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二月五。血巢。
军第十五师团的两个大队,像两条饥饿的蟒蛇,从芜湖和宣城同时出发,向着泾县、旌德、歙县三县压了过来。
两千多人,携带山炮四门、重机枪十二挺、掷弹筒数十具,气势汹汹,不可一世。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找到炸毁油库的“支那游击队”,全部消灭,一个不留。
陈峰站在血巢入口的瀑布后面,拿着望远镜,看着远方的山峦。
方明远的情报很准。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到达了泾县县城,正在向周围的山区展开搜索。他们的搜索方式比以前更加系统、更加专业——不再是一窝蜂地往山里冲,而是兵分多路,每路之间保持无线电联系,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支队长,”赵大河从溶洞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鬼子来了两个大队,咱们就七十多号人,硬扛肯定不行。要不先撤?往黄山更深的地方撤?”
陈峰放下望远镜,接过茶碗,喝了一口。
“撤?撤到哪去?”
“往南,过了新安江,就是浙江地界。那边山更高,林更密,鬼子追不进去。”
陈峰摇了摇头。
“不能撤。一撤,我们辛苦建立起来的据地就丢了。老百姓会怎么看我们?他们会说,血刺那帮人,打一枪换一个地方,靠不住。以后我们再去村子里征粮、招兵,谁还会信任我们?”
赵大河沉默了。
他知道陈峰说的是对的。在敌后打游击,据地就是命子。丢了据地,你就成了无之萍,走到哪都是外人。老百姓不信任你,情报来源就断了;没有情报来源,你就是瞎子、聋子;成了瞎子聋子,再能打的队伍也撑不了多久。
“那怎么办?”
“打。”陈峰把茶碗还给赵大河,“但不是硬打,是巧打。两千多个鬼子,分成几十个搜索队,每一队三五十人不等。我们的兵力虽然比他们少,但集中起来打他一队,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地图,摊在瀑布后面的岩石上,用手指着上面标注的几个点。
“这是泾县通往山区的三条主要道路。鬼子的搜索队每天清晨从泾县出发,沿着这三条路进山,傍晚返回。他们走了一天的山路,人困马乏,回程的时候警惕性最低。我们就在他们回程的路上设伏,打他个措手不及。”
赵大河看着地图,想了想,点了点头。
“打哪一路?”
“先打中路。中路的敌人最多,但路也最窄,两边都是陡坡,是最理想的伏击地形。打完了中路,再打东路,再打西路。今天打一路,明天打一路,后天再打一路。让他们每天都死人,每天都担惊受怕,每天都睡不好觉。”
赵大河咧嘴笑了:“你这是要把他们折磨疯啊。”
陈峰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折磨,是消耗。消耗他们的兵力,消耗他们的士气,消耗他们的耐心。等他们精疲力竭了,我们再给他们来一下狠的。”
二月六,傍晚。泾县以西十五公里,青龙沟。
这是泾县通往山区的一条必经之路。公路从两座陡峭的山峰之间穿过,形成一条狭窄的峡谷。峡谷长约两公里,最窄的地方只有不到十米宽,两侧的山坡上长满了灌木和松树,是天然的伏击阵地。
陈峰带着血刺的主力——五十三个人,提前两个小时进入了伏击阵地。
赵大河带着一排和二排埋伏在公路左侧的山坡上,架起了重机枪和两挺轻机枪。周明远带着三排和直属队埋伏在公路右侧的山坡上,两门迫击炮已经架好,炮口指向公路的入口和出口。李德胜的侦察班被派到了峡谷的两端,负责观察敌情和封锁退路。
所有人都在等。
等太阳落山,等鬼子回巢。
下午五点半,夕阳把峡谷染成了金红色。
李德胜的信号弹从峡谷的东端升了起来——鬼子来了。
陈峰透过瞄准镜,看到了军的队伍。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尖兵班,七八个人,端着,刺刀上挑着膏药旗。尖兵班的后面是主力部队,大约四十个人,排成一字长蛇阵,沿着公路缓缓走来。队伍中间有几匹驮马,驮着机枪和弹药。队尾还有一个后卫班,负责断后。
整个队伍大约六十人左右,比预想的要多一些。
陈峰把瞄准镜的十字线对准了队伍中间的一个军官——那是个中尉,腰间挂着军刀,手里拿着地图,正在和旁边的军曹说着什么。
距离:两百二十米。风速:每秒两米,从左向右。无俯仰角。
他屏住呼吸,扣下了扳机。
砰。
那个中尉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推了一把。他手里的地图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地上。鲜血从他的口涌出来,浸透了军装。他跪了下来,然后趴了下来,脸埋在泥土里,一动不动。
枪声就是信号。
赵大河的重机枪首先开火。“咚咚咚咚咚”——沉闷而有节奏的枪声在峡谷里回荡,像雨点一样打在公路上。走在最前面的尖兵班在第一时间就被扫倒了一大半,剩下的几个人趴在路边的排水沟里,连头都不敢抬。
周明远的迫击炮紧跟着开火了。两发炮弹精准地落在队伍的中间和队尾,炸得军血肉横飞。驮马被炸得嘶鸣着狂奔,把队伍冲得七零八落。
两侧山坡上的和轻机枪同时开火,从四面八方射来,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火力网。军被夹在峡谷中间,无处可逃,无处可躲。有人试图往山坡上冲,被机枪扫倒在半山腰;有人试图往回跑,被侦察班封住了退路;有人试图原地还击,但本找不到目标,因为伏击者藏在灌木丛和岩石后面,只露出枪口和瞄准镜。
战斗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
六十一个军,五十八具尸体,三个重伤。血刺这边,轻伤两人——一个新兵被弹片擦伤了胳膊,另一个新兵在冲锋的时候崴了脚。
陈峰从山坡上走下来,站在公路上,看着满地的尸体和缴获的武器弹药。
赵大河跟在他身后,兴奋得像过年一样:“支队长,发了!两挺轻机枪,三门掷弹筒,四十多支,弹药不计其数!还有十几匹驮马,正好用来驮东西!”
陈峰点了点头,走到那三个重伤的军面前。
三个人躺在地上,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其中一个已经昏迷了,另外两个还清醒着,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渡边纯一跟在陈峰身后,看到这三个伤兵,脸色变了一下。
“支队长,”他用语低声说,“这三个人的伤很重,撑不了多久了。”
陈峰看着那三个伤兵,沉默了三秒钟。
“让他们少受点罪。”
渡边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陈峰的意思。他从腰间拔出刺刀,走到第一个伤兵面前。那个伤兵看着渡边,看着他那身国军军装,又看着他那张本人的脸,眼睛里先是疑惑,然后是恐惧,最后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可能是理解,可能是释然,也可能是一种“终于结束了”的解脱。
渡边的手没有抖。刀尖刺入心脏,净利落。
三个伤兵,三刀。
渡边把刺刀在伤兵的衣服上擦净,回腰间,转过身,低着头,不看陈峰。
“你做的是好事。”陈峰说,“换了是我,我也会这么做。”
渡边抬起头,看着陈峰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理解。那不是善良,而是一种“我知道你很难受,但你必须承受”的残酷。
“是。”渡边说,“我明白。”
打扫完战场,血刺带着所有的战利品,消失在了峡谷深处的夜色中。
五十八具军的尸体留在了公路上,留给他们的同伴去收尸。
二月七,泾县军指挥部。
军第十五师团第五十联队联队长加藤正一大佐看着桌上的伤亡报告,脸色铁青。
“六十一个人,五十八人阵亡,三人重伤不治。全中队,全灭。”他把报告摔在桌上,声音冰冷得像冬天的寒风,“谁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敢接话。
情报课长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据现场勘查,伏击发生在青龙沟,地形非常险要。袭击者占据了峡谷两侧的高地,用机枪和迫击炮形成交叉火力,我方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对方有多少人?”
“无法确定。但从火力密度判断,至少有一个连以上的兵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一个连?”加藤正一冷笑了一声,“一个连的支那游击队,能全歼我一个中队?你们情报课是什么吃的?连敌人都摸不清,还有脸站在这里?”
情报课长低下了头,额头上全是冷汗。
“联队长阁下,”一个少佐站起来,“从袭击的手法来看,和炸毁油库的是同一伙人。他们不是普通的游击队,而是受过专业训练的部队。我怀疑,他们可能和第三战区有直接联系,甚至是第三战区派到敌后的正规部队。”
加藤正一的眼睛眯了起来。
正规部队?在敌后?
如果真的是第三战区的正规部队渗透到了皖南,那问题就严重了。这不是几钉子的问题,而是一把尖刀在了第十五师团的腰眼上。不打掉这把尖刀,整个皖南的军都会不得安宁。
“传我的命令,”加藤正一站起来,“从明天开始,所有搜索队不得单独行动,至少两个中队以上才能进山。同时,请求师团司令部增派飞机,对泾县以南的山区进行侦察。我要知道,这伙人到底藏在哪!”
二月八,血巢。
陈峰正在办公室里看地图,顾长风走了进来。
“支队长,方明远的电报。”他把一张纸递过来。
陈峰接过来看了一眼。
“军已改变战术,搜索队不再单独行动。建议尔部暂避锋芒,转移至黄山深处待机。另:有一批物资已运抵屯溪,包括药品、弹药、被服,请派员领取。”
陈峰把电报折好,放在桌上。
“顾长官,你对皖南的八路军了解多少?”
顾长风愣了一下,没想到陈峰会突然问这个。
“了解一些。”他在陈峰对面坐下,“在皖南活动的八路军主要是新四军的部队,大概有两三千人,分散在泾县、旌德、绩溪、歙县一带。他们的群众基础很好,情报网络很完善,经常打军的伏击,战果不小。”
“他们的长官是谁?”
“新四军一支队司令员陈毅,二支队司令员张鼎丞。这两个人都是老红军,打仗很有一套。”
陈峰沉默了几秒钟。
“我想和他们见个面。”
顾长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和八路军见面?这个事情要是传到战区司令部,恐怕不太好解释。”
“有什么不好解释的?大家都是打鬼子的,互通有无,协同作战,有什么问题?”
顾长风想了想,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不过,见面的事不能急,要先通过中间人联系,约好时间地点,做好安全措施。八路军那边对我们也不信任,贸然找上门去,可能连门都进不去。”
“你有人选?”
“有。”顾长风说,“方明远在屯溪认识一个开药铺的老板,姓刘,叫刘德胜。这个人是新四军的地下交通员,和两边都有联系。可以通过他传话。”
“那就尽快安排。”
顾长风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陈峰。
“支队长,你真的想好了?和八路军,不是一件小事。战区司令部那边,有人会拿这个做文章。”
“让他们做。”陈峰的语气很平静,“我打鬼子,不是打内战。谁跟我一起打鬼子,谁就是我的朋友。谁在背后捅刀子,谁就是我的敌人。”
顾长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二月十,血巢。
物资运回来了。
这次运回来的东西比前两次都多——五十支中正式,三万发,二十箱手榴弹,两百公斤炸药,十箱药品,两百套军装,还有一台大功率电台。
陈峰把物资分配了一下。新兵每人一支、一百发、四颗手榴弹。老兵每人补充五十发、两颗手榴弹。药品全部交给林素素,由她统一保管和使用。军装每人两套,一套作战穿,一套备用。
赵大河穿着新发的军装,在溶洞里走来走去,像一只骄傲的公鸡。
“怎么样?帅不帅?”
孙宝山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像个土匪。”
赵大河气得差点把军装脱了扔他脸上。赵铁柱在旁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李长山笑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腰。连林素素都忍不住笑了一下,虽然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那是陈峰第一次看到她笑。
那天晚上,陈峰坐在血巢入口的瀑布后面,看着天上的星星。
林素素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想什么呢?”她把汤递给他。
陈峰接过汤,喝了一口。汤是骨头汤,用缴获的猪骨和野菜熬的,很鲜,很暖。
“在想以后的事。”他说。
“以后?什么样的以后?”
陈峰沉默了几秒钟。
“等打完了仗,你想什么?”
林素素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从参军的那天起,她的脑子里就只有两个字——活着。活着打完仗,活着回到家乡,活着见到亲人。至于打完仗之后什么,她没有想过,也不敢想,因为打完仗的那一天太遥远了,远到她觉得这辈子都等不到。
“开个诊所吧。”她说,“在一个小镇上,开一个小诊所,给老百姓看病。不要钱,给口饭吃就行。”
陈峰看了她一眼。
月光下,她的侧脸很好看。鼻梁很挺,下巴很尖,睫毛很长。她的皮肤在战火的熏烤下变得有些粗糙,但那种粗糙反而让她看起来更真实、更动人。
“你呢?”她问,“等打完了仗,你想什么?”
陈峰想了想。
“回家。”他说,“回苏州,找我未婚妻。”
林素素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碗里的汤晃了晃,溅出来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你有未婚妻?”
“有。”陈峰从口的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递给林素素。
林素素接过照片,借着月光看着上面的女人。那是一个很美的女人,穿着旗袍,眉眼温婉,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照片的背面写着两个字:静秋。
“她叫什么?”
“林静秋。”
“也姓林?”林素素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和你一个姓。”
林素素把照片还给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陈峰把照片重新塞进口,端起汤碗,继续喝汤。
汤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在意。
他不知道,林素素在低下头的那一瞬间,眼角有一滴泪珠滑落。那滴泪珠落在她的手背上,和之前溅出来的汤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汤,哪个是泪。
二月十二,血巢。
方明远的信到了。
不是电报,是信。厚厚的,用牛皮纸信封封着,上面盖着第三战区司令部的红印。信封里装着两样东西——一份文件,一封信。
文件是第三战区司令部下发的嘉奖令,通令嘉奖血刺支队炸毁宣城油库、全歼军搜索中队的战绩。嘉奖令的最后一行写着:“该支队作战英勇,纪律严明,堪称敌后游击战之典范。希再接再厉,再立新功。”
陈峰把嘉奖令放在一边,拿起那封信。
信是方明远亲笔写的,蝇头小楷,工工整整。
“陈峰兄台鉴:
近战况,弟已悉知。油库一役,青龙沟一役,兄台用兵如神,弟钦佩之至。
关于兄台所请与八路军见面一事,弟已通过刘德胜先生与新四军一支队取得联系。陈毅司令员表示,愿与血刺支队会面,共商抗大计。时间定于二月十五,地点在泾县与旌德交界处的一个小村庄,村名刘村。届时陈毅司令员将亲自出席。
弟有一言相告:八路军方面为人豪爽,但原则性极强。兄台与之会面,当以诚相待,切莫耍弄心机。抗是共同目标,只要目标一致,其他都好商量。
书短意长,诸维珍重。
弟方明远拜上
民国二十七年二月十”
陈峰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折好,收进口袋里。
二月十五。刘村。
刘村是泾县和旌德交界处的一个小村庄,藏在群山环抱的山坳里,只有十几户人家。村子不大,但很整洁,家家户户门前都种着竹子,村口有一棵几百年的老樟树,树冠遮天蔽,像一把巨大的伞。
陈峰只带了三个人——赵大河、李德胜、渡边纯一。顾长风留在血巢看家,周明远负责训练新兵。四个人换上了便服,把武器藏在随身带的包袱里,步行了将近四个小时,才从血巢走到刘村。
村口的老樟树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灰布军装,身材魁梧,浓眉大眼,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另一个穿着同样的军装,个子不高,但很结实,站在那里像一截铁墩子。
穿灰布军装的魁梧汉子看到陈峰,大步迎了上来,伸出手。
“陈支队长?久仰久仰!我是陈毅。”
陈峰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很大,很厚,很有力,指节粗得像胡萝卜,掌心全是老茧。这是一双握过枪、握过锄头、握过笔杆子的手。
“陈司令员,久仰。”
陈毅哈哈大笑,笑声爽朗得像山间的风:“咱们都姓陈,五百年前是一家。来,进屋说话。”
几个人走进了村口的一间土坯房。房子里很简陋,只有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一盏煤油灯。桌上摆着几碗茶,茶是当地产的绿茶,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陈毅在八仙桌的主位坐下,示意陈峰坐在他旁边。赵大河、李德胜、渡边坐在陈峰的下首。陈毅带来的那个人坐在他的另一侧——他自我介绍说叫粟裕,是新四军第二支队的副司令员。
陈峰听到“粟裕”这个名字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这个人看起来其貌不扬,个子不高,长相普通,但那双眼睛很特别——不大,但很亮,像两颗黑宝石,在煤油灯的光下闪着光。
“陈支队长,”陈毅开门见山,“你在南京的那一票,我们都听说了。中岛今朝吾,陆军中将,被你一枪毙命。这一枪,打得提气!打得痛快!打得全国人民都扬眉吐气!”
陈峰没有说话。
陈毅也不在意,继续说:“你在皖南的这几票,我们也听说了。炸油库,打伏击,打得漂亮!我陈毅很少佩服人,但你,我佩服!”
粟裕在旁边补充了一句:“陈支队长的战绩,我们已经通报全军了。新四军全体官兵,都要向血刺支队学习。”
陈峰终于开口了:“陈司令员过奖了。血刺支队不过是一支小部队,能取得这些战果,靠的是弟兄们用命,靠的是老百姓的支持。论实力,远远比不上新四军。”
陈毅摆了摆手:“话不能这么说。实力大小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一颗打鬼子的心。你有,你的弟兄们有,就够了。”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放下。
“陈支队长,我听说你想和我们?”
“是。”陈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陈毅,“这是我们缴获的一批军物资的清单。药品、弹药、被服,有一部分我们留下自用,剩下的想送给贵军。”
陈毅接过清单,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清单递给粟裕。
粟裕看完,也沉默了。
药品两百箱,弹药五万发,被服五百套,还有一批医疗器械和通讯器材。这些东西,对于物资匮乏的新四军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
“陈支队长,”陈毅的声音有些低沉,“这些东西,你们真的要送给我们?”
“真的。”陈峰说,“血刺支队人少,用不了这么多。与其堆在仓库里发霉,不如送给需要的人。大家都是打鬼子的,不分你我。”
陈毅站起来,走到陈峰面前,伸出手。
“陈支队长,我代表新四军,谢谢你。”
陈峰站起来,握住了他的手。
“不用谢。以后打鬼子,互通有无,协同作战。”
“好!”陈毅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一言为定!”
粟裕也站起来,走到陈峰面前,伸出手。
“陈支队长,久仰。”
陈峰握住了他的手。粟裕的手不像陈毅那样粗壮有力,而是修长而灵活,像钢琴家的手。但握力不小,很坚定。
“粟副司令员,久仰。”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那是一种只有真正的军人才会有的光,不是野心,不是权欲,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信念。
那天晚上,陈毅留陈峰在刘村吃了晚饭。
晚饭很简单——一锅红薯粥,一碟咸菜,一盘炒鸡蛋。炒鸡蛋是村里老百姓凑的,只有四个鸡蛋,陈毅把大半都夹到了陈峰碗里。
“吃,多吃点。”陈毅笑着说,“你们在敌后打游击,比我们苦多了。”
陈峰看着碗里的鸡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鸡蛋很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鸡蛋。
吃过晚饭,陈毅把陈峰送到村口。
月光下,两个姓陈的军人站在老樟树下,一个高大魁梧,一个精悍瘦削,像两棵并肩而立的大树。
“陈支队长,”陈毅说,“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我。新四军虽然穷,但只要你有困难,我们一定帮忙。”
“会的。”陈峰说。
“还有,”陈毅压低了一些声音,“你在国军那边,子不好过吧?”
陈峰看了他一眼。
陈毅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说。但我送你一句话——不管别人怎么说,你记住,你做的事情是对的。打鬼子,救中国,天经地义。谁要是说你错了,那就是他错了。”
陈峰看着陈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我懂你”的理解。
“谢谢。”陈峰说。
“不用谢。”陈毅摆了摆手,“回去吧,路上小心。下次见面,我请你喝酒。”
“好。”
陈峰转身走了。赵大河、李德胜、渡边跟在他身后,四个人消失在月光下的山路上。
陈毅站在老樟树下,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良久,说了一句话。
“这个人,不简单。”
粟裕站在他身边,点了点头。
“是不简单。他的血刺支队,迟早会在皖南打出名堂来。”
陈毅转过身,看着粟裕。
“你说,他那个座右铭——‘不要活的本人’——是真的吗?”
粟裕想了想,说:“真的。他在南京了中岛今朝吾,在青龙山了佐佐木到一,在皖南了上百个鬼子。他手下那个本兵渡边,亲手了自己的长官。这支队伍,从上到下,都是不要命的狠角色。”
陈毅沉默了很久。
“好啊。”他最终说了一句,“这样的狠角色,越多越好。”
他转身走进了刘村的夜色中。
粟裕跟在他身后,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但他们都知道,今晚在老樟树下的一席话,可能会改变皖南抗战场的格局。
因为从今夜起,国军的血刺支队和八路军的新四军,正式联手了。
不是盟约,不是协议,只是一次握手,一席谈话,一顿红薯粥,一碟咸菜,四个炒鸡蛋。
但有时候,最简单的,也是最牢固的。
陈峰走在回血巢的山路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的口袋里,装着那张清单——送给新四军的物资清单。
两百箱药品,五万发弹药,五百套被服。
这些东西,足够新四军打好几场大仗了。
但陈峰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打鬼子。
谁帮他打鬼子,谁就是朋友。
谁挡他打鬼子,谁就是敌人。
简单的道理,简单的选择。
他加快了脚步。
血巢还在等着他。
明天,还有新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