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青龙山。
陈峰在岩洞里住了七天,才真正把方圆十里的地形摸清楚。
这七天里,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背着那支已经没了的毛瑟98k,像一头耐心的猎豹一样在山里转悠。他把每一条山沟、每一道山梁、每一片林子、每一条能走人的小路都刻进了脑子里,然后用刺刀在岩洞的洞壁上画了一张简易的地图。
地图画得很粗糙,但该有的信息都有——哪里有水源,哪里能设伏,哪里能撤退,哪里能,哪里能观察到山下的公路,一目了然。
赵大河第一次看到这张地图的时候,愣了好半天,然后冒出一句:“排长,你以前是不是过土匪?”
陈峰没有搭理他。
“我说真的,”赵大河指着地图上标注的几个伏击点,“你这选的位置,全是那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方。两边高中间低,进得去出不来,标准的土匪窝子。”
“闭嘴。”陈峰说。
赵大河嘿嘿笑了两声,不说了。
孙宝山的腿在林素素的照料下好得差不多了,虽然走路还微微有点瘸,但已经不影响战斗。他每天在山洞外面练枪,把仅剩的那几发当宝贝一样揣在怀里,舍不得打,就用空枪练习瞄准、击发、拉栓、退壳,一遍又一遍,枯燥得像在磨刀。
李德胜负责打猎和采集。他小时候在农村长大,对山里的东西很熟悉,知道哪种蘑菇能吃哪种有毒,知道哪片林子里有野兔哪条溪里有鱼。他用树皮搓了绳,做了几个套索,每天都能套到一两只野兔或者竹鼠。加上山里的野葱、竹笋、蕨菜、蘑菇,六个人的伙食虽然简陋,但好歹饿不死。
王桂兰还是不说话。
从被救回来的那天起,她就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整个人蔫了。她不哭不闹不说话,给她吃的她就吃,给她水她就喝,让她睡觉她就睡觉,但她的眼神是空的,像两口涸了的老井,没有任何波澜。
林素素每天陪着她,跟她说话,虽然得不到任何回应,但林素素从来不气馁。她给王桂兰梳头,把打结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梳开;她给王桂兰擦身子,用冷水浸湿了布巾,仔细地擦拭她身上的淤青和伤痕;她把自己的军装改了改,改小了两个号,给王桂兰换上,又把改下来的布料缝了一个小包,装了些针线在里面。
有一天晚上,林素素在给王桂兰梳头的时候,突然听到她说话了。
“他叫水生。”
林素素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梳。
“我男人,”王桂兰的声音很轻很轻,像风穿过枯草的声响,“他叫水生。我们去年的八月十五成的亲,今年春天生了个娃,是个男娃,还没取名。”
林素素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打断她。
“水生上个月被抓了壮丁,说是要拉到后方去修工事,走的那天他跟我说,等他回来,给娃取个名。”王桂兰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他没回来。娃也没了。那天鬼子来的时候,娃在屋里睡觉,他们把屋子点着了,娃……”
她说不下去了。
林素素把梳子放下,从后面抱住了王桂兰,紧紧地抱着,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两个女人在黑暗中抱在一起,像两棵被暴风雨吹倒了的树,互相支撑着,不至于彻底倒下。
陈峰坐在洞口,背对着她们,假装什么都没有听到。
但他的手指在枪托上捏出了五个深深的白印。
这些天,他一直在观察山下的公路。
那条公路从南京城的光华门出来,经过麒麟门、汤山镇,一路向东通往句容县城。这是军第十六师团的主要补给线之一,每天都有大量的运输车队在这条公路上跑。
陈峰用从军尸体上搜来的望远镜(那具军官尸体上缴获的,十倍的蔡司镜,清晰度比他以前用的任何望远镜都好)仔细观察了三天,摸清了军车队的规律。
每天早上八点左右,第一波车队从南京方向开出来,通常是五到七辆卡车,满载物资,车顶上架着机枪,驾驶室后面坐着荷枪实弹的押运士兵。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两点之间是运输的高峰期,车流最密集的时候每隔二十分钟就有一拨。傍晚六点以后车就少了,但偶尔也会有夜行的车队,开着大灯在公路上跑,像一条发光的长蛇。
“我们要打伏击。”陈峰在第四天的晚上,把所有人叫到一起,说出了这个决定。
赵大河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打哪里?怎么打?拿什么打?”
“弹药不够。”孙宝山瓮声瓮气地说,这是他这些天以来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陈峰在地图上点了一下:“这里,汤山镇以西三公里,有一个弯道。公路从两座小山之间穿过,形成一个S形的弯。弯道的两侧都是陡坡,坡上长满了灌木和松树,是最好的伏击地点。我们的计划是这样——”
他的手在地图上移动,声音平稳得像在做一个战术推演。
“伏击点选在S弯的第二个弯道处。我在东侧的山坡上找一个狙击位,居高临下,控制整个弯道。赵大河和孙宝山在西侧山坡上,赵大河用冲锋枪压制敌人的反击火力,孙宝山用射从卡车上跳下来的步兵。李德胜在公路南面两百米处设置路障,用树和石头把路堵死,防止敌人往前冲。林素素和王桂兰留在山洞里,这里是后方基地,万一我们有人受伤,需要有人接应。”
林素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陈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这不是商量,是命令。她闭上了嘴。
“问题还是弹药。”赵大河重复了孙宝山的话,“我的花机关还剩不到二十发,打一个短点射就没了。宝山的中正式还有三发。你那支毛瑟是空的。就李德胜的三八式还有二十多发。这点弹药打一个伏击,够什么?”
“不是所有的弹药都要靠我们自己带。”陈峰说。
赵大河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露出了一个危险的笑容:“你是说,用敌人的弹药打敌人?”
“八路军管这个叫‘以战养战’。”陈峰说,“我们管这个叫‘活着’。”
十二月二十一,凌晨五时。
天还没亮,青龙山上浓雾弥漫,能见度不到十米。
陈峰带着赵大河、孙宝山、李德胜从山洞出发,沿着山脊线向汤山镇方向移动。他们走得很快,但很安静,脚踩在松软的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每人身上都背着武器和少量的粮,陈峰额外多背了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在山洞里搓好的几麻绳和一把从军尸体上捡来的工兵锹。
到达伏击地点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陈峰选的狙击位在一棵老松树的树冠里。那棵松树长在陡坡的中上部,树粗壮,枝叶茂密,从下面本看不到树冠里藏了人。他爬上去之后,用麻绳把自己固定在树枝上,把毛瑟98k架在一横枝上,透过瞄准镜观察着下面的公路。
赵大河和孙宝山在西侧山坡上找了一处天然的岩石缝隙作为射击阵地。岩石前面有一丛灌木做掩护,后面是一条通往山脊的隐蔽小路,进可攻退可守。赵大河把花机关架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枪口对准了公路弯道的出口。孙宝山蹲在他旁边,中正式的枪托抵在肩膀上,枪口随着公路的方向缓缓移动。
李德胜最辛苦。他一个人摸到公路南面两百米处,用了将近四十分钟,才把几粗大的树和一堆石头搬到了路面上,堆成了一道一米多高的路障。完这些,他累得气喘如牛,但不敢休息,又猫着腰跑回路边的灌木丛里藏好,三八式上了膛,对准了路障的方向。
一切就绪。
现在,只剩下等待。
陈峰喜欢等待。
在战场上,很多人害怕等待。等待意味着不确定,意味着未知,意味着你要在漫长的寂静中忍受内心所有的恐惧和焦虑。但对一个狙击手来说,等待是最好的朋友。等待让你冷静,让你专注,让你在敌人出现的那一刻,做出最精准的判断。
他透过瞄准镜看着下面的公路,能见度正在慢慢好转。雾在一点点散开,公路的路面从模糊变得清晰,路边的枯草、远处的村庄轮廓、更远处的山影,都像一幅正在显影的照片一样,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
八点零三分。
第一辆军的卡车出现在他的瞄准镜里。
那是一辆产八十型卡车,车体涂着土黄色的军漆,车顶上架着一挺九二式重机枪,枪口朝着正前方,一个戴着头盔的军士兵坐在机枪后面,双手握着握把,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山坡。
卡车后面跟着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
四辆卡车,一个完整的运输排。
陈峰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估算数据。
距离:从狙击位到公路弯道中心点,大约两百二十米。
风速:山风从东南方向吹来,时速大约四米每秒,在两百二十米的距离上会产生大约十五厘米的横向偏移。
车辆速度:大约每小时三十五公里,从进入弯道到离开弯道,大约有八秒钟的射击窗口。
他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提前量。
第一辆卡车进入了弯道。
第二辆也进入了。
第三辆的驾驶室刚刚出现在弯道入口的时候,陈峰扣下了扳机。
没有。
当然是空的。他早就知道枪里没。他扣扳机不是为了射击,而是为了给赵大河和孙宝山发信号——用枪机的撞击声作为行动开始的指令。
咔嗒。
这个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并不大,但对赵大河和孙宝山来说,已经足够了。
孙宝山最先开火。
他的中正式在两百米的距离上打出了一发,目标是第一辆卡车的驾驶室。击穿了风挡玻璃,在玻璃上留下了一个硬币大小的圆洞,然后钻进了驾驶室里。开车的军士兵身体猛地前倾,方向盘一歪,卡车歪歪扭扭地冲向了路边的排水沟。
轰隆一声,卡车翻倒在沟里,车上的物资散了一地。
第一辆卡车的翻倒造成了连锁反应。第二辆卡车来不及刹车,直接撞上了第一辆的车尾,驾驶室被撞得瘪了进去,发动机盖翘起来,冒着白烟。第三辆刹住了,但第四辆没有,又撞上了第三辆。
四辆车挤成了一团。
这就是陈峰选这个弯道的原因——S弯的第二个弯道是一个死角,司机在进入弯道之前看不到前面发生了什么,等看到了,已经来不及反应了。
军的反应非常快。
翻倒的卡车顶上,那挺九二式重机枪开始射击了。枪声沉闷而密集,像有人在用铁锤不停地敲打一面大鼓。打在赵大河藏身的岩石上,石屑飞溅,打得他抬不起头来。
“他妈的!”赵大河骂了一声,把花机关从岩石缝隙里伸出去,也不瞄准,直接扣着扳机横扫了一梭子。
二十发,三秒钟就打光了。
花机关的火力压制让那挺重机枪停顿了两秒钟。这两秒钟足够了,孙宝山的第二发精准地找到了那个机的脑袋,那个人头一歪,从车顶上栽了下来,摔在地上,头盔滚出去老远。
但更多的军从后面的卡车里跳了出来。
第三辆和第四辆卡车上跳下来至少二十个士兵,他们穿着土黄色的军装,端着上了刺刀的,在军曹的指挥下迅速散开,向两侧的山坡发起了冲击。
“李德胜!路障!”陈峰大喊了一声。
李德胜听到喊声,从灌木丛里跳出来,朝路障方向连开了三枪。三八式的精度很高,但他紧张得手都在抖,三枪打飞了两枪,只有一枪打中了一个军的腿。
但这就够了。
路障吸引了军的注意力。那个军曹判断有人要从后面封堵他们的退路,立刻分出了一半的兵力,朝李德胜的方向扑了过去。
陈峰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从树上跳下来——不,不是跳,是滑。他用事先系好的麻绳从树冠上快速滑到地面,落地的时候单膝跪地,卸掉了大部分的冲击力。然后他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了两样东西。
两颗手榴弹。
这两颗手榴弹是他仅有的重火力,也是他最后的底牌。从南京城里带出来的两颗手榴弹,他一直舍不得用,像守财奴藏金子一样贴身藏着。现在,是时候用了。
他拉开第一颗手榴弹的拉环,等了足足三秒钟,然后从山坡上把它甩了出去。
手榴弹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落进了第三辆卡车的车厢里。
轰——
爆炸的火光在车厢里炸开,碎片和货物飞上半空,一个军士兵被气浪抛出了车厢,摔在路面上,浑身是火,惨叫着打滚。
第一颗手榴弹爆炸的同时,陈峰拉开了第二颗的拉环,这次他没有等,直接甩向了那挺失去机的重机枪的位置。
轰——
重机枪被炸得零件四散,枪管飞出去好几米远,在路边的泥土里,还在冒着烟。
两声爆炸之后,战场上的态势发生了本性的变化。
军的车队瘫痪了,重机枪被摧毁了,士兵们被炸得晕头转向,失去了统一指挥。而陈峰的队伍虽然弹药见底,但他们占据着地形优势,又掌握了战斗的主动权。
赵大河从岩石后面探出头,发现花机关已经没有了,他把枪一扔,从腰间拔出刺刀,别在嘴里,手脚并用地从山坡上往下爬。他要下去和本人拼刺刀。
陈峰看到了他的动作,厉声喝道:“赵大河,回去!”
赵大河像是没听见,继续往下爬。
陈峰骂了一句脏话,把毛瑟98k往背后一甩,抽出军刀,也跟着往下冲。他不能让赵大河一个人冲下去送死,那是他的兵,他得捞回来。
两个人在山坡中部会合的时候,军已经冲到坡脚了。一个戴眼镜的少尉军官挥着军刀,嘴里喊着“突击”,带着十几个士兵往上冲,刺刀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陈峰蹲在一个土坎后面,深吸一口气,计算着距离。
五十米。
四十米。
三十米。
他突然站起来,左手一扬,一团灰白色的粉末在军队伍中炸开。
那不是炸药,是石灰粉。他从山洞里捡来的生石灰,磨成粉装在一个小布袋里随身带着。这东西在战场上是个阴招,但阴招也是招。
石灰粉迷住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军士兵的眼睛,他们丢下枪,捂着脸惨叫。后面的士兵被前面的人挡住了,冲锋的势头一滞。
就在这一瞬间,赵大河从土坎后面冲了出去。
他的速度快得像一头扑食的猎豹,三两步就冲到了一个捂着眼睛的军士兵面前,左手抓住他的枪管往下一压,右手的刺刀直直地捅进了他的腹部。刺刀从腹部捅进去的时候有一种独特的触感——先是一层坚韧的皮肤,然后是柔软的肌肉,然后是更坚韧的腹膜,刀尖刺穿这些东西的时候会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赵大河把刺刀,带出了一截肠子。
那个士兵惨叫着倒下去,赵大河已经扑向了下一个目标。
陈峰也动了。
他的动作和赵大河不一样。赵大河的格斗风格是狂野的、不计代价的,像一头鬣狗。而陈峰的格斗风格是精确的、效率至上的,像一把手术刀。
他的军刀从一个军士兵的颈侧切入,刀锋划过颈动脉,温热的血液喷出来,溅了他一脸。他侧身避开第二个士兵的刺刀捅刺,左手抓住对方的枪身,右手军刀反撩,刀尖从下颌刺入,贯穿颅腔。
两个动作,两个人。
净利落。
剩下的军被他们的凶悍震慑住了。这些本兵从上海一路打到南京,见过国军拼刺刀,但没见过这种不要命的打法——一个人对十几个人发起冲锋,居然还反了三个。
但这种震慑只持续了几秒钟。
那个戴眼镜的少尉军官重新组织了队伍,八个士兵排成一排,刺刀朝前,整齐地朝他们压过来。
这不是单打独斗,而是集体拼刺。军的拼刺技术世界一流,步兵典里规定了三十八种刺刀动作,每个士兵都经过了严格的训练。当他们排成一条线往前推进的时候,就像一堵带刺的铁墙,任何人单独面对都会感到绝望。
陈峰知道不能硬碰。
他抓住了赵大河的后领,往后一拽,两个人同时向后滚进了土坎后面的沟里。
“撤!”陈峰喊道。
孙宝山在山坡上看到了这一幕,中正式里还有最后一发。他把枪口对准了那个少尉军官,屏住呼吸,扣下了扳机。
砰。
从少尉的左眼眶穿入,从右耳后穿出。
少尉的尸体直挺挺地往后倒下去,砸在身后的一个士兵身上。那个士兵被砸得踉跄了两步,阵型出现了一个缺口。
就是现在。
陈峰和赵大河从沟里翻出来,沿着事先勘察好的撤退路线,连滚带爬地往山坡上跑。孙宝山在李德胜的位置上打光了所有的,掩护他们撤退。李德胜已经按照计划提前撤出了战斗位置,正沿着山沟往山洞方向跑。
军的队伍失去了指挥官,士气大挫。而且他们不知道山里面还有多少国军散兵,不敢贸然追击。几个军曹商量了一下,决定先抢救伤员,清点损失。
陈峰带着赵大河和孙宝山跑出了将近两公里,才在山沟里停下来。
三个人背靠着一棵大松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赵大河的衣服被刺刀划破了好几道口子,但身上没伤,只是左手虎口震裂了,血糊糊的。孙宝山的大腿旧伤复发,一瘸一拐地跟在最后面,脸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陈峰的情况最好,除了溅了一身血,连皮都没破。
赵大河看了一眼自己的花机关,枪还在,但弹匣空了。他把空弹匣拔下来,看了看,又了回去,苦笑了一声:“排长,这回真是弹尽粮绝了。”
陈峰没有说话。他的脑子里正在快速回放刚才的战斗过程,分析每一个细节。
伏击的战术选择是正确的,地形的利用是充分的,火力分配是合理的。但因为弹药不足,他们没有能够全歼这支运输队,甚至没有能够摧毁所有的车辆。按照他的原计划,应该是在摧毁第一辆车之后,用火力封堵住后面的车,然后逐车歼灭。但实际上,他们的火力只够支撑不到两分钟,然后就只能靠拼刺刀来维持战斗力。
这不是战术的问题,是资源的问题。
没有弹药,再好的战术也是一纸空文。
“排长,”孙宝山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我打死了那个少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我今天吃了碗饭”。但陈峰注意到他握着枪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
“打得好。”陈峰说。
孙宝山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算是笑了一下。
李德胜从山沟的另一头跑过来,远远地就喊:“排长!排长!我捡了好多!”
他跑近了,把军装的下摆翻起来,兜了一大堆东西,哗啦一声倒在地上。
三十多发三八式弹,十发中正式弹,两个九二式重机枪的弹板(虽然陈峰的队伍里没有机枪,但弹板可以拆开取用里面的,口径和弹不完全通用,但迫不得已的时候也能用),还有四个饭团子,一小包糖,一盒香烟。
“你从哪弄的?”赵大河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李德胜兴奋得脸都红了:“我从路障那边撤的时候,看到一个被打死的鬼子身上掉下来的,我就捡了。后来又看到两个死鬼子的弹药盒,都鼓鼓囊囊的,我就都摸了一遍。还有一个饭盒,里面有饭团子,我没舍得扔,全都兜回来了。”
赵大河一巴掌拍在李德胜的后脑勺上:“好小子!”
李德胜被拍得往前一个趔趄,但脸上的笑容比吃了蜜还甜。
陈峰蹲下来,清点了一下战利品。弹药不算多,但足够他们再打一两次小规模的伏击了。更重要的是,这些弹药证明了他们的战术是可行的——只要能够缴获军的补给,就能持续作战。
这是游击战的铁律:打不赢就跑,跑不了就藏,藏不住就打,打赢了就把敌人的东西变成自己的东西。
“走,回山洞。”陈峰站起来,把那盒香烟扔给了赵大河,“给你的。”
赵大河接过烟,眼睛一亮:“排长,你咋知道我好这口?”
“你每天闻你那个烟丝袋子闻得鼻子都快磨出茧子了,我眼不瞎。”
赵大河嘿嘿笑了,把烟揣进怀里,舍不得抽。
回到山洞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
林素素和王桂兰在洞口等着,看到三个人灰头土脸地回来,林素素赶紧迎上去,挨个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人受重伤之后,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有伤亡吗?”林素素一边给赵大河包扎虎口一边问。
“没有。”陈峰说,“全须全尾。”
林素素低下头,把纱布缠得仔细了一些,但陈峰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王桂兰站在洞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水。她走到陈峰面前,把碗递过去,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给”。
这是她被救回来之后说的第二句话。
陈峰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草木灰的味道,是用山洞里的泉水煮的。他没有说话,把碗里的水一饮而尽,把碗还给王桂兰的时候,他的手碰到了她的手。
王桂兰像被烫了一下似的把手缩了回去,低下头,快步走进了山洞。
陈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接下来的几天,陈峰带着队伍在青龙山里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扫荡。
他们找到了一处被遗弃的护林人小屋,从小屋里找到了一把斧头、一把锯子、一口铁锅、一些盐巴和几块硬的腊肉。这些都是宝贝,全部搬回了山洞。
他们在一片竹林里砍了几十竹子,用竹子做了一些简易的生活用具——竹碗、竹筷、竹水壶、竹背篓。李德胜还用竹子做了一把弓和几十支竹箭,虽然威力不大,但射个野兔山鸡什么的绰绰有余。
他们在一片向阳的山坡上发现了一片野生的山药和芋头,挖了好大一堆,足够吃上十天半个月。
最重要的是,陈峰在一处被山洪冲塌的土坡上发现了一些黑色的矿石。他用军刀刮了一点下来,放在火上烧了烧,矿石熔化后流出了一摊银白色的液体。
铅。
这是铅矿石。
铅可以用来做什么?造。
陈峰在黄埔军校学过枪械维修和弹药制造的基础知识。他知道的基本构造——弹头、弹壳、、底火。其中最难造的是和底火,但最耗材的是弹头。一个弹头的重量大约是十克左右,一千发就需要十公斤的铅。如果他们能够自己铸造弹头,配合缴获的药筒和,就能在一定程度上解决弹药短缺的问题。
当然,这只是一个构想。以他们现在的条件,别说铸造弹头了,连熔化铅矿石的炉子都造不出来。但陈峰还是让李德胜把那堆铅矿石背回了山洞,哪怕暂时用不上,先存着总没坏处。
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小部队在青龙山里慢慢站稳了脚跟。
陈峰把每天的作息安排得很有规律——早上训练,下午巡逻,晚上总结。训练的内容包括射击、拼刺、格斗、侦察、伪装、爆破、急救,甚至还有语课。他把自己在军校学到的知识毫无保留地教给了这几个人,不指望他们成为专家,但至少要有基本的单兵作战能力。
赵大河的射击技术本来就不错,但陈峰发现他的拼刺刀动作有问题——出刀的时候习惯性地把刀尖往上挑,这是一个致命的错误。往上挑的刺刀很难刺入人体,正确的做法是刀尖保持水平,利用腰腹的力量向前推刺。陈峰花了整整三天的时间,才把赵大河的这个坏习惯纠正过来。
孙宝山的拼刺技术反而是最好的。他的身体重心低,力量大,出刀快,而且有一种天生的战斗直觉,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陈峰说他是天生的步兵材料,孙宝山听完之后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转身就去擦枪了。
李德胜进步最快。这个年轻人虽然胆小,但不笨,而且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他每天比别人多练两个小时,别人睡觉了他还在山洞外面练瞄准。到第五天的时候,他的射击成绩已经追上了孙宝山。陈峰把毛瑟98k给了李德胜,让他练习狙击手的战术。李德胜接过枪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
林素素除了本职工作之外,还主动承担了做饭和照顾王桂兰的任务。她的厨艺出乎意料地好,用有限的食材做出了让人咽口水的饭菜。陈峰有次问她怎么会做饭,她说她家以前在杭州开过饭馆,她从小就在厨房里帮忙。她没有说“以前”是多久以前,陈峰也没有问。
王桂兰在第十天的时候,终于开始主动说话了。
她跟林素素说了很多关于她那个叫水生的丈夫,关于那个还没来得及取名字的男婴,关于她小时候的事情,关于她对未来的所有憧憬和幻想。她说得很慢,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停下来,沉默很久,然后继续。林素素安静地听着,不打断她,不安慰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陈峰有时候会远远地看着这两个女人,心里会涌上一种奇怪的柔软。但那种柔软只持续几秒钟,就会被理智压下去。在战场上,柔软是一种奢侈品,也是致命的毒药。
十二月二十四,平安夜。
陈峰不知道今天是平安夜。他对洋人的节没有任何概念。但这一天的晚上,林素素从她的医药包里翻出了一小包红糖——不知道什么时候藏在那里的——用红糖和山泉水煮了一锅甜汤。
六个人围坐在山洞里的火堆旁,每人端着一碗甜汤。
红糖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那种甜腻腻的、温热的、带着一股焦香的味道,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有多久没有尝过甜味了?
太久了。
久到舌尖上的味蕾都忘记了甜是什么感觉。
赵大河喝完第一口之后,眼圈突然红了。他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山洞外面的夜色,但陈峰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孙宝山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在品尝什么稀世珍品。他平时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竟然浮现出一丝近乎幸福的柔和。
李德胜喝完了自己那份,舔了舔碗底,然后又舔了舔嘴唇,可怜巴巴地看着锅。林素素又给他舀了半碗,他接过碗的时候说了一句“谢谢林姐”,声音里带着哭腔。
王桂兰没有喝。她把碗端在手里,低着头看着碗里红色的糖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碗里,荡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林素素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端着自己的碗,轻轻地吹了吹热气,小口小口地喝着。
陈峰端着碗,靠在洞壁上,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些人,凭什么跟着他?
赵大河是三十六师的上士班长,论资历论经验都不比他差多少。孙宝山是老兵油子,枪法好,拼刺刀猛,放到任何一支部队都是骨。李德胜虽然年轻,但进步快,肯学肯练,假以时绝对是一把好手。林素素是正规的军医,有技术有学历,走到哪都有人抢着要。
这些人为什么要跟着一个才二十四岁的年轻排长,躲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山洞里,吃着野菜竹鼠,用缴获的破烂武器和本人拼命?
他们完全可以往西走,过江,找到国军的大部队,回到正规军的序列里。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朝不保夕,吃了上顿没下顿。
但他没有问。
有些问题,问了就是侮辱。
因为他们都是中国人。
就这一个理由,足够了。
陈峰把碗里的甜汤一饮而尽,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洞口。
夜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天上像一面银盘,把整个青龙山照得如同白昼。
他掏出口那张照片,借着月光看着上面的女人。
静秋。
如果她还活着,今天应该在做最后的准备了吧。腊月十八,还有六天。六天后,她会不会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大红旗袍,坐在花轿里,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陈峰把照片重新塞进口,用力按了按,让它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然后他把毛瑟98k从背上取下来,拉开枪机,检查了一下——枪膛里有从李德胜捡回来的弹药里选出的最好的一发。弹头是完整的,药筒没有裂纹,底火没有生锈。
他用拇指把那发推入枪膛,关闭枪机,把保险拨到安全位置。
然后在洞口坐下来,把枪横在膝盖上,开始守夜。
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的梦呓。五个人都在火堆旁睡着了,火光照着他们的脸,每个人的脸都不一样,但都同样地疲惫、消瘦、伤痕累累。
但都还活着。
全都还活着。
陈峰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不是祈祷,不是许愿,不是对任何神灵的乞求。
那句话是——
再给我一点时间。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多几个。
就在陈峰以为这个平安夜会平安度过的时候,山谷里传来了一阵枪声。
不是,是。勃朗宁M1911的点四五口径,那种独特而沉闷的枪声他太熟悉了——在黄埔军校的时候,美国顾问团给教官们配发过这种枪。
枪声从山下的公路方向传来,急促而凌乱,像有人在黑夜中慌乱地还击。
紧接着是三八式的齐射,至少十几支枪同时开火,密集的弹雨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火线。
然后是一个人的惨叫。
是中国人。
陈峰猛地站起来,枪已经端在了手里。
赵大河几乎是同时醒来的,他的警觉性不比陈峰差多少。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但眼神已经完成了全部的交流。
“我去看看。”陈峰低声说。
“我跟你去。”赵大河把花机关的弹匣看了一眼——经过这几天的补充,花机关已经有了一满一空两个弹匣,加起来四十发。他把满弹匣装上,空弹匣揣进口袋。
陈峰看了一眼山洞里的人。孙宝山正在叫醒李德胜和林素素,让他们加强戒备。王桂兰蜷缩在最里面的角落,用棉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看好他们。”陈峰对孙宝山说了一句,然后带着赵大河钻进了夜色中。
两个人沿着山脊线快速向枪声传来的方向移动。
月光很好,能见度大约有五十米,但这反而让他们更加小心——太亮了,容易被发现。他们只能利用树木和岩石的阴影来掩护自己的身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观察一下周围的情况。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们来到了青龙山南麓的一处断崖上。
断崖下面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里有一条从汤山镇方向延伸过来的乡间土路。土路两侧是收割过的稻田,稻茬在月光下像一片密密麻麻的短针。
土路上,有一场战斗正在进行。
准确地说,那不是战斗,是一场屠。
十几个军士兵包围着一辆被打坏了轮胎的美制吉普车,用和轻机枪向车里和车周围还击的目标开火。吉普车歪歪斜斜地横在路中央,发动机盖冒着白烟,风挡玻璃碎成了蜘蛛网。
吉普车旁边有两具尸体,穿着国军的军装。更远一点的地方,还有一具。
而吉普车的后面,一个人正半蹲着,用向军还击。
那是个中国人,穿着军官的制服,但看不清军衔。他的左手似乎受了伤,垂在身侧,右手握着一把勃朗宁,每打一枪就缩回到车体后面,动作很标准,但也能看出来他已经快撑不住了——的不多了,而军的包围圈正在收紧。
“救人。”陈峰说。
赵大河看了他一眼:“怎么救?下面至少十五个鬼子,咱们两个人两支枪,不到一百发。冲下去就是送死。”
“不是冲下去。”陈峰把枪架在断崖上的一块岩石上,透过瞄准镜观察着下面的情况,“你在这里用冲锋枪压制,我从左边绕下去,从侧翼把他们打散。”
赵大河张了张嘴,想说这太冒险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从陈峰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冲动,不是热血,而是某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计算。
陈峰已经算过了。
下面有十五个军士兵,包围圈半径大约四十米。他绕到左翼之后,距离最近的军大约七十米。在这个距离上,他可以用在三秒钟内解决掉三个。赵大河在断崖上的火力压制可以再牵制住五到六个。剩下的军会被夹在两个方向的火力之间产生混乱,那个被困的军官可以利用这个混乱突围。
当然,这里面有太多的变量。任何一环出了问题,就是死路一条。
但陈峰不在乎。
下面的那个军官,在被十几支枪包围的情况下,还能用坚持还击,没有投降,没有放弃。这种人,值得救。
“我下去了。”陈峰说完这句话,就像一只壁虎一样贴着断崖的崖壁滑了下去。
赵大河骂了一声娘,把花机关的枪托抵在肩膀上,枪口对准了下面最密集的一群军。
断崖的垂直高度大约有十五米,陈峰用了不到十秒钟就下到了底部。他的掌心被粗糙的岩石磨破了,血糊糊的,但他顾不上疼。他一落地就弯着腰,沿着谷地里一条涸的水渠快速向左翼移动。
水渠不深,刚好够他猫着腰跑。渠底全是碎石和枯草,跑起来咔嚓咔嚓响,但好在军的注意力全在中间的吉普车上,没有人注意到侧翼的动静。
他跑出了一百多米,在一处水渠的拐弯处停下来,把毛瑟98k架在渠沿上。
下面的战场在他的瞄准镜里清晰得像一幅画。
十五个军士兵,分成了三个战斗小组。正面火力组八个人,趴在土路上向吉普车射击;左翼包抄组四个人,正在从东侧向吉普车靠近;右翼包抄组三个人,从西侧迂回。
那个军官的位置很尴尬。吉普车给他提供了正面的掩护,但左右两翼都快要被包抄了。一旦军完成合围,他连开枪的空间都没有。
陈峰深吸一口气。
距离最近的左翼包抄组,大约七十五米。四个人,站得很密集,像是在开小组会议。为首的是一个曹长,正用手势指挥着其他人散开。
陈峰的枪口对准了那个曹长的后背。
扣下扳机。
从曹长的左肩胛骨穿入,从右穿出。那个曹长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就向前扑倒,脸朝下摔在了稻田里。
剩下的三个士兵懵了。他们听到枪声,但不确定方向,站在原地转圈。
陈峰的第二发在第一个士兵还在转圈的时候就射了出去,打中了他的腰。那个士兵惨叫一声,捂着腰蹲了下来,血从指缝里往外喷。
第三发,打在了第三个士兵的腿上。
不是打不中要害,是有意为之。一个腿被打断的伤员比一个死人更能拖累敌人。剩下的士兵要去救他,要抬他走,要分出一部分兵力来照顾他,这比直接打死他造成的伤更大。
这是陈峰在军校学到的战场心理学——有时候,伤了比死了更好用。
左翼包抄组在一瞬间就崩溃了。四个人一个死了一个重伤一个轻伤,唯一没受伤的那个士兵吓得魂飞魄散,丢下枪,连滚带爬地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喊着什么。
断崖上的赵大河开火了。
他的花机关瞄准了右翼包抄组的三个士兵,一个长点射,十几发像泼水一样洒出去。这种冲锋枪的精度虽然不高,但在不到一百米的距离上,对一个密集的目标射击,命中率还是非常可观的。
三个士兵里倒下了两个,剩下的一个趴在地上,把脸埋在泥土里,屁股撅得老高,像一只鸵鸟。
正面火力组的八个士兵终于意识到自己遭到了来自两个方向的夹击。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还击,而是寻找掩护——这是训练有素的表现,但也是致命的错误。因为在战场上,有时候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
陈峰利用他们寻找掩护的这几秒钟,快速换了一个位置。他从水渠里爬出来,猫着腰跑到了左翼的一片小树林里,重新架好枪。
第四个目标,是一个正在用掷弹筒的士兵。
那个士兵单膝跪地,把掷弹筒架在肩膀上,正在装填炮弹。他的动作很熟练,装弹、瞄准、调整角度,一气呵成。如果让他把这发炮弹打出去,后果不堪设想——吉普车周围没有掩体,一发榴弹就能把那个军官炸成碎片。
陈峰的枪口对准了他。
扣扳机。
枪响了,但那个士兵没有倒下。
卡壳了。
。
陈峰快速拉开枪机,发现弹壳卡在了抛壳窗里。他用指甲把弹壳抠出来,重新推弹上膛,这一系列动作用了将近四秒钟。四秒钟在靶场上是一眨眼的功夫,但在战场上,足够敌人做很多事了。
那个士兵的掷弹筒已经装填完毕,正在做最后的瞄准。
砰。
陈峰的终于射了出去,精准地打在了那个士兵的脑袋上。掷弹筒从他肩膀上滑落,炮弹从筒口里弹了出来,滚在地上,引信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嘶嘶声。
轰!
那发炮弹在地上爆炸了,气浪把周围两个士兵掀翻在地。其中一个人被弹片削掉了半张脸,血肉模糊地在地上爬了两步,然后不动了。
陈峰没有时间欣赏自己的战果。
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有人从后面绕过来了。
他猛地转身,右手已经从腰间拔出了军刀。
月光下,一个军士兵端着刺刀朝他扑过来,距离不到五米。那张脸年轻得不像话,下巴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几胡子,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大张着,像是在无声地喊叫。
陈峰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反应更快。
他侧身闪开刺刀的捅刺,左手抓住枪管,右手军刀从下往上扎进了那个士兵的腋下。腋下没有骨头保护,刀尖直接刺入了腔,切断了动脉。
那个士兵的嘴张得更大了,但这次发出了声音——一种嘶哑的、气泡破裂般的咯咯声。血从他的嘴里涌出来,灌满了他的喉咙。
陈峰把军刀,那个士兵像一袋水泥一样摔在了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腔像火烧一样疼。
下面的枪声渐渐稀疏了。
赵大河的冲锋枪打空了弹匣,正在换弹。陈峰的毛瑟98k也打光了,驳壳枪里还剩最后三发。
军的正面火力组被打掉了将近一半的人,剩下的士兵士气崩溃了。他们不再组织进攻,而是拖着重伤的同袍开始撤退。那两个从右翼包抄的士兵早就跑没影了,左翼包抄组唯一活着的那一个也跑得比兔子还快。
硝烟弥漫的战场上,终于安静了下来。
吉普车旁边,那个军官还活着。
他靠在车门上,垂在身侧,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左手袖子被血浸透了,整条袖子变成了深红色,还在往下滴血。
陈峰从树林里走出来,端着驳壳枪,警惕地朝吉普车靠近。
“别开枪!”那个军官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中国人!”
陈峰没有放下枪。他走到吉普车跟前,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个军官的脸。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比他大不了几岁。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嘴唇因为失血过多而发白。军装上的军衔是中校,前挂着几枚勋章,其中有青天白勋章——那是国军最高的荣誉之一。
一个中校军官,挂青天白勋章,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种地方。
这个人不简单。
陈峰把驳壳枪收起来,蹲下来,检查了一下那个军官的伤势。左前臂被打穿了,弹头穿过了肌肉组织,没有伤到骨头。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但出血量很大,必须尽快止血。
“赵大河!带急救包下来!”陈峰朝断崖方向喊了一声。
赵大河从断崖上下来的时候,手里提着花机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确认安全之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急救包——是从军尸体上搜来的,里面有绷带和止血粉。
陈峰接过急救包,三两下给那个军官包扎好了。他的手法不算专业,但至少比什么都不做强。
那个军官靠在车门上,看着陈峰做完这一切,然后开口了:“你叫什么名字?”
“陈峰。”
“哪个部队的?”
“教导总队。”陈峰还是报了这个假番号。
那个军官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笑容很疲惫,但有一种说不出的真诚:“教导总队的邱清泉我认识,他的兵我基本都见过,没见过你。”
陈峰没有说话。
“但你救了我的命,我不想追究你的番号。”那个军官伸出手,“我叫顾长风,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的。”
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
陈峰知道这个部门。那是军统的正式名称,戴笠的部门,专门搞情报、暗、敌后工作的特务机构。军统的人在战场上不常见,因为他们的主要工作地点是敌后。
“顾长官。”陈峰握了握他的手。顾长风的手很凉,但握力很大,像是想通过这个握手传递什么信息。
“我不是你的长官。”顾长风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而且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你比我更有资格当长官。”
他指了指吉普车旁边的三具尸体,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我带了一个行动组,一共四个人,准备潜入南京执行任务。结果在汤山镇遇到了军巡逻队,被咬住了。我的三个兄弟都死了,就剩我一个。”
“什么任务?”陈峰问。
顾长风犹豫了一下,然后从口的衣袋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本子,在陈峰面前晃了晃,但没有打开:“具体内容不能告诉你,但跟你也有关系。我们得到情报,军第十六师团的师团长中岛今朝吾要在南京城搞一个‘庆功大会’,届时会有大量军高级将领参加。我们的任务是搞到大会的具体时间和地点,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刺。
陈峰的心跳加快了。
军第十六师团,就是攻破南京城的主力部队。师团长中岛今朝吾,中将,侵华军的核心将领之一。如果能掉这个人,哪怕只是让他受伤,对军的士气打击都是毁灭性的。
“你们就四个人?”
“当然不止。我们在南京城内有人接应。但前提是我得先活着进入南京。”顾长风苦笑了一下,“现在别说进南京了,连汤山镇都过不去。”
陈峰沉默了几秒钟。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子里成形了。
“顾长官,”他说,“你那个任务,算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