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九。凌晨三时。青龙山南麓。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陈峰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手里端着一支上了膛的驳壳枪,枪口微微朝下,指向地面。这是他的习惯——枪口朝下,不容易走火,遇到突况抬起来就能打,比从腰间拔枪快了至少零点五秒。
零点五秒,在战场上就是生和死的距离。
他身后跟着赵大河,再后面是孙宝山,然后是林素素和王桂兰,李德胜和顾长风断后。七个人(加上布袋里的山田是八个人)沿着山沟向南行进,速度不快,但很稳。每走一段路,陈峰就会停下来,侧耳倾听一下周围的动静,确认没有追兵之后再继续走。
青龙山的轮廓在他们的身后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了夜色中。
陈峰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能。
回头就意味着留恋,留恋就意味着软弱,软弱就意味着死亡。
他不怕死,但他不能死。因为他死了,身后的这些人就散了。散了,就再也聚不起来了。聚不起来,就再也不了本人了。
山沟里的路很难走,到处都是碎石和枯枝,脚下打滑,走起来很费劲。林素素走了一会儿就气喘吁吁了,额头上全是汗,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紧紧地跟在孙宝山后面。王桂兰比她还吃力,她是老百姓,没有受过任何军事训练,走这种夜路对她来说是一种折磨。她的脚被碎石硌破了,血从布鞋里渗出来,每走一步都疼得直抽冷气,但她也没有吭声。
李德胜注意到了王桂兰的异样,走到她身边,低声说:“桂兰姐,我背你吧。”
王桂兰摇了摇头,嘴唇哆嗦着说了一个字:“不。”
李德胜没有再坚持。他知道王桂兰的脾气——这个女人在经历了那一切之后,变得比任何人都倔强,任何人的怜悯在她看来都是一种侮辱。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天边开始泛白了。
陈峰在一处山坳里停了下来,让大家休息。所有人靠着岩石坐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李德胜把布袋从肩上放下来,布袋里的山田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哼声——布袋太闷了,他快喘不过气了。
陈峰走过去,解开布袋的口子,把山田的脑袋露了出来。
山田的脸色白得像纸,太阳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他的嘴唇裂得全是血口子,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看起来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
林素素走过来,递给他半壶水。
山田看了看水壶,又看了看林素素,接过水壶,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流进领口里,他浑然不觉,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三天的人。
“慢点喝。”林素素用语说,“喝快了会吐。”
山田停下喝水的动作,抬头看着林素素,眼神里多了一丝惊异。他没有想到这个中国女兵会说语。
“你是医生?”山田用沙哑的声音问。
“是。”
“你是本人?”
“中国人。”林素素的语气很平静,“在杭州上的医科大学,学过语。”
山田沉默了。他把水壶还给林素素,低下头,不再说话。
陈峰蹲下来,看着山田的眼睛。他的目光像两把刀,锋利、冰冷、不带任何感情。
“山田,”他用语说,“你是中佐,在第十六师团了多少年?”
“十五年。”山田的声音很低。
“十五年的老兵,应该知道规矩。我问,你答。答得快,少吃苦。答得慢,多受苦。不答,死。”
山田抬起头,看着陈峰。他的眼神里有愤怒,有屈辱,但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可能是敬佩,可能是好奇,也可能两者都有。他见过很多中国军人,有英勇的,有懦弱的,有聪明的,有愚蠢的,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像陈峰这样的。这个人不像一个士兵,更像一把刀。一把没有感情、没有犹豫、只知道往前刺的刀。
“你叫什么名字?”山田问。
陈峰没有回答,一巴掌扇在山田脸上。力道不大,但侮辱性极强。山田的脸偏向一边,嘴角渗出一丝血。
“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陈峰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你叫什么名字?”
“山田……山田正雄。”山田的声音有些含糊,嘴角的伤口让他说话不太利索。
“第十六师团,哪个联队?”
“第三十旅团,第三十八联队。”
“第三十八联队?”陈峰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你们联队长是不是三林大佐?”
山田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这个中国士兵对军内部的情况如此了解。
“是。”
陈峰站起来,转身走开了。他没有继续问下去,因为他知道,现在不是审问的时候。审问需要在安静的环境里进行,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让俘虏的心理防线一点一点地崩溃。而这些,在行军途中是做不到的。
但他已经从山田的眼神和反应中得到了一些信息——这个人的意志力很强,不是那种一吓唬就崩溃的软骨头。要让他开口,需要更高级的手段。
天彻底亮了。
陈峰拿出地图,对照着周围的地形确认了一下位置。他们现在在青龙山以南大约十公里的地方,已经进入了句容县境内。从这里往东南方向走,经过天王寺、白马镇,就能进入溧水县。过了溧水,再往南就是高淳,过了高淳就是安徽地界。
全程大约一百五十公里,如果夜兼程,四天能到。
但他们不能夜兼程。因为军的搜索队和巡逻队会在白天封锁主要道路和路口,他们只能在夜间行军,白天找地方隐蔽休息。这样一来,一百五十公里的路程至少要走上七八天。
七八天,足够军在他们前面设下无数道封锁线。
陈峰合上地图,做了一个决定——不走大路,不走小路,走没有路的地方。翻山,涉水,穿林,过沼泽,哪里难走走哪里,哪里没人的走哪里。速度慢没关系,安全第一。
“出发。”他说。
所有人都站起来,背上背包,继续向南行进。
十二月二十九,傍晚。
队伍在天王寺西北方向的一片竹林里停下来休息。
走了整整一天,所有人都累得几乎站不住了。赵大河的脚底板磨出了好几个血泡,孙宝山的旧伤又复发了,疼得他走路的时候左腿几乎不敢着地。林素素和王桂兰互相搀扶着,两个人的脸上全是汗水和灰尘,像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矿工。
李德胜的状态最好。这个年轻人虽然资历最浅,但体力最好,走了一天也不见太累,还主动提出来去竹林外围放哨。顾长风让他去了,自己坐在一竹子上,打开电台,尝试和军统总部取得联系。
陈峰没有休息。他蹲在竹林边缘的一棵大树后面,用望远镜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天王寺是一个小镇,在句容县东南方向,镇上有一条公路通往溧水。军的巡逻队会定期在这条公路上巡逻,频率大约是每两个小时一次。陈峰观察了将近一个小时,确认了巡逻队的活动规律——整点从天王寺出发,半点到达他所在的位置,四十五分返回。
还有十五分钟,下一班巡逻队就要来了。
“所有人,进竹林深处,不要出声。”陈峰低声命令。
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收拾东西,钻进竹林深处,蹲在茂密的竹丛后面,屏住呼吸。
五分钟后,公路上传来了发动机的轰鸣声。
两辆摩托车开道,后面跟着一辆装甲车,装甲车后面是三辆卡车,卡车上坐满了士兵。车队从竹林外面的公路上驶过,速度不快不慢,尘土飞扬。车上的士兵们有的在抽烟,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低声聊天,完全没有意识到就在距离他们不到一百米的竹林里,蹲着七个(加上俘虏八个)他们正在全力搜捕的“凶手”。
车队过去了,尘土慢慢落下来。
陈峰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后续车辆,才让大家从竹丛后面出来。
“鬼子在加强巡逻。”顾长风把电台收起来,走到陈峰身边,“我刚刚收到总部的情报,第十六师团的新任师团长已经到任了,叫藤田进。这个人比中岛更狠,上任第一天下达的命令就是‘彻底清剿南京周边所有支那残军和游击队’。”
“藤田进?”陈峰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记住了。”
“你还想他?”顾长风看着陈峰的表情,有些惊讶。
“为什么不想?”陈峰的语气很平静,“中岛能,藤田也能。只要他是本人,只要他手里有中国人的血,他就该死。”
顾长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陈峰意外的话:“我有个想法。”
“说。”
“我们在皖南建立据地之后,不能只靠打游击过子。我们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武器,更多的情报来源。我有一个同学在第三战区司令部当参谋,他可以给我们提供一些支持和掩护。如果我们能拿到第三战区的正式番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敌后活动,招兵买马,扩大队伍。”
陈峰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试试。”
“但有一个条件。”顾长风看着他,“你得去见他。”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血刺的指挥官。一个部队的指挥官不去见上级长官,派一个副手去,这说不过去。”
陈峰沉默了很久。
他不想去见什么上级长官。他对国军的官僚体系没有任何好感,对那些坐在后方办公室里、用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画来画去的将军们更没有任何敬意。南京保卫战的教训告诉他,那些人的决策,往往比敌人的更致命。
但他也知道,没有正规的番号和编制,血刺永远只是一支“溃兵游击队”,得不到任何支持,也得不到任何承认。没有支持,没有承认,就没有发展。没有发展,就永远是这七八个人、几条枪,永远只能打小规模的伏击,永远不可能真正对军构成威胁。
“好。到了皖南之后,我去见他。”
十二月三十,夜。
队伍在溧水县城以北的一片荒地里宿营。
这是他们南下的第三天。
三天来,他们昼伏夜行,走了将近六十公里,穿过了句容县全境,进入了溧水县境内。军的封锁线比预想的要严密得多,他们不得不绕了两次大圈子,多走了将近二十公里的冤枉路。但好在没有人掉队,也没有人受伤。
唯一的麻烦是山田。
山田的伤势在恶化。
太阳上的伤口本来不算严重,但在布袋里闷了两天,伤口感染了,开始化脓。他的体温升高了,整个人烧得滚烫,嘴唇裂出血,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林素素给他打了退烧针,又换了一次药,但他的状况还是没有好转。
“他需要休息。”林素素对陈峰说,“至少休息两天,不然他会死的。”
陈峰看着蜷缩在地上的山田,沉默了很久。
“他死了就死了。”赵大河在一旁接话,“鬼子少一个中佐,咱们就少一个祸害。”
林素素看了赵大河一眼,没有说话。
但她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他是俘虏,也是人。只要是人,就应该得到基本的医治。
陈峰知道林素素在想什么,但他也知道,他们现在没有时间也没有条件给一个俘虏“休息两天”。军在后面追,前面有封锁线,每耽搁一天,危险就增加一分。
“给他用药。”陈峰说,“能用的都用上。能不能撑过去,看他自己的命。”
林素素点了点头,打开医药包,把仅剩的一针盘尼西林拿了出来。这是她最珍贵的药,是从南京城里的一个德国教会医院里带出来的,只有三针,用一针少一针。她本来想留着给重伤员用的,但现在,她用它来救一个本俘虏。
针头扎进山田的手臂,药液缓缓推进血管里。山田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听不清。
林素素把针,用手背试了试山田额头的温度,还是烫。
“听天由命吧。”她说。
十二月三十一,民国二十六年的最后一天。
队伍在溧水和高淳交界处的一片松林里停下来,准备在这里过夜。
这一天,他们只走了不到十五公里。不是因为路难走,而是因为山田的病情加重了。
盘尼西林没有起到预期的效果。山田的伤口感染已经扩散到了全身,他浑身滚烫,意识完全模糊了,嘴里不停地说着胡话。林素素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对光反射迟钝,这说明感染已经开始影响中枢神经系统了。
“败血症。”林素素的声音很低,“再不送到医院,他撑不过今晚。”
陈峰站在松林边缘,背对着所有人,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今晚是除夕。
明天就是民国二十七年了。
在这个本该合家团圆、辞旧迎新的夜晚,他和他的队伍在一座荒山上,守着一个快要死去的本俘虏。
李德胜走到陈峰身后,犹豫了一下,开口了:“排长,那个本兵……就是咱们之前抓的那个渡边,他怎么办?”
渡边纯一。
陈峰几乎忘了他。这个俘虏从被抓到现在,一直关在山洞里,由林素素和王桂兰轮流看管。他们南下的时候,把他从山洞里带了出来,一路上用布袋装着,和山田一样待遇。
“他还活着吗?”陈峰问。
“活着。”李德胜说,“林姐给他换了药,吃了消炎药,烧退了。他比那个中佐命硬。”
陈峰转过身,看着李德胜的眼睛。
“你的意思是?”
李德胜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排长,我知道你的座右铭是‘不要活的本人’。但这两个俘虏,一个快死了,一个还活着。快死那个,咱们救不救?活着那个,咱们不?”
这是一个好问题。
陈峰没有回答,而是走到了山田身边。
山田躺在一块雨布上,身上盖着一件军大衣,脸色灰白,嘴唇发紫,呼吸急促而微弱。林素素蹲在他身边,每隔一会儿就用湿布巾擦一擦他的额头和脖子,试图给他降温。
陈峰蹲下来,看着山田的脸。
这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脸,皮肤粗糙,颧骨很高,眉毛很浓,嘴角有两条深深的法令纹。这是一张典型的本军人的脸——严肃、刻板、不苟言笑。
但他的眼睛闭着,看不到里面的表情。
“他会死吗?”陈峰问林素素。
“会。”林素素没有隐瞒,“如果不送医院,天亮之前必死。”
“送到医院就能活?”
“不一定。败血症的死亡率很高,就算送到最好的医院,也只有五成的把握。”
五成。
一半生,一半死。
陈峰站起来,走到松林的边缘,再次背对着所有人。
他从口的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借着月光看着。
静秋。
他的静秋。
如果她还活着,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明天应该是他们婚后的第十三天。她应该已经习惯了做陈家的媳妇,习惯了每天早晨给他煮粥,习惯了每天晚上等他回家,习惯了他的呼吸、他的鼾声、他在睡梦中偶尔说出的含混不清的呓语。
但这些都不会有了。
因为本人来了。
因为本人毁了这一切。
因为本人在他的家乡、在他的国家、在每一寸被他踩在脚下的土地上,留下了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痕。
陈峰把照片塞回口,转身走回了营地。
“赵大河。”他喊了一声。
“到!”赵大河从一棵松树后面探出头来。
“把渡边带过来。”
赵大河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他从松林深处把渡边纯一拖了过来。渡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虽然还是很苍白,但眼睛有神了,能自己站着了。他看到陈峰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他知道这个人,这个人就是那天晚上在汤山镇死他三个同伴的那个人。
“渡边。”陈峰用语说,“你的命是我们救的。没有我们,你已经死在那条路上了。”
渡边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现在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陈峰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中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你想死,还是想活?”
渡边抬起头,看着陈峰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仇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像一潭死水。
“想……想活。”渡边的声音在发抖。
“想活,就做一件事。”
“什么事?”
陈峰转过身,指着躺在地上的山田。
“了他。”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松林里安静得能听到松针落地的声音。
赵大河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李德胜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孙宝山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林素素的手僵在了半空中,王桂兰捂住了自己的嘴,顾长风靠在松树上,右手慢慢地摸到了腰间的枪套。
渡边纯一看着地上的山田,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惊骇,又从惊骇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可能是绝望,可能是屈辱,也可能是两者兼有。
“他……他是中佐……”渡边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是士兵……我不能……”
“你能。”陈峰从腰间拔出军刀,递给渡边,“你不他,我就你。”
渡边看着那把军刀,刀刃上还残留着涸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的手伸了出去,又缩了回来。伸出去,又缩了回来。如此反复了三次。
第四次,他接过了军刀。
他的手抖得厉害,刀尖在山田的口上方不停地晃动,像一片在风中飘摇的树叶。
山田躺在那里,眼睛紧闭,呼吸微弱,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他不知道自己正在经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什么。也许这样更好——在昏迷中死去,比在清醒中被人死要幸福得多。
“动手。”陈峰的声音像一把刀,劈开了渡边最后的犹豫。
渡边闭上眼睛,双手握住军刀,猛地刺了下去。
刀尖刺穿了山田的腔,刺穿了心脏。
山田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眼睛突然睁开了。
那双眼睛瞪得很大很大,瞳孔里映出了渡边的脸——那张和他同样肤色、同样口音、同样来自于那个叫做“本”的岛国的脸。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只说出了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然后他的瞳孔散开了。
身体的抽搐停止了。
一切归于平静。
山田正雄,本陆军第十六师团第三十旅团第三十八联队中佐,在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三十一深夜,被自己的同胞死在了中国江南的一座荒山上。
渡边纯一跪在地上,双手还握着那把刺进山田口的军刀,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像一台失控的发动机。他的嘴里发出一阵阵含混的、像动物一样的呜咽声,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流了满脸。
陈峰走到他面前,从他手里拿回了军刀。
刀刃上全是血,温热的,还在冒着蒸汽。
他在渡边的衣服上把刀擦净,回腰间,然后蹲下来,看着渡边的眼睛。
“你做得很好。”陈峰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渡边一个人能听到,“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本的士兵,你是血刺的一员。你的过去我不管,你的未来归我管。你跟着我,本人,到你死的那一天为止。”
渡边抬起头,看着陈峰。
他的眼睛里全是泪水,但泪水下面,有一种东西在慢慢浮现。
那不是感激,不是忠诚,甚至不是恐惧。
那是臣服。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彻底的、毫无保留的臣服。
从这一刻起,渡边纯一不再是本帝国陆军的一名士兵,而是陈峰脚下的一条狗。
一条会咬人的、会人的、会背叛自己同胞的狗。
陈峰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所有站在松林里的人。
赵大河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他理解陈峰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接受。
孙宝山低着头,用一块布仔细地擦拭着中正式的枪管,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李德胜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他的目光在陈峰和渡边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努力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林素素站在山田的尸体旁边,手里还攥着一块湿布巾,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动。
王桂兰蹲在林素素身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顾长风站在松树旁边,右手从枪套上放了下来,他看着陈峰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敬佩,不是警惕,而是一种“我终于看懂了这个人”的了然。
陈峰看了所有人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话。
“把他的尸体埋了。”
没有人说话。
赵大河第一个动了。他走到山田的尸体旁边,弯下腰,一手抓住尸体的领子,一手抓住尸体的腰带,用力一抬,把尸体扛在了肩上。尸体很沉,他的腰被压得微微弯了一些,但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地走进了松林深处。
孙宝山和李德胜跟在他后面,一人拿了一把工兵锹。
松林里响起了挖土的声音。
“嚓,嚓,嚓。”一锹一锹,不快不慢。
陈峰站在松林边缘,背对着所有人,看着远处天际线。
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民国二十六年的最后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民国二十七年,元月一。高淳县城以北。
队伍在一条涸的河沟里休息。
新年的第一天,没有鞭炮,没有红灯笼,没有热腾腾的饺子,没有互相拜年的祝福声。只有冷风、枯草、裂的泥土,和一个刚刚埋进土里的本中佐。
陈峰坐在河沟的堤岸上,手里端着一碗凉水,慢慢地喝着。
顾长风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小块压缩饼。
“新年快乐。”顾长风说。
陈峰接过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饼硬得像石头,要用口水泡软了才能咽下去,但至少比没有强。
“新年快乐。”他说。
两个人默默地吃着饼,喝着凉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顾长风突然问。
“什么?”
“让那个本兵他的长官。”
陈峰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要让他回不了头。”
顾长风明白了。
一个亲手死自己长官的士兵,不管在任何军队里,都是死罪。渡边纯一了山田正雄,他就再也回不到本军队里去了。他这辈子,只能跟着陈峰走。这是比任何誓言、任何契约、任何威胁都更牢固的枷锁。因为这不是陈峰绑在他身上的,是他自己亲手给自己绑上的。
“你狠。”顾长风说。
“不是我狠。”陈峰的嘴角微微上扬,但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是这个世界太狠了。在这个世界里,不狠的人活不下去。”
顾长风沉默了。
他知道陈峰说的是对的。
战争把人变成野兽,把善良变成软弱,把同情变成愚蠢。在这个丛林里,只有两种人能活下来——一种是跑得快的,一种是牙齿尖的。陈峰两种都是。
林素素从河沟的另一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汤是用缴获的罐头和野菜煮的,稀稀的,上面漂着几片绿色的叶子,但热气腾腾的,在寒冷的空气中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喝点热汤吧。”她把碗递给陈峰。
陈峰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那种热量从喉咙流下去,流进胃里,然后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像一盆温水从头浇到脚。
“谢谢。”他说。
林素素在他身边坐下,抱着膝盖,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你后悔吗?”她突然问。
“后悔什么?”
“后悔从南京城里出来。后悔没有跟着大部队撤。后悔在山上打游击。后悔了那么多人。”
陈峰端着碗,沉默了很久。
“不后悔。”他说,“我的后悔,在南京城破的那天就用完了。”
林素素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晨光从东方的天际漫过来,照在他的脸上。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但眼睛里有一种和年龄不相称的沧桑。他的眉毛很浓,鼻梁很高,嘴唇很薄,下巴的线条很硬。这是一张好看的脸,但也是一张让人心疼的脸。
林素素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是一双瘦小的、布满了冻疮和裂口的手。手背上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泥土和涸的血迹。这双手曾经在杭州最好的医科大学里写过论文、做过实验、弹过钢琴。现在,它只会包扎伤口、注射药液、处理腐烂的创面。
“陈峰。”林素素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排长”,不是“长官”,是“陈峰”。
陈峰转过头,看着她。
“我们会赢吗?”她问。
“会。”陈峰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在打。”陈峰说,“只要还有人在打,就一定会赢。”
林素素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她觉得心里很踏实。
那是一种信念。
一种在绝望中依然相信明天的信念。
河沟的另一头,渡边纯一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像一个被人遗弃的孩子。
他的军装已经被换掉了,换上了一套从赵大河那里借来的国军军装,但军装上没有军衔,也没有任何标识。他的脸洗净了,头发也梳过了,但眼神依然是空洞的,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李德胜蹲在他旁边,试图和他说话。渡边听不懂中文,李德胜也听不懂语,两个人用手势和表情交流,像两个哑巴在聊天。
“你,叫什么?”李德胜指着渡边,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渡边明白了,用蹩脚的中文说:“渡……渡边。”
“渡边?”李德胜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好,以后就叫你小边。”
渡边听不懂“小边”是什么意思,但从李德胜的表情来看,应该不是什么坏话。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很难看,像一个刚哭过的人在努力装出高兴的样子。
赵大河和孙宝山从松林里回来了。两个人的工兵锹上沾满了泥土,身上的军装也沾了不少泥点子。
“埋好了?”陈峰问。
“埋好了。”赵大河把工兵锹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四尺深,够深了。野兽挖不出来。”
陈峰点了点头。
赵大河走到渡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本人。他的身高比渡边高了将近一个头,站在他面前像一座铁塔。渡边仰着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恐惧——这个人,就是那天晚上在汤山镇把他从水沟里拖出来的那个人。
“你,”赵大河用手指戳了戳渡边的口,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老实点。不老实,我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渡边听不懂,但从赵大河的语气和表情来看,这绝对不是什么好话。他缩了缩脖子,点了点头。
赵大河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李德胜把赵大河的话翻译给渡边听——用他那磕磕绊绊的语,加上丰富的肢体语言。渡边听完之后,脸色更难看了。
元月二。高淳县城以南。
队伍进入了水网地带。
这里的地形和青龙山完全不同——没有山,没有林,只有一望无际的平原和纵横交错的河网。大大小小的河流像蜘蛛网一样密布在平原上,把土地切割成无数个碎片。每个碎片上都有一个村庄,村庄周围是稻田和菜地,稻田里灌满了冬水,菜地上长着绿油油的蔬菜。
看起来很美,但走起来很难。
因为每一座桥上都可能有军的哨卡。
陈峰带着队伍沿着一条小河走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找到一座没有被封锁的石板桥。桥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桥面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走上去要格外小心。
赵大河第一个过桥,他的体重最大,踩在桥面上,石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是随时要断掉。他走得很快,三步并作两步就过了桥,转身端起冲锋枪,为后面的人提供掩护。
第二个是孙宝山。他的腿又疼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试探一下,确认石板稳固了才敢把重心移过去。走到桥中间的时候,他的脚滑了一下,身体猛地一晃,差点摔进河里。赵大河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拽了过去。
第三个是林素素,第四个是王桂兰,第五个是李德胜,第六个是渡边纯一。顾长风在队伍的最后面,负责断后。
陈峰是最后一个过桥的。
他没有走桥面,而是从桥下的石墩上爬了过去。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检查桥墩上有没有被人动了手脚——万一军在桥上埋了炸药,桥面是最危险的地方,桥墩反而是最安全的。
确认安全之后,他从桥墩上翻上来,落在桥的另一头。
“走。”他说。
队伍继续向南。
元月三。安徽省境内。
过了高淳,就是安徽地界了。
陈峰站在一座小山坡上,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那些山和青龙山不一样,青龙山是低山丘陵,而皖南的山是真正的高山——海拔上千米,峰峦叠嶂,云雾缭绕,一眼望不到头。
“皖南山区。”顾长风走到他身边,把望远镜递给他,“第三战区的前线指挥部就设在黄山脚下的屯溪镇。从这儿往南走,翻过几道山梁就到了。”
陈峰接过望远镜,看了看远处的山峦。
山很高,林很密,适合打游击。
但山也意味着路难走,补给困难,与外界联系不便。
有利有弊。
但利大于弊。
“走。”陈峰放下望远镜,“天黑之前进山。”
元月三,夜。皖南山区,某无名山谷。
队伍在山谷里的一间废弃的山神庙里宿营。
山神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和两间偏殿,正殿里供着一尊泥塑的山神像,山神的脸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了,只能依稀看出一个威严的轮廓。殿顶的瓦片破了好几个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个圆形的光斑。
陈峰让人把正殿收拾了一下,用草铺了几个地铺,又在门口生了一堆火。火光把山神像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那张模糊的脸在火光中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林素素和王桂兰在偏殿里睡。两个女人挤在一起,盖上两件军大衣,很快就睡着了。林素素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平稳,但她的手一直握着王桂兰的手,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
李德胜和渡边纯一在西偏殿里睡。渡边躺在地铺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头顶破了一个洞的屋顶,月亮从洞里露出来,像一个圆圆的银盘。他睡不着。他的手一直在发抖,从了山田之后就没有停止过。
李德胜躺在他旁边,闭着眼睛,突然开口说了一句:“小边,别想了。想多了睡不着。”
渡边听不懂,但他从李德胜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善意。他闭上眼睛,试着让自己不去想那血腥的一幕,但越是不想,画面越是清晰——山田睁大的眼睛,瞳孔里映出的他的脸,刀尖刺入腔时那种让人牙酸的触感,血喷出来时那种温热的感觉。
这一切,将永远刻在他的记忆里。
永远无法抹去。
赵大河和孙宝山在正殿里睡。赵大河把汤姆逊冲锋枪抱在怀里,打了几个滚,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就睡着了。孙宝山靠在山神像的基座上,中正式放在膝盖上,眼睛半闭半睁,像一只打盹的老猫。
陈峰坐在山神庙的门口,守着火堆,看着外面的夜色。
顾长风从正殿里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壶酒。
“哪来的?”陈峰接过酒壶。
“从山神庙后面挖出来的。”顾长风笑了笑,“不知道是哪个香客藏的,埋了至少三年了,酒坛子上的泥封都长霉了。但酒没坏,我尝了一口,还能喝。”
陈峰打开酒壶的盖子,闻了闻。酒香很浓,带着一股粮食发酵后的醇厚味道。他喝了一大口,酒液辛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像一条火线。
他把酒壶还给顾长风。
顾长风也喝了一大口,擦了擦嘴,把酒壶放在两个人中间的石阶上。
“陈峰,”顾长风说,“你觉得我们能坚持多久?”
“坚持到胜利的那一天。”
“你确定?”
“确定。”陈峰看着远处的夜色,语气平静而坚定,“因为我没有退路。没有退路的人,只能往前走。往前走,就一定能走到终点。”
顾长风看着他的侧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陈峰的肩膀,转身走进了山神庙。
火堆噼里啪啦地燃烧着,火星子飞起来,飞到夜空中,和天上的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火星,哪个是星星。
陈峰坐在山神庙的门口,守着火堆,守着这个破败的庙,守着他的队伍。
他的队伍。
七个人,加上一个本俘虏。
这就是他的全部。
这就是血刺的全部。
但现在只有七个人。
以后会有七十个,七百个,七千个。
陈峰相信这一点。
不是因为乐观,是因为他知道——这片土地上,愿意站起来和本人拼命的人,永远不会少。
他只是需要把他们找到,把他们聚集起来,把他们变成一把锋利的刀。
一把刺向本人心脏的刀。
刀的名字叫——血刺。
山神庙的屋顶上,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银白色的光洒在山谷里,洒在山神庙的破瓦上,洒在陈峰的军装上。
陈峰抬起头,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静秋的脸。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静秋,我还在。
我还活着。
我还在本人。
等到光他们的那一天,我就回来找你。
如果你在天上,就看着我。
如果你在地下,就等着我。
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一定。
民国二十七年,元月三。
皖南山区,无名山谷,山神庙。
血刺的新篇章,从这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