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二月十八。血巢。
陈峰从刘村回来的第三天,方明远的急电就到了。
电报只有一行字:“军报复,泾县三村被屠,速看。”
陈峰看完电报,脸色变了。他把电报递给赵大河,赵大河看完,脸色也变了。周明远从赵大河手里接过电报,看了一眼,拳头攥得咔咔响。
“哪三个村?”陈峰问。
方明远的第二封电报很快到了。电文很长,一个一个字地敲出来,像一把一把的刀,扎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张家庄,位于泾县以北十二公里。二月十七晨,军一个中队包围该村,将所有村民赶到打谷场上,问血刺支队下落。无人应答。军将村长张德茂吊在树上,活活打死。仍无人应答。军遂开枪屠,一百三十七人遇难,其中老人三十一人,妇女四十二人,儿童十九人。全村房屋尽数烧毁。”
“李家沟,位于张家庄以东五公里。同午后,军同一中队到达该村。他们将二十三名年轻妇女关进祠堂,其中五人致死,八人致残。村民李老栓试图保护女儿,被刺刀挑死。全村六十余户人家,无一家幸免。”
“王家坝,位于李家沟以南八公里。同傍晚,军到达该村。村民王老三因藏匿两名国军伤员,被军发现。军将王老三全家七口推到井边,一个一个砍头,尸体扔进井里。两名国军伤员被刺刀捅死。全村一百零五人,被死九十一人,仅十四人逃进深山。”
电文的最后一行写着:“三个村庄,共计三百三十三人遇难。军已撤回泾县。三百三十三具尸体,尚无人收殓。”
溶洞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没有人敢看旁边人的眼睛。
三百三十三条人命。
三百三十三个中国人。
三百三十三个手无寸铁的老百姓。
就因为他们是中国人,就因为他们在血刺活动的区域,就因为他们不肯出卖自己的军队。
三百三十三个。
赵大河第一个站了起来。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嘴唇在剧烈地颤抖,双手握成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里。
“支队长,”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口碎玻璃,“给我一个排,我去泾县。我要把那个中队光,一个不留。”
孙宝山没有站起来,但他把中正式从肩上取了下来,放在膝盖上,开始往弹仓里压。一发,一发,一发,五发压满,又拿了一盒放在手边。
周明远站在角落里,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在微微抖动。他没有哭出声,但他的拳头一下一下地砸在洞壁上,砸得岩石碎屑飞溅,手背上的皮磨破了,血糊糊的。
李德胜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浑身都在发抖。他的老家在苏北,和皖南隔着几百公里,但此刻他觉得,那些死去的村民就是他的父老乡亲,那些被的妇女就是他的姐妹,那些被砍头的孩子就是他小时候的玩伴。
渡边纯一站在最远的角落里,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他是本人。虽然他已经是血刺的一员,虽然他亲手过自己的同胞,但此刻,他觉得自己脸上刻着两个字——鬼子。这两个字,用刀刮不掉,用火烧不掉,用一辈子的血也洗不掉。
林素素和王桂兰站在卫生班的帐篷门口,两个人紧紧地握着对方的手。林素素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净净。王桂兰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空洞的、死寂的黑暗。
她想起了她的丈夫水生,想起了她那没来得及取名的孩子,想起了那间被烧毁的茅草屋。
那些死去的人,就是她。
陈峰坐在行军桌前,面前摊着地图。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听到三百三十三条人命消息的人。他的手握着铅笔,在地图上慢慢地画着线。一条,一条,又一条。
没有人知道他在画什么。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要人。
“赵大河。”陈峰终于开口了。
赵大河立刻站到了他面前。
“你带一排,去张家庄。收殓尸体,安抚幸存者。如果遇到军,不要打,撤。”
赵大河愣了一下:“不打了?”
“不打。现在不是打的时候。”
赵大河的拳头又攥紧了。他想说什么,但看到陈峰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那个眼神不是冷静,不是理智,而是一种比愤怒更深、比仇恨更沉的东西——那是一个猎人在追踪猎物时的专注。
“周明远。”
“到。”
“你带二排,去李家沟。同样的任务。收殓尸体,安抚幸存者。不要恋战。”
“是。”
“孙宝山。”
“到。”
“你带三排,去王家坝。王老三藏的那两个国军伤员是哪个部队的,查清楚。如果他们的部队还在,把遗体送回去。如果部队已经打散了,就地安葬,立碑。”
“是。”
“李德胜。”
“到!”
“你带侦察班,去泾县。我要知道那个中队的一切——番号、兵力、装备、驻地、巡逻路线、换班时间、指挥官的名字和习惯。三天之内,我要全部情报。”
李德胜站得笔直,声音响亮得像炸雷:“是!”
“其他人留在血巢,加强警戒。顾长官,你负责和方明远保持联系,随时通报军的动向。”
顾长风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通讯帐篷。
命令下达完毕,所有人都去准备了。
陈峰一个人坐在行军桌前,继续画地图。
他的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道线,每一条线都是一条路,每一条路的尽头都是一个目标。那些目标连在一起,形成了一张网。一张死亡的网。
二月十九,张家庄。
赵大河带着一排到达张家庄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这个从淞沪会战打到南京保卫战的老兵,蹲在地上吐了。
不是害怕,是愤怒。是那种超出了人类承受极限的、让人生理性反胃的愤怒。
打谷场上,一百多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老人、妇女、孩子,老人在最前面,妇女在中间,孩子在最里面。军是先了老人,再了妇女,最后了孩子。他们是故意的,故意让每一个人都看到前面的人是怎么死的,故意让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故意让最后死的人在极度的恐惧中走向死亡。
村长张德茂的尸体还吊在树上。他的脸被打得面目全非,牙齿掉了一半,眼珠子被打一只,手指被砍断了两。他的口被刺刀捅了十几个洞,血已经流了,军装上全是黑褐色的血痂。
赵大河蹲在地上吐完之后,用袖子擦了擦嘴,站起来,走到张德茂的尸体下面,仰头看着这个至死没有出卖血刺的老人。
“老人家,”他的声音在发抖,“我赵大河对天发誓,不给你报了此仇,我赵大河不得好死。”
他爬上了树,用军刀割断了绳子,把张德茂的尸体放了下来。
孙宝山和赵铁柱把老人的尸体抬到了打谷场边上,和其他尸体放在一起。
一排的四十个士兵,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所有人都在默默地做着手头的工作。有人在收殓尸体,有人在清理血迹,有人在安抚那些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幸存者——张家庄一百三十七人遇难,幸存者只有九个人。九个躲在红薯窖里、躲在柴火堆里、躲在死人堆里装死才活下来的人。
其中一个幸存者是个七岁的小女孩。她躲在母亲的尸体下面,母亲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她活了下来。她被赵铁柱从尸体堆里挖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不哭不闹,眼睛睁得大大的,像一具会呼吸的僵尸。赵铁柱把她抱在怀里,她把脸埋在赵铁柱的口,两只小手死死地攥着他的军装,指甲嵌进了他的肉里。
赵铁柱,这个铁塔一样的山东汉子,抱着这个七岁的小女孩,蹲在地上哭了。
他哭得像个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喘不上气。
一排的四十个士兵,没有人笑他。
因为所有人都在哭。
二月二十,泾县。
李德胜带着侦察班的三个人,化妆成赶集的农民,混进了泾县县城。
县城里的气氛很紧张。街上到处都是军的巡逻队,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每个路口都有人盘查。李德胜低着头,把帽檐压得很低,走路的姿势故意装出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像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他们在县城里转了一整天,把军那个中队的驻地、兵力、装备、巡逻路线、换班时间全部摸清楚了。那个中队叫“田中中队”,中队长叫田中正雄,大尉,是一个参加过俄战争的老兵,以凶狠残暴著称。田中中队驻在泾县文庙里,文庙的大殿被改成了营房,厢房被改成了仓库和审讯室。文庙门口有两个岗哨,二十四小时有人。文庙后面的场上,停着三辆装甲车和六辆卡车。
“这个田中正雄,”李德胜在回血巢的路上对侦察班的士兵说,“我要亲手宰了他。”
二月二十一,血巢。
李德胜把侦察到的情报摊在陈峰面前,一条一条地汇报。兵力、装备、驻地、巡逻路线、换班时间、指挥官的习惯——田中正雄每天早上六点准时从文庙出发,到县政府去开会,八点返回。从文庙到县政府,开车需要十分钟,步行需要二十分钟。他通常步行,只带两个卫兵。
陈峰听完汇报,在地图上找到了那条路。
从文庙到县政府,要经过一条叫鼓楼街的巷子。巷子不宽,两边都是老旧的砖木结构建筑,最高的也不过两层。巷子全长约三百米,中间有一个拐弯,拐弯的地方有一个三岔路口,三岔路口的东南角是一座废弃的关帝庙。
“伏击点选在这里。”陈峰用手点了一下关帝庙的位置,“关帝庙的二层有一个窗户,正对着三岔路口。从窗户到三岔路口的距离是八十米。在这个距离上,我有十成把握。”
周明远皱起了眉头:“在县城里动手?太危险了。万一被包围了,连退路都没有。”
“有退路。”陈峰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关帝庙后面有一条小巷,通往城墙。城墙有一个排水洞,可以钻出去。排水洞外面是护城河,护城河对岸是一片竹林。我们在竹林里安排人接应,枪一响,炸掉城墙的那段城墙,制造混乱,趁乱撤出。”
周明远想了想,觉得可行,但还有一个问题:“谁去炸城墙?”
“赵大河。”
赵大河点了点头:“没问题。炸城墙用多少炸药?”
“五公斤就够了。泾县的城墙是砖土结构,不结实。炸开一个两米宽的缺口,能跑出去就行。”
“好。”
陈峰收起地图,看着所有人。
“二月二十三,凌晨四点出发。天亮之前进入伏击位置。田中正雄如果按照惯例六点出门,我们就在六点十分动手。打完就走,不恋战,不补枪。”
二月二十二,血巢。
出发前的最后一个夜晚。
陈峰一个人坐在血巢入口的瀑布后面,看着天上的星星。月亮被云遮住了,星星格外地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像无数只眼睛在注视着大地。
林素素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明天又要出去了?”她把汤递给他。
“嗯。”
“这次去哪?”
“泾县。”
林素素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汤碗往前又递了递:“喝了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陈峰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汤是鸡汤,用缴获的鸡和山里的蘑菇熬的,很鲜,很暖。
“林素素。”陈峰突然叫了她的名字。
“嗯?”
“那个叫静秋的……我的未婚妻。如果她还在,如果她还活着,以后你见到她,帮我跟她说一句话。”
林素素的手微微一颤:“什么话?”
“就跟她说,陈峰这辈子,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她的事。”
林素素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自己去跟她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瀑布的水声淹没,“你活着回来,自己去跟她说。”
陈峰没有说话,把碗里的汤一饮而尽,把碗还给她。
林素素接过碗,站起来,转身要走。
“林素素。”陈峰又叫了她一声。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谢你。”
林素素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进了溶洞深处。
她没有回头,因为她不想让陈峰看到她的眼泪。
二月二十三,泾县。
凌晨五点,陈峰带着狙击组的三个人——李德胜和两个新兵——潜入了关帝庙。
关帝庙已经废弃很久了,大殿里的关公像缺了一条胳膊,身上落满了灰尘和蜘蛛网。陈峰爬上二层,找到那扇正对着三岔路口的窗户,把毛瑟98k架在窗台上,透过瞄准镜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天还没亮,鼓楼街上一片漆黑。远处的县政府门口有灯光,影影绰绰地能看到几个哨兵的身影。更远处,文庙的方向,也有灯光透出来。
陈峰看了看手表。五点四十分。
还有二十分钟。
他把眼睛贴在瞄准镜上,调整了一下焦距。瞄准镜里的画面从模糊变得清晰,三岔路口的路面、路边的电线杆、对面店铺的招牌,全都清清楚楚。
五点五十分。
六点整。
文庙方向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陈峰的食指搭在了扳机上。
三个人影从鼓楼街的拐角处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军曹,穿着整洁的军装,腰间挂着,手里提着一盏马灯。马灯的光在清晨的黑暗中摇曳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军曹的后面,跟着两个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三个人,没有田中正雄。
陈峰的眉头皱了一下。
难道田中今天没有步行?还是改变了路线?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第四个人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田中正雄。
他比陈峰想象的要矮,大约一米六出头,但很壮实,肩膀宽得像一扇门。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大尉军装,前挂着一排勋章,腰间别着一把军刀,脚上蹬着一双锃亮的皮靴。他走路的姿势很傲慢,下巴微微抬起,目光直视前方,仿佛整条街都在他的脚下。
田中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卫兵。
一共六个人。
陈峰的瞄准镜的十字线压在了田中的左太阳上。
八十米。无风。水平射击。
在这个距离上,他的毛瑟98k的弹道几乎是直的,不需要任何补偿。从枪口到目标的飞行时间不到零点一秒,田中的脑袋在这零点一秒内移动的距离不会超过一厘米。
他屏住呼吸,手指开始扣动扳机。
就在他要扣到底的那一瞬间,田中突然停了下来。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什么东西。陈峰透过瞄准镜看到,田中捡起的是一片纸——不知道是谁扔在地上的废纸。田中把纸翻过来看了看,上面什么都没有,他骂了一句“八嘎”,把纸揉成一团,扔在了地上。
然后他继续走。
但这几秒钟的延迟,让陈峰的计划出现了变数。
因为田中身后的两个卫兵加快了脚步,走到了田中的前面。现在,田中的前面有两个卫兵挡着,后面有两个卫兵跟着,左右两侧是军曹和另一个卫兵。六个人形成了一个严密的护卫队形,把田中围在了中间。
陈峰没有开枪。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队伍走到了三岔路口的正中央。这是整个巷子最开阔的地方,也是最适合动手的地方。田中在这里停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叼在嘴里。军曹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给他点烟。
火苗在晨风中摇曳,田中低下头,把烟凑到火苗上。
就是现在。
田中的头低下去的那一瞬间,挡在他前面的两个卫兵的头正好挡住了他的身体。但陈峰没有瞄准他的头,而是瞄准了他的脖子——因为头低下去的时候,脖子露出来了。脖子比头小,但同样是致命的。
陈峰扣下了扳机。
砰。
枪声在清晨的巷子里炸开,像一道惊雷。
八十米外,田中正雄的脖子上炸开了一朵血花。从他的颈侧穿入,贯穿了颈动脉和气管,从另一侧穿出。他的身体猛地一歪,嘴里叼着的烟掉在了地上,打火机从军曹手里飞了出去,叮叮当当在地上弹了几下。
田中正雄跪了下来,双手捂着脖子,血从指缝里喷涌而出,像一座小小的红色喷泉。他的嘴一张一合,想说什么,但气管被打穿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出了军曹惊恐的脸,映出了卫兵慌乱的脚步,映出了关帝庙二层的窗户——和窗户后面那支还在冒烟的枪。
然后他的瞳孔散开了。
田中正雄,本陆军大尉,泾县屠村的元凶,毙命。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钟。
陈峰没有看第二眼。打完第一枪的瞬间,他就从窗台上收回了,背在身后,从二层跳了下来。落地的时候他的膝盖微微弯曲,卸掉了大部分的冲击力,然后弯着腰,朝关帝庙的后门跑去。
身后,枪声大作。
李德胜和两个新兵在关帝庙的正门方向开火,吸引军的注意力。三个人用和冲锋枪朝着三岔路口的方向猛烈射击,把那些试图追击的军压制在原地。
陈峰跑出后门,穿过一条小巷,来到了城墙。
赵大河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五公斤炸药已经安装在了城墙的底部,导火索已经拉好了。
“炸!”陈峰喊道。
赵大河拉了导火索。
轰——
城墙被炸开了一个两米多宽的缺口,砖石碎屑四处飞溅,烟尘弥漫了半条街。陈峰和赵大河从缺口钻了出去,跳进了护城河里。河水冰冷刺骨,但两个人顾不上冷,拼命地朝对岸游去。
对岸的竹林里,周明远带着人在接应。看到两个人从河里爬上来,周明远一把把陈峰拽上了岸,赵铁柱把赵大河也拽了上来。
“撤!”陈峰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但他的声音依然很稳。
所有人消失在竹林中。
身后,泾县县城里乱成了一锅粥。枪声、爆炸声、警笛声、喊叫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田中正雄的尸体躺在三岔路口的正中央,血已经流了,在地上汇成了一大摊暗红色的水洼。他的眼睛依然睁着,但瞳孔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片空洞的、永恒的黑暗。
二月二十四,血巢。
陈峰发烧了。
从泾县回来的路上,他浑身湿透,在寒风中走了将近四个小时,着了凉。回到血巢的时候,他的体温已经烧到了三十九度多,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连站都站不稳。
林素素把他按在行军床上,给他打了退烧针,又用湿毛巾敷在他的额头上,每隔半小时换一次。
“你不应该跳进河里。”林素素一边换毛巾一边说,“护城河的水有多冷你不知道吗?”
“知道。”陈峰的声音有些虚弱,但语气依然很平静,“但不跳河,就会被抓住。被抓住,就是死。”
林素素没有再说什么。她把毛巾拧,重新敷在他的额头上,手指在他的额角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收了回来。
赵大河站在帐篷外面,浑身也是湿的,但他没有发烧。他的体质比陈峰强得多,跳进冰冷的河水对他来说就像洗了个冷水澡。
“支队长,田中死了,屠村的仇报了。”赵大河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我心里还是不痛快。三百三十三条人命,换一个大尉,不值。”
陈峰躺在行军床上,看着帐篷顶。
“是不值。”他说,“但这就是战争。我们他一个,他我们一百个。我们他一百个,他我们一万个。只有把他光了,我们才不会死人。”
赵大河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最终说了一句,转身走了。
林素素坐在行军床旁边,看着陈峰苍白的脸,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人,了中岛今朝吾,了佐佐木到一,了田中正雄,了几百个军官兵。他的手上沾满了血,但他躺在病床上的时候,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生病的、需要人照顾的年轻人。
“陈峰。”她轻声叫了他一声。
没有回应。
他睡着了。
林素素看着他紧闭的眼睛、微微蹙起的眉头、裂的嘴唇,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因为心疼?因为担心?因为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想让这个人死。
二月二十五,血巢。
陈峰的烧退了。
他从行军床上坐起来,把毛瑟98k抱在怀里,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在行动中受损,才放下心来。
顾长风走进帐篷,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方明远来的。好消息。”
陈峰接过电报,看了一眼。
“军田中中队已从泾县撤走,调往芜湖休整。新任中队长到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驻地迁移到了城墙内的核心区域,说明他们怕了。另外,第三战区已批准血刺支队的扩编计划,支队编制由甲种加强连扩大为乙种营,定员三百人。武器弹药和军需物资将分批拨付。”
陈峰把电报看完,放在一边。
三百人。
从十五个人到八十个人,从八十个人到三百个人。短短两个月的时间,血刺的兵力增长了二十倍。
但他知道,人越多,责任越大。三百张嘴要吃饭,三百条枪要弹药,三百个人的命要他来负责。任何一次失误,都可能导致几十人、上百人的伤亡。
“顾长官,”陈峰说,“帮我给方明远回个电。就说武器弹药和物资我都要,扩编的事我同意。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需要一批军官。有经验的、能带兵的、能打仗的军官。从排长到连长,至少十个。光靠赵大河、周明远、孙宝山三个人,带不动三百人的队伍。”
顾长风点了点头,转身去发报了。
陈峰从行军床上下来,穿上鞋,走到溶洞中央的空地上。
新兵们正在训练。赵大河带着一排练拼刺,周明远带着二排练射击,孙宝山带着三排练战术。喊声、枪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在溶洞里回荡,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些新兵。
六十多个年轻人,穿着崭新的军装,端着锃亮的,脸上的表情从刚来时的迷茫、恐惧、不知所措,变成了坚定、专注、气腾腾。
他们正在从一个普通的中国老百姓,变成一个战士。
一个血刺的战士。
陈峰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他转过身,走到洞壁前,用刺刀刻下了几行字。
“二月十七,张家庄、李家沟、王家坝,三百三十三村民遇难。”
“二月二十三,泾县,击毙田中正雄大尉,为死难村民复仇。”
“血债血偿。欠债必还。”
刻完之后,他把刺刀回腰间,看着洞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从南京到青龙山,从青龙山到皖南,从皖南到泾县。每一次战斗,每一个战果,每一次伤亡,都被他用刺刀刻在了血巢的洞壁上。
这些字,是他对历史的交代,也是他对自己的交代。
“支队长!”李德胜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侦察班抓到一个人!”
“什么人?”
“本人!但不是军人,是个老头,说自己是医生,要见你!”
陈峰的眼睛眯了起来。
本医生?在皖南山区?
“带过来。”
李德胜转身跑了出去。过了一会儿,他带着两个侦察班的士兵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六十多岁的本老人,头发花白,身材瘦小,穿着一件灰色的和服,外面套了一件破旧的棉袄。他的脸上有一道伤疤,从左眉梢一直延伸到右嘴角,看起来有些狰狞,但他的眼神很温和,不像军人,更不像人犯。
老人的身后背着一个药箱,药箱上的白漆已经斑驳了,但还能看出上面的红字——东京医科大学。
渡边纯一看到这个老人,脸色猛地变了。
“山本……山本先生?”他的声音在颤抖。
老人抬起头,看着渡边,认出了他。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疑惑,然后是悲伤。
“渡边君,你怎么在这里?”
渡边低下头,没有回答。
陈峰走到老人面前,用语说:“你是谁?为什么来这里?”
老人挺直了腰板,看着陈峰的眼睛。
“我叫山本恭介,东京医科大学教授,原军第十五师团军医。我已经脱离军三个月了。我来的目的,是想帮你们。”
陈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个军军医,脱离了自己的部队,跑到中国游击队的基地里来,说要帮忙。这听起来像是一个陷阱,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
“为什么要帮我们?”
山本恭介沉默了五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
“因为我在南京,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我看到了我的同胞,屠无辜的平民、妇女、儿童。我看到了他们用刺刀挑死婴儿,用军刀砍下老人的头,把活人埋进土里,把孕妇的肚子剖开。”
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眶在发红。
“我是一个医生。我宣誓过,救死扶伤,不分国界,不分种族。但我救不了那些人,因为我被命令待在军营里,不准出去。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同胞变成野兽,看着他们死无辜的人,什么都做不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三个月前,我离开了军。我不想再和那些人待在一起。我走了很多地方,听说你们在这里,听说你们的都是该的人。所以我来找你们,想用我的医术帮你们。”
陈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渡边纯一站在旁边,浑身在发抖。他认识山本恭介。在芜湖的时候,山本救过他的命——他的阑尾炎发作,是山本亲手做的手术。如果没有山本,他已经死在了芜湖的军营里。
“支队长,”渡边走到陈峰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山本先生说的是实话。他在军里就以仁慈著称,从不虐待战俘,从不伤害平民。他救过我的命,也救过很多中国劳工的命。请您相信他。”
陈峰看着渡边的眼睛,又看着山本恭介的眼睛。
那双六十多岁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种历经沧桑之后才会有的、看透了一切之后依然相信善良的眼神。
“你可以留下来。”陈峰说,“但有一条规矩。”
“什么规矩?”
“你只管救人。不管救的是中国人还是本人,只管救人。其他的事,不要问,不要管。”
山本恭介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
林素素从帐篷里走出来,看着这个本老人,又看着陈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陈峰对她说:“林素素,这是山本医生,以后他是你们卫生队的顾问。”
林素素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走到山本恭介面前,伸出手。
“林素素,卫生队队长。”
山本恭介握住了她的手,用蹩脚的中文说:“请多关照。”
林素素看着他那张布满伤疤的脸,看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突然觉得,也许不是所有的本人都是禽兽。
也许在那些禽兽中间,还有那么一两个,还保留了作为人的良知。
山本恭介留下来了。
陈峰把他安排在卫生班,和林素素、王桂兰一起工作。山本的医术确实高明,他的外科手术技术比林素素高了好几个档次,用简陋的器械和有限的药品,完成了好几台连正规医院都不敢轻易做的大手术。
他从不问血刺的军事机密,从不打听部队的动向,只是默默地看病、开药、做手术。他对所有病人都一视同仁——中国人、本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只要需要救治,他都会尽力。
王桂兰是唯一一个不接受他的人。
每次山本走进卫生班的帐篷,王桂兰就会走出去。她不看他,不跟他说话,不让他碰她的任何东西。她不是恨他——她恨的是所有的本人,不分好坏,不分善恶。在她眼里,只要是本人,就该死。
山本理解她。他从不生气,从不抱怨,只是在她走出去的时候,轻轻地叹一口气,然后继续工作。
陈峰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有些伤疤,不是时间能愈合的。有些仇恨,不是道理能化解的。
他能做的,只是让那些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至于其他的,交给时间。
交给那些还活着的、还在呼吸的、还在跳动的心脏。
民国二十七年,二月二十五。
血巢。
三百三十三条人命的血债,讨回了一条。
还有三百三十二条。
陈峰站在血巢入口的瀑布后面,看着远方的山峦。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战斗,新的血债要讨。
他把毛瑟98k背在肩上,转身走进了溶洞。
身后,瀑布的水声轰鸣,像千军万马在奔腾。
那是血刺的战鼓。
永远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