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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南京》 · 喜欢夏普蓝的柳程

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09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十四,凌晨四时。

陈峰是被一种声音惊醒的。

那不是枪声,不是爆炸声,而是一种更原始、更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惨叫声。

从城北方向传来的,隔着好几条街,但那种声音像刀子一样锋利,劈开了冬夜的寂静,直直地扎进每一个听见的人的骨头缝里。

他猛地睁开眼睛,右手已经握住了枪柄。

厂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通风口透进来的月光像一条银白色的蛇,无声地爬在地面上。他侧耳听了三秒钟,判断出声音的方向和距离——大约两公里外,下关方向。

“排长……”李德胜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浓重的睡意和隐约的恐惧,“什么声音?”

“闭嘴。”陈峰的声音不大,但像一盆冷水浇过去,李德胜立刻不吭声了。

陈峰站起来,走到通风口边,把眼睛贴上去。

外面什么都没有。街道空空荡荡,月光照在瓦砾上,照在死人的脸上,照在被抛弃的和弹药箱上。远处有火光在燃烧,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暗红色。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红色,不像夕阳,不像炉火,而像是某种巨大的、流淌的、还在呼吸的东西在舔舐着天空。

惨叫声还在继续,此起彼伏,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时候会突然中断,像被人用手捂住了嘴,有时候会变成一种呜呜咽咽的、含混不清的呻吟,像某种受伤的动物在临死前的哀鸣。

赵大河也醒了。他摸黑走到陈峰身边,压低声音说:“鬼子在人。”

陈峰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鬼子在人。从昨天开始,整个南京城都在被。那些从上海一路打过来的本兵,那些被自己的长官灌输了“支那人都是低等生物”这种思想的本兵,在攻破这座城市的当天,就把这座城市变成了一座屠宰场。

但他们人的方式比他预想的还要残忍。

在他的预想里,屠城无非是枪毙、砍头、集体活埋。但外面的那些声音告诉他,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那些惨叫里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超越肉体痛苦的东西,是某种更深刻的、更让人无法承受的东西。

“我们要不要去救……”李德胜的声音又响起来,但这次他没说完就被孙宝山打断了。

“救?拿什么救?”孙宝山的声音沙哑低沉,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就咱们这几个人,几发,去了就是送死。你一个人能几个鬼子?十个?二十个?外面有多少鬼子?几千?几万?你得完吗?”

李德胜不说话了。

陈峰转过身,在黑暗中扫了一眼。他看不见任何人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情绪——憋屈,愤怒,无力。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明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感觉比死亡更难受。

“赵大河。”陈峰开口了。

“在。”

“你和孙宝山出去,往东边走,探探路。天亮之前回来。”

“是。”

赵大河没有问为什么是他,也没有问要探什么。这就是老兵的好处——不用解释,不用交代,知道该什么。他拍了拍孙宝山的肩膀,两个人摸黑朝厂房后门走去,动作很轻,像两只夜行的猫。

门开了又关上,冷风灌进来,冻得人打了个哆嗦。

林素素也醒了。她裹着陈峰的外套,缩在角落里,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外面的惨叫声已经说明了一切。她只是紧紧地咬着嘴唇,把外套又裹紧了一些,像是在抵御某种比寒冷更可怕的东西。

陈峰走到她身边,蹲下来。

“你包里有什么药?”

林素素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碘酒,纱布,磺胺粉,还有几片阿司匹林。”

“够用多久?”

“省着用,能撑一个星期。”

陈峰点了点头。一个星期,够了。够他找到更多的药品,或者够他死掉,都用不了一个星期。

他把外套从林素素身上拿回来,重新披上。外套上还带着她的体温,有一点点暖,很快就散光了。

他回到通风口,继续观察外面的动静。

天光一分一秒地亮起来,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最后在东方的天际露出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惨叫声渐渐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寂静——不是和平的安静,而是暴风雨过后那种死寂,带着血腥味的、让人心里发毛的死寂。

赵大河和孙宝山在天亮前回来了。

赵大河的脸上多了一道血口子,从左颧骨一直划到下颌,皮肉翻开着,血珠子往下滴。孙宝山的军装上全是泥,右腿的裤腿从膝盖以下被撕掉了,露出一截青紫的小腿,肿得像发面馒头。

“怎么了?”陈峰皱眉。

“遇到鬼子的巡逻队了。”赵大河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血,表情很平静,“三个人,我们弄死了两个,跑了一个。”

“跑了?”

“打腿上了,没打死,滚到沟里跑了。”孙宝山瓮声瓮气地说,声音里带着懊恼,“我的枪卡壳了,要不那第三个也跑不了。”

陈峰看了看孙宝山的枪。中正式,枪机卡在后方,推不上去也拉不回来。他伸出手:“枪给我。”

孙宝山把枪递过去。

陈峰把枪翻过来看了一眼,大拇指拨了一下枪机卡榫,用指甲挑出一块崩碎的弹壳残片,然后把枪机用力推回去,拉了两下,咔嗒一声归位了。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拆一件自己闭着眼睛都能装回去的玩具。

“弹壳质量太差,炸膛碎片卡住了枪机。”他把枪还给孙宝山,“下次打完之后检查一下弹壳,有裂纹的就别用了。”

孙宝山接过枪,眼睛里的佩服藏都藏不住。

林素素已经拿出了碘酒和纱布,走到赵大河面前。她踮起脚尖才能看清他脸上的伤口,碘酒棉球按上去的时候,赵大河嘶了一声,但没躲。

“疼不疼?”林素素问。

“不疼。”赵大河咬着牙说。

“骗人。”林素素手上的动作放轻了一些,但还是把伤口清理得很仔细。她用镊子夹掉了一块松脱的皮肉,又撒上磺胺粉,然后用纱布一层一层地缠好。整个过程净利落,像做过一万遍一样。

陈峰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赵大河和孙宝山出去这一趟,探到了什么才是关键。

“东边什么情况?”他问。

赵大河歪着头让林素素包扎,嘴里说:“从这儿往东走,过了通济门,有一条往东南方向去的公路,能通到句容。公路上鬼子不多,但有车队来回跑,运输物资的。公路两边是农田和丘陵,有不少岔路和小道,老百姓说那些小道能翻过青龙山,绕到句容南边去。”

“老百姓?你遇到老百姓了?”

“对,在通济门外头遇到一家子逃难的,赶着一头驴车往东边山里走。那家的老汉说,青龙山里还有国军的散兵在活动,山上林子密,鬼子不太敢进去,是个能待的地方。”

陈峰把这条信息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了几遍。

青龙山。他知道那个地方。在军校的时候,他们有一次野外生存训练就是在青龙山进行的。那座山不大,但地形复杂,沟壑纵横,植被茂密,有些地方连当地人都走不进去。如果能在那里建立一个基地,以山为依托,向四周的公路和城镇出击,打完了就退回山里,确实是一个不错的游击战构想。

但问题是——青龙山距离南京城太近了。直线距离不到十五公里,军一个急行军半天就能到。如果他们的存在引起了军的注意,一个大队甚至一个联队压过来,他那几杆破枪连塞牙缝都不够。

可是不去青龙山,又能去哪?

往北是长江,往西也是长江,往南是军主力,往东除了青龙山就是更远的句容、溧水、高淳,那些地方虽然也在军的控制之下,但驻军不多,农村的基层组织也没有完全建立起来,浑水摸鱼的机会更多。

“走。”陈峰站起来,“往东去。”

他没有说去哪儿,因为说出来也没用。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在这种地方,说太多反而容易乱。

林素素给赵大河包扎完了,又把孙宝山的腿检查了一遍,说是骨头没事,只是软组织挫伤,休息两天就好了。孙宝山说不用休息,瘸着腿也能走,被赵大河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让你休息就休息,别逞能。”

五个人收拾了一下,把能带的东西都带上,从厂房后门出去,沿着一条东西向的小巷子往东走。

清晨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混着血腥气和一种说不出来的甜腻味道——陈峰知道那是什么味道,那是尸体在燃烧后留下的气味,他闻过太多次了,每次闻到都想吐,但每次都忍住了。

巷子两边的景象比昨天更惨烈。

昨天还只是乱,今天已经是修罗场了。

每走几步就能看到尸体。有穿军装的,有穿便服的,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有些尸体明显是被刺刀捅死的,口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有些是被枪打死的,弹孔周围有一圈烧焦的痕迹;有些是被刀砍死的,脖子上的伤口深可见骨,脑袋歪在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

还有一个年轻的母亲,怀里抱着一个婴儿,两个人靠在一堵墙下,像是睡着了。但母亲的后背上有一个拳头大的弹洞,血把整面墙都染红了。婴儿的脸上净净的,表情很安详,不知道是冻死的还是饿死的。

林素素看到那个婴儿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偏过头,不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脸。

陈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停下来。

他能做的不是哭,是往前走。往前走,活着,然后回去。

走到通济门附近的时候,他们遇到了第一波真正的危险。

通济门是南京城东南方向的一座城门,城外就是通往句容的公路。城门已经被炸塌了一半,剩下的半边门洞像一张歪着嘴的脸,狰狞地对着天空。门洞两侧堆着沙袋和铁丝网,几个军士兵正在站岗。

陈峰他们在距离城门还有三四百米的地方就停下了。他选了一处二楼的窗户作为观察点,把架在窗台上,通过瞄准镜仔细观察。

城门口有六个军士兵,一个军曹带队,装备了和轻机枪一挺。城门外面的公路上停着两辆卡车,卡车上坐着二十多个士兵,正在吃早饭。再往远处看,公路两侧的田野里有零星的民房,有些在冒烟,有些已经烧成了空壳。

“走不通了。”陈峰把枪收回来,“城门被封锁了,只能走小路出城。”

“我知道一条路。”赵大河说,“刚才探路的时候发现东边有条河,河上有座小桥,过了桥就是城外。桥头没有鬼子,但河边有个村子,村子里不知道有没有鬼子的驻军。”

陈峰想了想:“去看看。”

他们绕了一个大圈,从通济门南边的一片居民区穿过去,到了赵大河说的那条河边。

河不大,宽不过二十米,水流很缓。河面上有一座石板桥,桥面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走,连驴车都过不去。桥头果然没有军,但桥对面的村子冒着烟,隔着河就能闻到一股子焦臭味。

陈峰端着枪走在最前面,过桥的时候他的后背对着河对岸的村子,那是他最不舒服的姿势——一个狙击手最忌讳的就是把后背暴露给敌人。但他没有别的选择,桥就这么窄,没人能和他并排走。

过了桥,他第一个靠到村口的土墙边,枪口指向村子里的方向。

村子不大,三十来户人家,沿河而建。村口的打谷场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具尸体,都是老人和男人,穿着对襟棉袄,有的光着脚,有的连鞋都没有。地上散落着谷子和鸡毛,还有一滩滩发黑的血迹。

“鬼子来过。”赵大河低声说。

陈峰点了点头,抬脚走进村子。

他的脚步很轻,像猫一样。每经过一个院子,他都会停下来听几秒钟,确认里面没有异常的声音再继续走。孙宝山跟在他身后,端枪的姿势很标准,枪托抵肩,枪口朝前,随时准备射击。赵大河负责断后,花机关冲锋枪的枪口扫着身后和两侧。李德胜走在中间,把林素素护在身前。

这是陈峰教的队形——狙击手在前,步居中,冲锋断后,非战斗人员在中间。一个简单的三人战斗小组变形,但在这条陌生的小巷子里,这个队形救了他们所有人的命。

因为他们走到村子中间的时候,从一个半塌的院子里突然冲出来一条黑狗。

那条狗很大,通体漆黑,只有四个爪子是白色的,像穿了四只白袜子。它从院门里蹿出来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了低沉的咆哮,龇着牙,朝最前面的陈峰扑了过去。

陈峰的反应快得不可思议。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左手抓住的中段像抡棍子一样横扫过去,枪托精准地砸在狗的下颌骨上,咔吧一声脆响,狗的整个身体被砸得偏了过去,摔在地上打了两个滚,夹着尾巴跑了。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

“好!”李德胜忍不住喊了一声。

声音刚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犯了错。

但已经晚了。

村子北边两百米外传来了一声喝问,是用语喊的。

陈峰猛地转身,一把把林素素推进了路边的排水沟,自己同时扑了进去。赵大河和孙宝山的反应也极快,一个闪到了院墙后面,一个趴到了打谷场边的石碾子后面。

李德胜慢了半拍,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枪声已经响了。

三八大盖的从北边射来,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打在李德胜身前不到半米的地面上,泥土溅了他一脸。他嗷地叫了一声,连滚带爬地钻进了旁边一个猪圈,满身的猪粪臭烘烘的,但他已经顾不上了。

陈峰从排水沟里探出头,透过瞄准镜朝北边看去。

二百五十米外,村北的一片小树林边上,有十几个军士兵正朝这边跑来。最前面的那个手里拿着一面小旗子,在挥舞着指挥。他们穿着黄褐色的军装,戴着略帽,上的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十三个人,没有重武器。”陈峰报出了敌情,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晰,“赵大河,你从左边绕过去,占了那个土包,用冲锋枪压制他们。孙宝山,你跟我在这里,正面阻击。李德胜,你带着林素素往后撤,撤到桥那边去,在桥头找掩护等我们。”

“我不走!”林素素的声音从排水沟里传来,带着一股倔强的劲儿,“我是军医,不能扔下伤员不管。”

“这里没有伤员。”陈峰头都没回,“你是最大的累赘,你不走,我们都得死在这儿。”

这句话说得很难听。

但林素素没有再争辩。她从排水沟里爬出来,猫着腰往后跑。李德胜也跟着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地上捡起了一块木板当盾牌,举过头顶,护着林素素的脑袋。

陈峰没有看他们,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瞄准镜里的目标上。

二百五十米。

风速大约每秒三米,从左向右,轻度偏转。

他的食指搭在扳机上,指腹的触感清晰而精准。这支毛瑟98k的扳机行程被他调到了二点五毫米,在这个距离上,任何超过零点五毫米的行程偏差都会导致偏离目标至少十厘米。

第一枪,他瞄准的是那个拿旗子的指挥官。

那是个少尉,军帽上有金色的帽徽,腰间挂着军刀,举着小旗子的手还戴着白手套。在全是黄褐色军装的队伍里,这个人太显眼了,显眼得像是专门竖给狙击手打的一个靶子。

陈峰的呼吸慢慢放缓,屏住,然后扣下了扳机。

枪声沉闷而有力,像一记重锤砸在铁砧上。

二百五十米外的那个少尉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推了一把,整个人向后仰倒,小旗子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才落下来。正中他的口,弹头穿透了腔,从后背飞出去的时候带出了一蓬血雾。

“命中。”陈峰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的射击作注脚。

剩下的军士兵立刻散开了。他们的训练素质很高,在听到枪声的瞬间就做出了正确的反应——卧倒、寻找掩体、判断枪声方向。但他们的反应再快也快不过,陈峰的第二枪在第一个军士兵卧倒之前就射了出去,穿过他的大腿,打断了大腿骨,那人惨叫一声栽倒在地,抱着腿在地上打滚。

陈峰本来瞄准的是他的口,但他在扣扳机前零点几秒突然卧倒了,所以偏低了二十公分,打在了腿上。这是战场上的常态,不是每次射击都能打出靶场上的精度。

赵大河那边已经绕到了左侧的土包上。他的花机关冲锋枪响了,清脆的连发射击声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炸开。花机关的有效射程只有一百五十米左右,他现在距离那群军大约两百米,精度不够,但压制力足够了。像雨点一样打在军藏身的土坎和田埂上,打得泥土飞溅,压得他们抬不起头来。

孙宝山的中正式也响了。他的枪法不如陈峰,但也不差,在第一轮射击中打中了一个军的胳膊,那个人捂着伤口缩到了一棵树后面,再也没有露头。

三支枪,形成一个三角形的交叉火力网,把那十几个军压制在了村北的一小片区域里。

但陈峰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他们的弹药太少了。他的毛瑟98k只剩下最后一发(刚才打了两发,加上之前的三发,一共五发,现在还剩一发),驳壳枪还有七发,赵大河的花机关弹药也不多了,一个弹匣二十发,他刚才那一梭子打出去至少十五发,现在弹匣里最多剩五发。孙宝山的中正式也不多了,他之前就没多少弹药,刚才又打了两发,估计也就剩个三四发。

唯一弹药充足的是李德胜的三八式。那支枪从昨天缴获到现在还没开过火,是从那两个本兵身上搜来的,大约有三十多发。但李德胜现在带着林素素撤到了桥那边,远水解不了近渴。

“撤退。”陈峰做出了决定。

他在掩护下往后撤了三十米,到了一处院墙后面,然后喊了一声:“孙宝山,你先走!”

孙宝山没有废话,从石碾子后面爬起来,弯着腰,迈着那双肿得像馒头一样的腿,一瘸一拐地往后跑。跑到院墙后面的时候,他整个人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淌。

“赵大河,轮到你了!”陈峰又喊。

赵大河从土包上滚了下来,落地的时候左肩撞在一块石头上,疼得他咧了咧嘴。他用冲锋枪朝着军的方向又扫了一个短点射,然后爬起来就跑。他的速度很快,三秒钟就跑出了二十多米,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陈峰是最后一个撤的。

他打出了毛瑟98k的最后一发,将一个试图冲上来的军士兵打得趴在了地上。然后他把枪一收,弯腰狂奔,脚下生风,身后嗖嗖地追着他,打在院墙上、打在地面上、打在他身边的空气里,热气烫得他耳朵生疼。

他跑出院墙的时候,赵大河和孙宝山已经架好了掩护。赵大河不知道从哪捡了一块破铁皮挡在身前,花机关的枪管从铁皮的破洞里伸出去,砰砰砰地朝着追击的军射击。孙宝山趴在墙下,中正的枪口架在砖头上,一枪一枪地打得很稳。

陈峰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头也不回地朝桥的方向跑。

跑到桥头的时候,他看到了李德胜和林素素。

李德胜趴在桥头的一堆乱石后面,三八式架在石头上,看到陈峰跑过来,他扣下了扳机。枪响的时候他整个人抖了一下,明显是被后坐力吓到了——他以前用的都是汉阳造和中正式,三八式的后坐力比那两种枪都大,他没适应。

“打中了没有?”陈峰问。

李德胜眨了眨眼,一脸茫然:“不知道……”

陈峰没有时间检查战果,一把拽起李德胜,推着他过桥。林素素已经先一步过了桥,站在桥那头等着,手里举着一块白色的纱布在挥舞,不知道是想当白旗还是想当信号。

所有人都过了桥之后,陈峰一脚踹断了桥头的一块石板。那块石板是桥面的关键支撑之一,断掉之后桥面上裂开了一条缝,虽然不至于立刻垮塌,但至少能让追击的军跑起来没那么痛快。

他没有指望这条裂缝能挡住本人,他要的只是那几秒钟的延缓。

果然,当他最后一个钻进河对岸的灌木丛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军过桥的脚步声。

他们追过来了。

但过了河就是一片丘陵地带,灌木丛生,沟壑纵横,到处是半人高的枯草和密密麻麻的荆棘。五个人钻进草丛里就像五滴水融进了海里,军追了不到两百米就失去了目标,只能在原地打转,用刺刀胡乱地在草丛里捅来捅去。

陈峰带着人一口气跑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身后的枪声和呼喊声彻底消失了才停下来。

所有人都在大口大口地喘气。

赵大河的脸上纱布被汗水浸透了,血水混着汗水往下淌,看起来像从里爬出来的恶鬼。孙宝山的腿更肿了,肿得连裤子都绷紧了,每走一步都疼得直抽冷气,但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李德胜趴在一棵大树底下,像条狗一样伸着舌头喘气,双手还紧紧地握着那支三八式,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林素素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裂的血口子,军装被荆棘划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棉衬衣。她的头发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被汗水和泥土糊成了一团。

但她没有哭。

陈峰注意到,从昨天到现在,这个二十三岁的姑娘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

她只是坐在一棵树上,解开自己随身带的医药包,把碘酒、纱布、磺胺粉一样一样地摆出来,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问:“谁受伤了,我看看。”

赵大河举了举手,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纱布。林素素走过去,揭开纱布看了一眼,发现伤口已经开始化脓了——刚才在泥水里滚了一圈,细菌感染了。她用碘酒重新清洗了伤口,那种疼痛让赵大河这种硬汉都忍不住攥紧了拳头,青筋暴起。

孙宝山也把腿伸过来给她看了看。林素素用手捏了捏小腿肿胀的部位,皱着眉头说:“有淤血,不处理的话会坏死。我需要一把刀。”

陈峰把军刀递给她。那把从军军曹身上缴获的军刀,刀刃锋利得能刮胡子。

林素素接过刀,在火堆上烤了烤(李德胜已经利索地点起了一堆火),然后对准孙宝山小腿上最鼓胀的地方,手起刀落。

一道两厘米长的切口,紫黑色的淤血像泉水一样涌出来,淌了满地。

孙宝山疼得浑身发抖,汗珠像黄豆一样往下掉,但他的嘴唇紧紧抿着,一声都没吭。李德胜看不下去,别过头去,赵大河倒是看得津津有味,还点评了一句:“这血颜色不对,紫的。”

林素素没有理他。她用力挤压着伤口周围的肌肉,把淤血全部排出来,然后用盐水冲洗净,撒上磺胺粉,再用纱布仔细包扎好。整个过程中她的手指稳定得像在做一台手术,没有一丝颤抖。

“休息两天就好了。”她站起来,把沾满血的纱布扔进火堆里,“但是不能再跑了,再跑这条腿就废了。”

陈峰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周围的地形。

他们现在所在的这片丘陵,应该是青龙山的余脉,山不高,但林很密。周围看不到人烟,也看不到路,只有一条涸的河沟从山腰上蜿蜒而下,河沟里长满了芦苇和野草。

“今天就到这了。”陈峰说,“李德胜,你去找个能过夜的地方,要背风,要隐蔽,最好有水源。”

李德胜应了一声,背着枪钻进了林子里。

陈峰靠着一棵树坐下来,把毛瑟98k抱在怀里,拉开枪机看了一眼。枪膛空空荡荡,弹仓也空空荡荡。五发,全部打光了。他现在唯一的远程火力就是那支驳壳枪,七发,有效射程五十米,超过这个距离就只能听个响。

赵大河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压缩饼和一小包烟丝。他把烟丝捏了一撮,用一张旧报纸卷了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把烟递给陈峰。

陈峰接过烟,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你不会抽烟?”赵大河有些意外。

“不会。”陈峰把烟还给他,“军校里不让抽,出来之后也没时间学。”

赵大河笑了,笑得很苦。他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我爹就是抽大烟抽死的。”

陈峰没有接话。

“东三省人,”赵大河继续说,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我爹以前是奉军的,当到营长,后来学会了抽大烟,把家底全抽光了,把命也抽没了。我娘改嫁的时候我才六岁,我哥带着我逃荒到关内,一路要饭到了山东,给地主扛了八年活,后来又当兵。”

他弹了弹烟灰,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打了这么多年仗,我以为自己早就什么都不怕了。可是昨天晚上,听到那些老百姓的惨叫,我他妈的害怕了。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怕自己也会变成那样。”

陈峰沉默了很久,说:“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手里有枪。”

赵大河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烟抽完了,赵大河把烟屁股掐灭,塞进口袋里。这是老兵的习惯,不留下任何痕迹。陈峰注意到他的这个动作,在心里给他加了一分。

李德胜很快就回来了,说在林子深处找到了一个山洞,不大,但能装下他们五个人,洞口有灌木挡着,很隐蔽。洞里还有一条地下河的支流,水很清,能喝。

陈峰跟着他去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安全隐患之后,让所有人都搬了进去。

山洞确实不大,大概三米深,两米宽,像个馒头一样拱起来。洞壁上有水珠渗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洼清泉。空气里有一股湿的霉味,但比外面的血腥味好闻多了。

陈峰让大家用树枝和枯草在洞里铺了一层地铺,五个人挤在一起,勉强能躺下。林素素被安排在最里面,靠着一块平整的石壁,她把自己缩成一团,用军装盖住身体,很快就闭上了眼睛。

但陈峰知道她没有睡着。

因为她每隔几分钟就会翻一次身,翻身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打扰到别人,但每一次翻身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

陈峰坐在洞口,把驳壳枪横在膝盖上,守夜。

黑暗笼罩了一切,只有洞口外透进来的一点点星光,在枪管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他掏出口的那张照片,借着微弱的星光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女人笑着,温婉的眉眼像极了江南三月里的春风。

静秋。

他们的婚期定在腊月十八。现在已经是十二月十四了,还有四天。

四天后,他应该在苏州的家里,穿上新做的长袍马褂,骑着一匹红鬃马去接新娘子。鞭炮响过之后,新娘子会坐着花轿来到他家门口,跨过火盆,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然后被送进洞房。洞房的窗户上贴着大红囍字,床上有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意早生贵子。

可是现在,他在一个山洞里,浑身是血,四周是漫无边际的黑暗和死亡。

苏州现在怎么样了?静秋怎么样了?

他不知道。

他甚至不确定静秋还在不在。苏州在淞沪会战的时候就沦陷了,军在苏州了多少人,他不敢去想。

陈峰把照片重新塞进口,闭上眼睛。

两行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地淌进了他满是血污的鬓角。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十四,夜。

南京城东,青龙山余脉,无名山洞。

五个人。

五支枪。

不足五十发。

这就是陈峰的全部。

这也是中国在南京城破之后,在江南沦陷之后,在这片被血与火覆盖的土地上,剩下的全部。

但他们还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要活下去。

至于怎么活,活成什么样,那是以后的事。

可“以后”来得比他们想象的快得多。

陈峰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是被一阵尖锐的刺痛感惊醒的。那种痛不是来自体外,而是来自体内——来自他的胃。

他已经超过三十个小时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了。

胃酸在空荡荡的胃里翻涌,烧灼着胃壁,那种感觉像有一团火在肚子里烧。他的手脚发软,头重脚轻,连握着枪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饥饿。

这种战场上最古老、最无情的敌人,终于找上了他们。

陈峰强撑着站起来,在山洞口的灌木丛里摘了几片叶子,塞进嘴里嚼了嚼。苦涩的汁液流进喉咙,胃里翻腾了一下,但好歹有了点东西。

他把驳壳枪别在腰间,叫醒了赵大河。

“我出去找吃的,你看着他们。”

赵大河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了。

陈峰钻出山洞,弯着腰在灌木丛中穿行。天还没有完全亮,林子里的雾气很重,能见度不到二十米。这种天气对他来说是好事——军不会在这种天气里出来巡逻,但他可以借着雾气靠近村庄或者农田,找到能吃的东西。

他沿着山脊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在一片竹林旁边发现了一块红薯地。

红薯已经被挖过了,地里坑坑洼洼的,但他在田埂边上的草堆里翻出了几个漏网的小红薯,最大的不过拇指粗细,小的像花生米一样。他把所有能吃的都捡起来,用军装的下摆兜着,又在竹林里砍了几竹笋,挖了一些野葱和荠菜。

就在他准备返回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一个女人的哭声。

很低,很压抑,像是被人捂住了嘴,但从指缝里漏出来的那一点点声音,已经足够让陈峰的神经绷紧到了极点。

他放下红薯,端起驳壳枪,猫着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摸过去。

拨开一丛灌木,他看到了这样一幕——

一间孤零零的茅草屋,立在竹林边缘的一片空地上。茅草屋的篱笆门敞开着,院子里躺着两具尸体,一个老头,一个老太太,都是被刺刀捅死的,血把院子里的泥地染成了黑红色。

哭声从屋子里传出来。

陈峰翻过篱笆墙,贴着墙走到窗边,往里看了一眼。

他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屋子里,两个穿着黄褐色军装的军士兵正在一个年轻的女人。那个女人的衣服被撕得稀烂,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一块破布,泪水从她睁大的眼睛里不停地涌出来,她拼命地扭动着身体,但被两个禽兽死死地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其中一个士兵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嘴巴一张一合地在说什么。他的军装扣子解开了,露出口一片黑乎乎的毛。

另一个士兵正在解自己的裤腰带。

陈峰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

他从窗户翻了进去,落地的瞬间左手已经抓住了最近那个士兵的头发,把他的脑袋往后一扯,露出喉咙,右手驳壳枪的枪管直接捅进了他的嘴里,扣下了扳机。

噗。

加了消音器吗?没有。但他把枪管捅进了对方的嘴里,枪声被口腔和颅骨吸收了大部分,只剩下一声闷响,像有人放了一个大炮仗。

那个士兵的后脑勺炸开了一个洞,血和脑浆喷了后面那个士兵一脸。

后面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陈峰的枪已经顶到了他的眉心。

“别动。”陈峰用语说。

他在军校学过语,虽然说得不太标准,但足够让对方听懂了。

那个士兵愣住了,眼睛瞪得像铜铃,双手僵在半空中,裤腰带还解了一半,狼狈得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鹅。

“你叫什么名字?”陈峰问。

“山……山本一郎。”那个士兵的声音在发抖。

“山本,告诉我,附近还有没有你们的部队?”

“没……没有了,我们是搜索队的,一共四个人,两个在外面……在外面……”他的目光瞟向窗户的方向。

陈峰知道了。院子里那两具尸体,应该就是被另外两个士兵的。但那两个人现在不在,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不能再等了。

“求你……求你饶了我……”山本一郎的裤湿了,一股尿味弥漫开来,“我家里还有老母亲,还有妹妹……”

陈峰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像一只被到角落里的老鼠。

他扣下了扳机。

从眉心穿入,从后脑穿出,在山本一郎的头上开了两个对称的洞。

陈峰把枪收起来,蹲下来,解开了那个年轻女人手上的绳子,拿掉了她嘴里的破布。

女人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然后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她扑到陈峰怀里,两只手死死地攥着他的军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陈峰没有推开她。

他只是拍着她的后背,一遍一遍地说:“没事了,没事了。”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信。

没事了?

怎么可能没事。

她的父母死了,她的清白没了,她活在一个被军占领的国家里,四周全是敌人。

她这辈子,怎么可能没事?

但陈峰没有说这些。他只是一直拍着她的后背,直到她的哭声渐渐变成了抽泣,又从抽泣变成了颤抖。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女人身上,扶着她站起来。她的腿软得像面条,站都站不稳,整个人靠在陈峰身上,像一片被暴风雨打落了的叶子。

“你能走路吗?”陈峰问。

女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陈峰叹了口气,把她背了起来。红薯和竹笋不能丢,他用一只手兜着,另一只手托着女人的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走到山洞口的时候,所有人都醒了。

赵大河看到陈峰背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女人回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色沉了下来,因为他闻到了陈峰身上的血腥味,也看到了他军装上溅的血迹。

林素素冲了过来,扶住那个女人,把她从陈峰背上接下来。她的动作很轻柔,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她把那个女人扶到山洞最里面坐下,用自己不多的水给她擦了脸,又把陈峰的外套给她裹紧了一些。

女人的目光呆滞,没有任何焦点,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林素素看了陈峰一眼,陈峰对她微微摇了摇头。

林素素的眼眶红了,但没有问。

“外面还有两个鬼子,”陈峰对赵大河说,“不知道去哪了,但应该就在附近。我们得在他们回来之前离开这里。”

赵大河点了点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往哪走?”

“往山里走,越深越好。”

五个人变成了六个人。

但那个女人不是什么军医也不是什么战士,她是一个被命运彻底碾碎了的普通中国农妇。她叫王桂兰,二十三岁,和村里大多数女人一样,她本来有一个丈夫,一个孩子,几亩薄田和一间茅草屋。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全部没有了。

陈峰带着这支小小的队伍继续往青龙山深处走。雾气渐渐散去了,但天空依然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永远也擦不净的脏抹布。山道越来越窄,越来越陡,有些地方甚至连路都没有,只能手脚并用地攀爬。

王桂兰被赵大河背在了背上。她的重量对赵大河来说不算什么,但他脸上的伤口又被汗水浸开了,纱布变成了红色,血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

林素素把自己的军装袖子撕了下来,给赵大河重新包扎。包扎的时候她咬着牙,手上的劲用得很重,疼得赵大河直咧嘴。

翻过两道山梁之后,他们找到了一个好地方。

那是一处天然的岩洞,比昨晚的山洞大了三四倍,洞顶很高,洞壁上有几道裂缝,阳光从裂缝里透进来,在洞底投下几道光柱。洞里很燥,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和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像地毯。

最重要的是,洞口外面有一道天然的岩石屏障,从外面本看不到洞口的存在。而站在洞口往外看,却能俯瞰整个山坳和山下的公路。

这是一个天然的堡垒。

陈峰站在洞口,透过瞄准镜观察着山下的情况。

青龙山像一条蜿蜒的巨龙横卧在南京城的东南方向,山势虽然不算险峻,但层峦叠嶂,沟壑纵横,植被茂密得连阳光都透不进来。在这种地方,别说一个十几人的搜索队,就算一个大队的兵力撒进来,也像一把沙子撒进了大海,本翻不起什么浪花。

更妙的是,山脚下有一条公路,从南京城通往句容县城。公路上军的运输车队来来往往,像一条永不涸的河流。

陈峰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不易察觉的角度。

他在看猎物。

那些卡车,那些物资,那些在公路上大摇大摆地跑着的军士兵,在他眼里已经不是敌人了,而是猎物。

他有的是时间。

有的是耐心。

而耐心,是一个狙击手最致命的武器。

他转过身,面对着自己的小部队。

“从今天开始,”陈峰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这里就是我们的据地。”

所有人都看着他。

赵大河的眼睛里闪着光,那是战斗的光。

孙宝山的表情依然木讷,但他握枪的手比平时更紧了几分。

李德胜挺直了腰板,像一个即将接受检阅的士兵。

林素素站在王桂兰身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攥成了一个拳头。

而陈峰——

他走到岩洞最里面,在一块平整的石壁上,用刺刀刻下了四个字:

血刺。

血是鲜血的血,刺是刺刀的刺。

这是他给这支小部队取的名字。

也是他向这片土地、向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向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兄弟们立下的誓言。

从今天开始,南京城外,青龙山中,一支名为“血刺”的小部队诞生了。

他们没有编制,没有番号,没有后勤,没有支援。

但他们有仇恨。

而仇恨,有时候比更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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