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风看着陈峰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两个人的脸上。一个浑身是血,一个满身泥泞,像两个从里爬出来的鬼魂。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顾长风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
“知道。”陈峰说,“本人。”
顾长风摇了摇头:“不是本人那么简单。这次行动的目标是中岛今朝吾,军第十六师团的师团长,陆军中将。这种级别的目标,身边的警卫力量不是你能想象的。我们在南京城内的情报网花了三个月才摸到了一点线索,光是前期准备就牺牲了七个兄弟。你一个打散了的溃兵,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参与这种行动?”
陈峰没有生气,也没有辩解。他只是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在顾长风面前的地面上画了一个圈。
“这是青龙山。”他又在圈的外面画了一条线,“这是公路。”再画了几个交叉的符号,“这是汤山镇、麒麟门、光华门。”最后在圈的中心点了一个点,“这是我们的基地。”
他把石头放下,抬头看着顾长风:“你带了一个行动组,从后方潜入南京,结果在汤山镇就被咬住了。为什么?因为你们走的路线不对,你们是从西边过来的,那条路早就被军封锁了。但如果你从东边走,从青龙山翻过去,从麒麟门和孝陵卫之间的缝隙里进去,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顾长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条路我走过。”陈峰说,“不是走过,是摸过。这七天我每天都在山里转,每条路、每个路口、每个军哨卡的位置,我都知道。从青龙山到南京城东,有三条隐蔽路线可以避开军的主要封锁线。你把行动组交给我,我保证把你活着送进南京城。”
顾长风的手指在地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很慢,像是在算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你有多少人?”他问。
“五个,加上你六个。”
“装备呢?”
“一支毛瑟狙击,弹药三十发。一支花机关冲锋枪,弹药四十发。一支中正式,弹药十五发。一支三八式,弹药二十五发。一把军刀,两把刺刀,四颗手榴弹。”
顾长风听到这个清单的时候,眉毛微微上扬。这点装备,在正规军的标准里连一个步兵班的火力都不够。但他没有表现出轻视,因为他知道,能用这点装备在敌后活下来的人,比那些装备精良但被打散了魂的溃兵强一百倍。
“还有一个人。”陈峰补充道,“一个女军医,少尉。”
顾长风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女兵?”
“卫生队的,技术很好。还有一个我们从本人手里救下来的老百姓,女的。”
顾长风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他站起来,走到吉普车旁边,看着那三具尸体。那是他的兄弟,跟了他两年多,从淞沪打到南京,从南京撤到芜湖,又从芜湖潜回南京。他们每个人都有一身过硬的本事,每个人都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但他们死得太快了,快到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如果当时有一条更好的路线,如果他们走的是陈峰说的那条路,这三个兄弟是不是就不会死?
顾长风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点——这个叫陈峰的年轻人,有一颗比他想象的冷静得多的头脑。
“行。”顾长风转过身,对陈峰说,“任务可以带你,但有个条件。”
“说。”
“进入南京之后,一切行动听我指挥。不是因为我军衔比你高,是因为这次行动牵扯到的情报网络和安全关系,不是你能够掌握的。你负责带路和战斗,我负责决策和联络。”
陈峰点了点头:“可以。”
他没有犹豫,因为他知道顾长风说的是对的。敌后行动不是单纯的打仗,情报、掩护、撤离、身份掩护,这些东西他都不懂。他懂的是怎么人,怎么活下来,怎么带着自己的人活下来。
“还有一件事。”顾长风说,“你的那几个人,你确定他们都可靠?”
陈峰看了他一眼。
这个问题很军统。军统的人做事,第一件事就是评估可靠度。在他们眼里,任何不可靠的人都是安全隐患,而安全隐患需要用最果断的方式排除。
“赵大河,三十六师上士班长,从淞沪打到南京,泅渡过长江又游回来继续打。孙宝山,三十六师中士副班长,跟赵大河一起游回来的。李德胜,八十七师上等兵,用一把铁锹劈死了一个本兵。林素素,卫生队少尉军医,在手术室里做到最后一刻才撤。王桂兰,老百姓,父母丈夫孩子都被本人了。”
陈峰一字一句地说完这些,然后看着顾长风:“你觉得他们可靠吗?”
顾长风没有再问了。
赵大河从断崖上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提着花机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的目光在顾长风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到陈峰脸上,用眼神问了一个问题——这人什么来路?
陈峰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回头再说。
赵大河心领神会,没有再问,转身去打扫战场了。
这是陈峰队伍里的规矩。战场上不问,打完了再问。该知道的迟早会知道,不该知道的知道了也没用。
孙宝山和李德胜也从山上下来了。孙宝山一瘸一拐地走着,但手里的中正式端得很稳,枪口始终对着可能有敌人的方向。李德胜跑在最前面,像只兴奋的小猎犬,到处翻找战利品。
“排长!排长!”李德胜的声音从稻田里传来,“这边还有一个活的!”
陈峰和顾长风对视了一眼,快步走过去。
李德胜蹲在一个军士兵身边,那个士兵正是被陈峰打伤大腿的那一个。他靠在一个土坎上,脸色惨白如纸,大腿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整个人因为失血过多而瑟瑟发抖。看到有人过来,他的眼睛里闪过恐惧的光芒,下意识地想摸枪,但枪早就不知道丢到哪去了。
“别动。”陈峰用语说。
那个士兵的手僵在半空中,嘴唇哆嗦了几下,发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念经。
顾长风走到那个士兵面前,蹲下来,用流利的语说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哪个部队的?”
那个士兵愣住了。他显然没想到在一个中国军官嘴里能听到如此标准的东京口音。
“渡……渡边纯一,第十六师团第三十旅团……第三十八联队,第二大队……第五中队……”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台快没电的留声机。
“你们联队长是谁?”
“三……三林大佐……”
“你们师团长的庆功大会,什么时候开?”
那个士兵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这是一个他不能回答的问题,也是他不敢不回答的问题。师团长的庆功大会,时间和地点都是绝密情报,普通士兵不应该知道。但他恰好是联队部通信班的,他恰好听到了三林大佐和旅团长的谈话。
他知道。
但他也知道,如果他说出来,就算活着回去也是死路一条。军对泄密者的惩罚不会比中国军队仁慈。
顾长风看出了他的犹豫,从腰间拔出匕首,刀刃在那个士兵的眼前晃了晃。月光下,刀刃反射出冷白色的光,像一条蛇的信子。
“你说了,我不你。你不说,我也不你。”顾长风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会把你的四肢都砍断,割掉你的舌头,挖掉你一只眼睛,把你扔在这条路上。你的战友找到你的时候,你会告诉他们一切。到那个时候,你想死都死不了。”
那个士兵的瞳孔扩散了,是一种恐惧到极致的表现。
“十二……十二月二十六!”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在南京原国民政府礼堂!晚上七点!师团长和各联队长都会参加!”
顾长风把匕首收起来,站起来,看了陈峰一眼。
陈峰什么都听懂了。十二月二十六,后天晚上。南京原国民政府礼堂,就是原来国府路的那座大楼,现在被军占领了。师团长和各联队长都会参加,这意味着中岛今朝吾本人一定会到场。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也是一个死亡陷阱——因为这种级别的集会,警戒一定是最高等级的。
“李德胜,把他带走。”陈峰说。
李德胜愣了一下:“带走?带哪去?”
“带回山洞。林素素会给他包扎。”陈峰看了一眼那个本兵,补充了一句,“别让他死了。”
李德胜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救一个本人的命,但还是照做了。他把那个本兵背起来,那个本兵疼得直叫唤,李德胜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叫什么叫,再叫把你扔下山崖!”那个本兵听不懂中文,但从李德胜的语气里感受到了威胁,乖乖地闭上了嘴。
打扫完战场,陈峰清点了战利品。
这一次的收获比上一次大了很多。顾长风带来的那辆吉普车里有一些装备——一把汤姆逊冲锋枪和四个弹匣(二百四十发),两颗美制MK2手榴弹,一台小型无线电发报机,还有一些药品和急救器材。
加上从军尸体上缴获的,总计:三八式六支,弹药三百余发;九二式重机枪一挺(但太重了,没办法带走,陈峰把枪管和枪机拆下来带走了,剩下的部分扔进了山沟里);掷弹筒一具,炮弹三发;军刀两把;望远镜两个;地图、文件、证件若;罐头、饭团子、香烟、火柴、军毯、水壶等生活物资一批。
这些物资对于一支六个人(加上俘虏和王桂兰是八个人)的小部队来说,已经是非常丰厚的家底了。
回到山洞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林素素在洞口等着,看到李德胜背着一个军士兵回来,她的第一反应是拔出别在腰间的剪刀——那是她在山洞里能找到的唯一武器。
“别紧张,是俘虏。”陈峰说。
林素素松了一口气,把剪刀收起来,走过去检查那个军士兵的伤势。她的动作依然是专业的、冷静的,但陈峰注意到她在包扎的时候故意把绷带缠得紧了一些,那个本兵疼得龇牙咧嘴,她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疼吗?那就对了。”
王桂兰站在洞口,看到那个军士兵的军装,身体像触电一样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猛地转过身,冲进了山洞最深处。林素素看了陈峰一眼,陈峰微微点头,她放下手里的纱布跟了进去。
顾长风站在洞口,打量着这个天然形成的岩洞。洞壁上挂着陈峰用刺刀刻的地图,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和草,角落里堆着缴获的物资和武器,空气里有柴火的味道和食物的香气。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张地图上,看了很久。
“这是你画的?”他问陈峰。
“嗯。”
“你学过测绘?”
“黄埔军校的基础课。加上这几天的实地勘察。”
顾长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但他的心里已经对这个年轻人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这是一个天生的游击战指挥官。懂得侦察地形,懂得利用地形,懂得画地图,懂得用有限的资源做最大的事。这种人放在正规军里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排长或连长,但放在敌后,他能发挥出比一个团还大的作用。
陈峰把所有人召集起来,在火堆旁坐下。
火光照亮了每一张脸。赵大河的脸已经洗净了,纱布也换了新的,左颧骨到下颌的那道伤口正在结痂,看起来像一条红色的蜈蚣趴在他脸上。孙宝山坐在最靠洞口的位置,他的习惯是背对洞口,面朝洞内,这样任何从外面进来的东西都在他的视线之内。李德胜蹲在火堆旁边,用一树枝拨弄着火堆,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上飞。林素素从山洞最里面走出来,王桂兰没有跟出来。顾长风坐在陈峰的右手边,他的左手已经包扎好了,吊在前,但他用右手端着一碗水,小口小口地喝着。
“这位是顾长风顾长官,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的。”陈峰开门见山,“他这次奉命潜入南京执行一项特殊任务。我们配合他。”
赵大河的眼睛在顾长风身上转了两圈:“军统的?”
“嗯。”顾长风没有否认。
赵大河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在国军里,军统的名声很复杂。一方面,他们在敌后做了很多实实在在的工作,暗汉奸、破坏军设施、搜集情报,这些事情正规军不了也不敢;另一方面,军统的手段有时候太过狠辣,错人也是常有的事。尤其是他们内部的那套审查制度,让很多人闻风丧胆。
“什么任务?”赵大河问。
顾长风看了看陈峰,陈峰对他微微点头。
“十二月二十六晚上七点,军第十六师团将在南京原国民政府礼堂举行庆功大会,师团长中岛今朝吾和各联队长都会参加。我们的任务是——尽可能地消灭与会的高级军官。”
火堆旁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信息。
刺一个师团长。这不是炸一辆卡车、几个巡逻兵那么简单的事情。这是一个中将,是整个华中地区军最高级别的指挥官之一。他的身边会有多少警卫?至少一个大队,甚至更多。
但安静只持续了几秒钟。
赵大河第一个开口:“算我一个。”
孙宝山没有说话,但他把中正式从肩膀上取下来,放在膝盖上,用一块布仔细地擦拭着枪管。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他的回答。
李德胜嘴唇哆嗦了一下,明显是害怕了,但他看了看陈峰,又看了看赵大河,最后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林素素站在火堆旁,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陈峰脸上。她的眼神很复杂,像是在问很多问题,但一个都没问出口。她只是说了一句:“我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陈峰知道她说“在这里等你们回来”而不是“我也去”,是因为她明白自己的位置。她是一个军医,她的战场不是刺现场,而是伤员被送回来之后的手术台。留在基地,救治伤员,就是对这次任务最大的支持。
“明天天黑之前,我们要进入南京城。”顾长风说,“从青龙山到光华门,走哪条路?”
陈峰站起来,走到洞壁上的地图前,用刺刀指着一条弯弯曲曲的路线。
“从这里出发,翻过青龙山主峰,从山南麓下去,经过沧波门、高桥门之间的缝隙,从七桥瓮过外秦淮河,然后沿着城墙东侧的外缘向北,从光华门和通济门之间的城墙豁口进入城内。全程大约四十里,如果走快一点,天亮之前能到。”
“这条路上有几个军哨卡?”顾长风问。
“三个。第一个在沧波门外的公路交叉口,一个班,主要是检查过往车辆。第二个在高桥门附近,一个加强班,有轻机枪。第三个在七桥瓮的桥头,半个班,主要是拦阻行人。”
“能不能绕开?”
“绕不开。这三个哨卡成三角形布置,把所有进城的通道都卡死了。唯一的办法是从中间穿过去。”
顾长风皱起了眉头。三个哨卡,加起来将近三十个军士兵。他们虽然只有六个人(王桂兰和俘虏留在基地),但弹药充足,而且有夜色的掩护,如果能利用好地形和时间差,不是没有可能。
但陈峰的下一句话让他的心沉了下去。
“还有一个问题——外秦淮河上的所有桥梁都被军封锁了,只有七桥瓮那座桥没有驻军,但有定时巡逻。每两个小时一班,每次十五分钟。如果我们不能在那十五分钟的窗口期过桥,就得等下一个两个小时。”
顾长风看了看自己的手表。那是一块欧米茄的机械表,走得还算准。现在是凌晨四点半,如果他们能在下午六点之前到达七桥瓮,刚好赶上落后第一批巡逻的间隙。
“时间够。”顾长风说,“但前提是我们不能在任何一个哨卡被耽误。”
陈峰在地图上点了一下沧波门的哨卡:“这个交给我。”
他又点了高桥门的哨卡:“这个交给赵大河和孙宝山。”
最后点了七桥瓮的桥头:“这个交给李德胜和缴获的那批手榴弹。”
“你呢?”顾长风问。
“我在七桥瓮接应你们。”
赵大河听到自己的名字,点了点头。李德胜听到“手榴弹”三个字,眼睛亮了一下。
林素素从医药包里翻出了几包磺胺粉和一些绷带,分成六份,每人一份塞进口袋里:“带着,用不上最好,用上了能救命。”
陈峰把所有人的武器重新分配了一遍。他的毛瑟98k配了五十发,是顾长风从吉普车里带来的那批弹药里挑选出来的。赵大河的汤姆逊冲锋枪配了三个弹匣,花机关作为备用武器交给李德胜。孙宝山的中正式配了三十发。李德胜除了花机关之外,还带了四颗手榴弹。
每个人还配了一把匕首或刺刀,一把从军尸体上缴获的工兵锹,以及三天的粮。
出发的时间定在下午四点。
上午所有人都必须睡觉,养足精神。这是陈峰的命令,没有人违抗。
赵大河靠着洞壁,把军帽盖在脸上,很快就打起了呼噜。孙宝山躺在地铺上,眼睛闭着,但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枪的扳机护圈,那是一种老兵才有的条件反射——即使睡着了,手也不离开枪。
李德胜睡不着,翻来覆去地烙饼。他今年才二十一岁,当兵不到一年,跟着部队从上海撤到南京,又从南京逃到山上。他过人,见过血,挨过炸,但他的心跳还是会在想到明天的任务时加速。他怕的不是死,是死得没意义。如果他现在就死了,这辈子的履历上只有四个字——当过兵,打过仗。他还没娶媳妇,还没让爹娘过上好子,还没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任何痕迹。
“睡不着?”林素素的声音很轻,从黑暗中传来。
李德胜嗯了一声。
“喝点这个。”林素素递过来一碗水,水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李德胜接过来喝了一口,苦得他皱起了眉头。
“安神用的,喝完就能睡着了。”林素素说。
李德胜把整碗水都喝了,躺下去,果然没过多久就沉沉地睡过去了。
林素素坐在黑暗中,看着洞外透进来的那一线天光。王桂兰靠在她肩膀上,也睡着了,呼吸均匀而轻柔。林素素轻轻地拍着王桂兰的背,像在哄一个婴儿。
陈峰没有睡。
他把毛瑟98k拆开,一件一件地擦拭、上油、组装。这支枪跟了他两年,每一个零件他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手指。他甚至不需要用眼睛看,仅凭手感就能判断出哪个螺丝松了,哪个弹簧疲了。
擦完枪,他把一发一发地检查了一遍。每一发的弹头都要在指尖转一圈,检查有没有松动;每一发的底火都要用手指摸一下,检查有没有生锈;每一发的弹壳都要对着光看一看,检查有没有裂纹。
五十发,他检查了五十分钟。
顾长风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做这一切,没有说话。
当陈峰把最后一发压进弹仓的时候,顾长风开口了:“你在军校学的是狙击?”
“步兵科。狙击是在部队里自学的。”
“自学能到这个水平,不容易。”
陈峰把枪机推回去,关上保险,把枪靠在洞壁上:“狙击手没有什么高深的理论,就是练。每天练瞄准,练测距,练估算风速,练预判目标的移动。练到一万次之后,你的手会比你的脑子先动。”
顾长风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递给陈峰。陈峰摇了摇头,顾长风自己点上了,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在两个人之间缭绕,被洞外的风吹散。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顾长风说。
“问。”
“你过多少人?”
陈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不知道。没数过。”
“你骗人。”顾长风弹了弹烟灰,“你的枪托上有刻痕。”
陈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枪托。那些刻痕确实在那里,每一道代表一个被他击毙的军军官。从淞沪会战开始,他养成了这个习惯,不是为了记功,是为了记住。记住每一张脸,每一声枪响,每一次扣动扳机时那种微妙的感觉。
“二十七。”他说,“一个少佐,三个大尉,六个中尉,九个少尉,还有八个军曹。”
顾长风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这个数字在战场上看起来不大,但如果考虑到这些都是军官,意义就完全不同了。一个普通士兵在战场上打死二十七个敌人已经很厉害了,而陈峰打死的全是军官。
“你那个座右铭——‘不要活的本人’——是真的吗?”顾长风问。
陈峰看了他一眼:“你试试被抓到军手里就知道了。”
顾长风沉默了。
他知道陈峰说的是什么意思。军的战俘营是什么地方,国军里没有人不知道。如果说中国军队的纪律是一团糟,那军战俘营的纪律就是。他们不把战俘当人看,他们把他们当成了实验品、劳动力、出气筒、甚至是食物。
“这次行动,如果顺利,我们能抓到一个活的吗?”顾长风问。
陈峰想了想:“你想抓谁?”
“中岛今朝吾。”
陈峰笑了。那是顾长风第一次看到这个人笑。那种笑不是开心,不是放松,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才会露出的、带着意的笑。
“好。”陈峰说,“就抓他。”
下午四点,天开始暗了。
六个人整装待发。
陈峰站在洞口,最后一次检查每一个人的装备。
赵大河把汤姆逊冲锋枪挂在前,两个备用弹匣在腰间的弹匣袋里,军刀别在右腿外侧,工兵锹挂在背后。他的脸上还贴着纱布,但眼睛里的光已经恢复了那个上士班长该有的锐利。
孙宝山把中正式背在肩上,腰间的弹药盒装得满满当当,腿上绑着缴获的军绑腿,靴子是新换的军军靴,比他之前那双露了脚趾的布鞋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他把裤腿塞进靴筒里,走起来比以前利索多了。
李德胜背着花机关冲锋枪,腰带上挂着四颗手榴弹,口袋里塞着粮和急救包。他的脸色有点发白,但腰板挺得笔直,下颌微微抬起,像是在告诉自己:我不怕。
顾长风穿着从军尸体上扒下来的军装——这是陈峰的主意,穿着军的军装混过哨卡的可能性比穿着国军军装大得多。他的左手上还吊着绷带,被军装袖子遮住了,看不出来。
林素素站在洞口,手里拿着一块净的纱布,挨个给他们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和灰尘。擦到陈峰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在他额头上轻轻按了按,说了一句:“小心。”
陈峰点了点头。
王桂兰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山洞里走了出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花——是在山洞附近采的,叫什么名字陈峰也不知道,只是些细碎的小白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脆弱。她把花递给了林素素,林素素接过去,在了洞口岩缝里。
“走吧。”陈峰说。
六个人鱼贯而出,沿着山脊线向东行进。
暮色四合,青龙山的轮廓在天边渐渐模糊。远处山脚下的村庄亮起了零星的灯火,那是中国老百姓的灯火,也是沦陷区里最后的暖色。
但陈峰知道,那些灯火随时可能熄灭。
因为战争还没有结束。不,对于南京来说,战争才刚刚开始。
从青龙山到沧波门,直线距离不过七八公里,但翻山越岭走下来,用了将近三个小时。
陈峰走在最前面,他选择的路线几乎不经过任何开阔地带,全是在山沟和树林里穿行。遇到陡坡就攀爬,遇到溪流就涉水,遇到灌木丛就从中间钻过去。所有人的军装都被荆棘划得稀烂,脸上手上全是血口子,但没有一个人抱怨。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每多走一里山路,就少一分被敌人发现的危险。
晚上七点左右,他们到达了第一个哨卡外围。
陈峰趴在一处山坡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山下的情况。
沧波门外的公路交叉口,军设置了一个简易哨卡。两辆卡车横在路中间作为路障,卡车上架着机枪。哨卡旁边搭了一顶帐篷,帐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几个士兵的影子在帐篷布上晃动。帐篷外面,两个士兵在站岗,一个在抽烟,另一个在来回踱步。
陈峰数了数,帐篷外面能看到的是五个人,帐篷里至少还有四到五个。加上路障后面卡车上的机,总共大约十二三人。
“不能硬闯。”陈峰把望远镜递给顾长风,“人太多了,而且有掩体。我们六个人冲下去,就算能打赢,也会惊动高桥门的哨卡。”
“那怎么办?”顾长风问。
“绕过去。”
陈峰在地图上指了一条路——从哨卡北面大约一公里的地方,有一条涸的河道,河道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公路的另一侧。虽然河道靠近公路的那一段被哨卡的火力覆盖,但如果趁着夜色快速通过,还是有很大机会不被发现。
“河道里全是碎石,跑起来声音不小。”赵大河提出了一个现实问题。
“脱鞋。”陈峰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脱鞋,光脚跑。碎石硌脚,但比踩出声响被机枪扫射强。”
没有人再质疑。六个人在黑暗中脱了鞋,把鞋系在腰带上,光着脚走进了涸的河道。
十一月的夜晚,地面冰冷刺骨,碎石像刀子一样扎着脚底板。赵大河走了不到五十米就疼得龇牙咧嘴,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李德胜的脚底板被划破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在冰冷的石头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脚印。孙宝山的脚底全是老茧,反而走在最前面。
河道最后的两百米是最危险的。
这段河道紧贴着公路,距离哨卡不到三百米。任何一点声响,任何一个反光,任何一次咳嗽,都可能被哨卡的军发现。
陈峰让大家停下来,他在队伍的最前面,侧耳听了几秒钟。风声、水声、远处哨卡传来的说话声,都在他的耳朵里被一一过滤、分析。
“走。”他低声说。
六个人像六只猫一样,无声无息地在河道里移动。他们的动作出奇地一致——脚掌先着地,然后脚趾抓地,重心从后脚转移到前脚,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像是在跳一支排练了无数遍的舞蹈。
两百米,走了整整十分钟。
当他们终于从河道里爬出来,钻进公路另一侧的灌木丛时,所有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赵大河把鞋穿回去,脚底板已经被碎石扎得血肉模糊。他撕了两条布条缠在脚上,把鞋带系紧,跺了跺脚,疼得直抽冷气。
李德胜的脚底板划了一道大口子,血还在流。他用从林素素那里拿到的碘酒棉球擦了擦,疼得差点叫出来,但硬是把叫声咽了回去,只发出了一声闷哼。
陈峰检查了所有人的脚,确认没有人伤到走不了路,然后继续前进。
第二个哨卡在高桥门附近。
这一次他们没有那么幸运。
高桥门的地形和沧波门不同,公路两侧都是开阔的农田,没有任何可以隐蔽的地形。哨卡设在一座小石桥上,桥头砌了沙袋工事,工事后面有两挺轻机枪。哨卡周围架着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空罐子,碰到就会发出响声。
“绕不过去了。”陈峰放下望远镜,“只能从公路上过。”
“过?”顾长风皱眉,“怎么过?走过去告诉他们我们是皇军?”
陈峰没有回答。他从背包里掏出了一样东西——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军军装,是他从之前缴获的物资里挑出来的,洗净了,连肩章和领章都配齐了。
“还有谁会说语?”陈峰问。
顾长风举了举手。
“会说多少?”
“流利。我在本留过学,早稻田大学。”
陈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这个军统中校还是个留学生。早稻田大学,那是本最好的私立大学之一,能考进去的中国人凤毛麟角。
“那就好办了。”陈峰把那套军装递给顾长风,“穿上这个。”
顾长风接过军装,看了两秒钟就明白了陈峰的意思。他二话没说,把身上的便服脱了,换上军的军装。军装是之前那个死掉的曹长的,肩膀上的军衔是曹长,和顾长风的气质不太搭,但黑夜之中看不清楚。
“你们在这里等着。”顾长风整理了一下衣领和帽子,把左手的绷带又缠紧了一些,藏在袖子里面,“我去和他们谈谈。”
他一个人走上了公路,步伐不紧不慢,右手在口袋里,嘴里叼着一烟,看起来就像是出来巡夜的军军官。
哨卡的军看到他,立刻端起了枪。
“站住!口令!”
顾长风没有停,继续往前走,嘴里叼着烟,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八嘎,连老子都不认识了?”
他的语带着东京口音,而且不是那种半吊子学来的语,是真正的、浸润了多年的语。哨卡的士兵听到这个口音,枪口微微放低了一些。
“你是哪个部队的?”一个军曹从工事后面探出头来。
“第三十旅团司令部通信班的山本,奉联队长之命去南京送文件。”顾长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那是从之前的俘虏渡边纯一身上搜出来的,照片不太像,但黑灯瞎火的没人能看清。
军曹接过证件,用手电照了照。照片上的渡边纯一是个圆脸,顾长风是方脸,但军曹看证件的时候先看的是番号和印章,照片只是扫了一眼。军统伪造证件的水平是世界一流的,这证件虽然是缴获的,但顾长风在路上已经做了手脚——把渡边纯一的照片换成了自己在南京拍的便装照,又用缴获的印章盖了钢印。
“山本さん,辛苦了。”军曹把证件还给他,敬了个礼。
顾长风还礼,指了指哨卡后面的方向:“前面路上还太平吗?”
“不太平。今天白天有一支运输队在汤山镇附近遭到袭击,损失不小。听说有一辆车上的物资被抢了,十几个弟兄伤亡。”军曹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机密。
顾长风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什么部队的?”
“不清楚。上面说是支那军的溃兵,但也有说是从江北潜过来的游击队。反正这几天晚上巡逻队都不敢单独出去了,至少一个排以上才敢走夜路。”
“那我得赶紧走了。”顾长风拍了拍军曹的肩膀,“多谢了,兄弟。”
“路上小心。”
顾长风从哨卡中间走过去,步伐依然不紧不慢。他的后背上全是冷汗,军装都被浸湿了,但他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任何变化。
走过哨卡大约一百米,他拐进了路边的树林里,靠着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陈峰带着人从树林深处钻了出来。
“得漂亮。”赵大河竖起大拇指。
顾长风把军装脱下来,叠好,塞回背包里。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肾上腺素。那种站在敌人中间、随时可能被识破的紧张感,比在战场上面对面的枪战更让人窒息。
“继续走。”陈峰说,“七桥瓮不远了。”
第三个哨卡是最好过的——因为它本不存在。
七桥瓮是一座古老的石拱桥,横跨在外秦淮河上,桥身用巨大的青石砌成,桥孔两侧雕着镇水兽,看起来有几百年的历史了。桥上没有哨卡,没有工事,没有任何军活动的痕迹。只有桥头的一块木牌上,用文和中文写着:禁止通行。违者射。
“巡逻队呢?”顾长风看了看手表,现在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按照陈峰的侦察,巡逻队应该在十点左右到达。
“快了。”陈峰趴在桥头的一处土坡上,望远镜对准了桥对面的方向。
大约过了十分钟,远处传来了脚步声和电筒的光亮。
一队军士兵从桥对面走过来,人数不多,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军曹,手里提着一盏马灯。他们走得很慢,边走边用手电扫视着桥面和两岸。
陈峰在心里默默计时。
巡逻队上桥,用了三分钟走到桥中间。在桥中间停留了大约两分钟,检查了桥面和桥墩。又用了三分钟走完剩下的半座桥,消失在桥这头的夜色中。
八分钟。
从他们上桥到他们消失在视线中,总共八分钟。
下一次巡逻,是两个小时以后。
“走。”陈峰第一个冲上了桥。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石桥的桥面被几百年的行人踩得光滑如镜,在月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泽。赵大河、孙宝山、李德胜、顾长风跟在他身后,五个人像一道无声的暗流,快速地通过了这座古桥。
过桥之后,是一片低矮的民房区。
陈峰把地图摊开,用手电照着看了一眼——现在他们已经在南京城的外围了,从这里往北走大约两公里,就是光华门和通济门之间的城墙。
南京的城墙是世界上最长、最完整的城墙之一,高十余米,宽七八米,用巨大的城砖砌成,每一块砖上都刻着烧制的时间和工匠的名字。军的重炮轰击了几十个小时,城墙上的雉堞被打得残缺不全,但墙体本身依然坚不可摧。
陈峰要找的是一个豁口。
光华门在南京保卫战中被军重点攻击,城门楼子被炸塌了,城墙也被炸开了一个约四五米宽的缺口。军虽然控制了这座城市,但还没有来得及修复这个缺口,只是在缺口处设置了一个简易的哨位。
“两个哨兵。”陈峰通过望远镜观察了五分钟,确认了哨位的情况,“每半个小时换一班。换班的时候有大约一分钟的空档。”
“怎么进去?”赵大河问。
“翻过去。”
翻越城墙,对这几个人来说不是难事。城墙虽然高,但那个豁口的位置坡度比较缓,碎裂的城砖和泥土形成了一个斜坡,手脚并用就能爬上去。难点在于如何不被哨兵发现。
陈峰的选择很简单——。
他带着赵大河和孙宝山,从两个不同的方向摸到了哨位附近。两个哨兵,一个在豁口的左侧,一个在右侧,相隔大约二十米。他们不能在同一个时间点解决掉两个,因为任何一点声响都会惊动另一个。
陈峰示意赵大河解决左边那个,他自己解决右边那个。
两个人同时动手。
陈峰从背后靠近那个哨兵的时候,那个哨兵正在打哈欠。他的嘴巴张得很大,眼睛半闭着,完全没有意识到死神已经站在了他身后。陈峰的左手捂住了他的嘴,右手的军刀从他的后腰刺入,刀尖向上斜穿,刺穿了他的横膈膜和心脏。整个过程净利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个哨兵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然后软了下去。陈峰把他轻轻地放在地上,拔出了军刀,在自己的裤腿上擦了擦血迹。
另一边,赵大河也解决了他的目标。他的手法比陈峰粗暴一些——用军刀割喉。血喷出来的时候他用身体挡住了,但还是有几滴溅在了地上。他看了看地上的血迹,用脚踢了些土盖住。
“撤。”陈峰低声说。
六个人鱼贯翻过城墙的豁口,进入了南京城内。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五,凌晨两点。
南京城。
这座曾经的六朝古都、民国首府,现在像一座死城。
街道上没有人,没有灯,没有声音。只有月光照在瓦砾上,照在残垣断壁上,照在墙上贴着的军的告示上。风从长江方向吹来,带着浓重的焦糊味和腐烂的气息——那是尸体的味道,遍布全城的、来不及掩埋的、正在腐烂的尸体。
陈峰走在最前面,端着枪,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四周。
顾长风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联络暗号和接头地点。他在南京城内有一个情报网络,下线是潜伏在伪政府里的一个文员,代号“寒蝉”。此人负责提供军高层活动的情报,是这次行动最关键的一环。
“前面左转。”顾长风低声说。
他们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头顶上是一线天。走了大约五十米,顾长风在一扇黑色的木门前停了下来。
他用手在门上敲了三下,停顿两秒,又敲了两下,再停顿一秒,敲了四下。
门后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个苍老的声音:“谁?”
“南方的雨。”
“北方的雪。”
“开门。”
门闩被抽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门开了一条缝,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眼神里带着警惕和恐惧。当他的目光落在顾长风脸上的时候,那种警惕和恐惧瞬间变成了惊喜——但那种惊喜只持续了一秒钟,就被更深的恐惧取代了。
“顾……顾先生,您怎么来了?”老人的声音在发抖。
“进去再说。”
六个人鱼贯而入,老人迅速关上门,上门闩。
这是一个很小的院子,三间平房围着一个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还有几个瘪的果子。院子里弥漫着一股中药的味道,墙上挂着几串辣椒和玉米,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南京平民家庭。
“老张,寒蝉在吗?”顾长风问。
老人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沉重了:“寒蝉……寒蝉出事了。”
顾长风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什么事?”
“前天晚上,鬼子宪兵队突然搜查了他在夫子庙的住处,搜出了一部电台。寒蝉被抓走了,关在瞻园路的宪兵队总部。他老婆也被抓了,三岁的孩子被扔在大街上,是好心人捡走了,不知道现在在哪。”
顾长风沉默了。
赵大河、孙宝山、李德胜面面相觑。
情报网的核心联络人被捕了,这意味着他们失去了所有的情报来源——庆功大会的时间、地点、警戒部署、与会人员名单,所有这些东西都随着寒蝉的被捕而消失了。
顾长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在做一个决定。
一个可能让所有人都死在这里的决定。
“老张,”他睁开眼睛,“寒蝉在被抓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老人想了想,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本子,递给顾长风:“这是前天早上寒蝉让人送来的,说如果他有不测,把这个交给你。”
顾长风接过本子,打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是文。
庆功大会的详细部署——时间、地点、警戒兵力配置、与会人员名单、会场内部结构图、撤离路线建议,全部在里面。
寒蝉在被捕之前,已经把所有的情报都整理了出来,通过最后一趟线人送到了老张这里。然后他回去销毁了电台和文件,但宪兵队还是找到了他。
“这个本子上的情报,”顾长风的声音有些沙哑,“是寒蝉用命换来的。”
他把本子合上,看着陈峰。
“十二月二十六,晚上七点,原国民政府礼堂。中岛今朝吾和第十六师团所有联队长以上军官都会到场。会场外围的警戒兵力大约一个大队,内围有宪兵队的便衣和警卫班。会场的具体结构是——”
他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图。
“礼堂的主厅大约能容纳三百人,主席台在东侧。与会军官的座位是按照军衔排列的,中岛今朝吾坐在主席台正中央,两侧是旅团长和联队长。主席台后面有一个侧门,通往后台和休息室。后台有一个后门,通往后院。后院有一条小路,可以通往国府路后面的小巷。”
“你的计划是什么?”陈峰问。
顾长风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我的计划,”顾长风说,“是我们的。”
陈峰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从这一刻起,这次行动不再是一个军统中校指挥一群溃兵,而是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共同完成一个使命。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代表礼堂。
“我们需要分成三个组。”他的手指在圆圈上点了三下。
“第一组,潜入组。负责进入会场内部,找到主席台附近的射击位置。这个组需要有精准的射击能力,能在混乱中完成狙任务。我来。”
“第二组,爆破组。负责在会场的东侧和西侧各设置一个爆破点,引爆炸药制造混乱,掩护潜入组撤离。爆炸的时机要精准,必须在潜入组完成射击后十秒钟内引爆。赵大河和孙宝山,你们来。”
“第三组,接应组。负责在后院的撤离路线上设置路障和掩护,准备交通工具,确保我们能在撤离后迅速离开现场。李德胜和顾长官,你们来。”
顾长风点了点头,但同时提出了一个问题:“潜入组只有你一个人?”
“人多了反而容易被发现。”陈峰说,“我一个人进去,找到位置,打两枪,然后就撤。打完就走,不留恋,不补枪。”
“如果出了意外呢?”赵大河的声音有点紧,“如果你被发现了,被堵在里面了,我们怎么办?”
陈峰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钟。
“那就说明我死了。你们不用管我,按计划执行。”
赵大河的拳头攥紧了,指甲嵌进了掌心里。
“排长,你说过,你带着我们,不会丢下任何人。”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
“这是战场。”陈峰说,“战场上没有‘不会丢下任何人’,只有‘尽可能不丢下任何人’。”
没有人再说话。
老张端着一锅热粥从屋里走出来。粥是用小米熬的,稠稠的,上面漂着一层米油,在寒冷的冬夜里冒着白色的热气。他把粥一碗一碗地分给六个人,每个人还有一小碟咸菜和半个咸鸭蛋。
陈峰端着粥碗,喝了一口。小米粥的香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那种温热的、带着谷物清香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流进胃里,像一只手在揉搓着那个空荡荡的、因为饥饿而痉挛的器官。
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喝到热粥是什么时候了。
也许是十天前,在南京城里的阵地上。炊事班的老王头用一口大铁锅熬了一锅稀粥,每个人分了小半碗,粥里连米粒都数得清。那是他们在南京城里的最后一顿热食。
“好喝吗?”老张站在一边,搓着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问。
陈峰点了点头,把碗里的粥喝得净净,还用手指把碗底残留的米粒刮起来塞进嘴里。
老张的眼眶红了。
“我儿子也在部队上,”老张的声音有些哽咽,“在第五军,不知道还在不在。你们都是好样的,都是好样的……”
他絮絮叨叨地重复着这句话,转身走进了厨房,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凌晨四点,所有人都躺下了。
老张家只有两张床,六个人挤在天井里,铺了一些稻草,盖上从屋里找出来的旧棉被,挤在一起取暖。
赵大河很快打起了呼噜。孙宝山把中正式抱在怀里,眼睛闭着,但每隔一会儿就会下意识地摸一下枪,确认还在。李德胜睡在最外面,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流浪狗。
顾长风靠着石榴树坐着,没有睡。他的左手还吊着绷带,右手拿着寒蝉留下的那个小本子,一页一页地翻看。火光从他手上的烟头上映出来,照在本子上,照在他紧锁的眉头上。
陈峰也没有睡。
他坐天井的角落里,把毛瑟98k拆开,又一次检查了每一个零件。这不是因为他不信任自己的枪,而是因为他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平静下来。明天晚上,这支枪将面对它服役以来最艰难的挑战——在数百名军官兵的注视下,狙一名陆军中将。任何一点小故障,任何一次卡壳,任何一发臭弹,都会导致任务失败,都会导致所有人的死亡。
他不能失败。
天亮之前,他把枪重新组装好,上油,擦净,推了一发进膛,关上保险,然后把枪靠在墙上。
他从口掏出那张照片,在晨曦的微光中看着上面的女人。
静秋。
明天就是腊月十八了。
如果她还活着,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明天的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穿上了大红色的嫁衣,在唢呐声和鞭炮声中,坐上花轿,走向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未来。
陈峰把照片贴在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然后他把照片塞回口,站起来,走到天井中央,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天空很低,云层很厚,像一块铅灰色的铁板压在南京城的上空。
要下雪了。
陈峰把毛瑟98k背在肩上,把军刀别在腰间,把驳壳枪在腰后,把四颗手榴弹挂在腰带上。
全部装备,三十二斤。
这是他愿意背负的重量。
也是他必须背负的重量。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五。
南京。
距离庆功大会,还有十五个小时。
距离他们所有人的命运,还有十五个小时。
谁也不知道,十五个小时之后,有几个人能活着走出那座礼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