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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南京》 · 喜欢夏普蓝的柳程

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09

民国二十七年,三月十二。血巢。

廖启明的补充旅走后第三天,方明远的急电又到了。

这一次不是求助,是情报。一份足以改变皖南战局的情报。

陈峰把电报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把电报递给顾长风。顾长风看完,脸色变了。他又递给赵大河,赵大河看完,一拳砸在桌上,震得马灯跳了起来。

“打!”赵大河的声音在溶洞里回荡,“支队长,这个必须打!”

陈峰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洞壁前,看着墙上那张越来越大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军的据点、兵力、仓库、交通线,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他的目光从泾县移到宣城,从宣城移到芜湖,从芜湖移到南京,最后停在了宣城以西三十公里的一个点上。

那个点,用红笔标注着四个字:炮兵阵地。

方明远的情报很详细。军第十五师团为了即将开始的春季攻势,从芜湖调来了一个炮兵联队,下辖三个大队,共计三十六门山炮和野炮。这个炮兵阵地设在宣城以西的一片丘陵地带,位置隐蔽,四周有高地环绕,从外面本看不到。阵地周围拉了三道铁丝网,挖了战壕,修了碉堡,驻守兵力有一个步兵大队,加上炮兵联队自身的警卫部队,总兵力超过一千五百人。

一千五百人,三十六门大炮。

这个炮兵阵地,是军春季攻势的火力支柱。没有了这些炮,军的步兵就失去了重火力支援,攻势的威力至少削弱一半。

但一千五百人的兵力,对于只有八十多人的血刺来说,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就算加上补充旅的两千多人,也不够看。军的阵地是精心设计的,易守难攻,强攻只会白白送死。

陈峰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转向了墙壁上那些用刺刀刻下的字。从南京到青龙山,从青龙山到皖南,从皖南到泾县,每一次战斗,每一次胜利,每一次牺牲,都被他刻在了这面墙上。

他在想一个问题——怎么打?

一个炮兵阵地,一千五百个鬼子,三十六门大炮。强攻不行,偷袭也不行,因为阵地太开阔,警戒太严密,任何接近都会被探照灯和巡逻队发现。

必须找到一个办法,让鬼子自己把阵地暴露出来,或者让他们的防御出现漏洞。

陈峰回到行军桌前,重新拿起电报,一字一句地看。电报的最后一句话引起了他的注意——“该炮兵阵地的弹药库位于阵地东南角,距炮兵阵地约五百米,有独立围墙和哨兵,但警戒级别低于主阵地。”

弹药库。

陈峰的眼睛眯了起来。

炮兵阵地打不下来,但弹药库可以。弹药库的警戒级别低,守军少,位置相对孤立。炸了弹药库,炮兵阵地就失去了弹药补给,三十六门大炮就成了三十六堆废铁。

打弹药库。

陈峰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找到了弹药库的位置。阵地的东南角,一个独立的院子,围墙高约三米,四角有岗楼,门口有两个哨兵。院子里有十来个弹药库,堆满了炮弹和炸药。

弹药库的南面,有一片松林。松林不大,但足够隐蔽。从松林到弹药库的围墙,大约有两百米的开阔地。这两百米是最难的部分——开阔地没有任何掩护,一旦被探照灯发现,就是活靶子。

“需要多少人?”周明远问。

“不需要太多。”陈峰说,“一个小分队,十个人左右。从松林出发,爬过两百米开阔地,翻过围墙,进入弹药库,安装定时炸药,原路返回。”

“两百米开阔地,怎么爬过去?”

“匍匐前进。探照灯的照射周期是二十秒一圈,每次有两秒钟的盲区。在两秒钟之内,一个人可以爬三到五米。两百米,需要爬四十次,也就是八百秒,不到十五分钟。如果配合得好,十五分钟之内,十个人全部可以通过开阔地,翻进围墙。”

赵大河在脑子里计算了一下,皱起了眉头:“十五分钟,听着不长,但在探照灯底下爬十五分钟,那个心理压力——”

“我知道。”陈峰打断了他,“所以这次行动,我去。你留下。”

赵大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陈峰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那个眼神告诉他,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三月十四,夜。宣城以西,军炮兵阵地外围。

陈峰带着九个人,在松林里潜伏了整整一个白天。

十个人——陈峰、李德胜、渡边、三个侦察班的老兵、四个从新兵里选出来的精分子。每人携带一支短枪、一把刺刀、四颗手榴弹、两公斤炸药。没有长枪,因为长枪太重太碍事,在匍匐前进的时候会拖慢速度。

从下午两点到晚上八点,十个人趴在松林里,不吃不喝,不动不说话,像十块石头。松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枝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军哨兵的咳嗽声。太阳从西边落下去,天色从亮变暗,从暗变黑。月亮升起来了,不是很亮,被云层遮住了一半,光线昏暗,正是行动的绝佳时机。

八点整,陈峰看了看手表。

“走。”

他从松林边缘爬了出去,身体贴着地面,像一条蛇。他的手肘和膝盖交替用力,推动身体向前移动。地上的枯草和碎石硌得他生疼,但他没有停下来,也不能停下来。

身后,九个人跟着他,排成一条直线,一个接一个地爬进了开阔地。

探照灯的光柱从头顶上扫过,每一次扫过来的时候,十个人都把脸埋进臂弯里,一动不动。光柱从他们身上掠过去,像一把巨大的光刀,贴着他们的脊背划过。那种感觉无法形容——你知道光不会伤害你,但你的身体会本能地恐惧,汗毛竖起来,心跳加快,血液加速,每一神经都绷到了极限。

光柱过去之后,继续爬。

一米,两米,三米,四米,五米。

探照灯又来了。趴下。等。光柱过去。继续爬。

六米,七米,八米,九米,十米。

陈峰的军装被地上的碎石磨破了,手肘和膝盖的皮磨掉了,血淋淋的。他能感觉到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浸湿了军装,黏糊糊的,很不舒服。但他没有停下来。

十五分钟,两百米。

陈峰第一个到达了围墙。他贴着墙,蹲下来,从腰间拔出军刀,在手心里转了转,然后抬头看了看岗楼。

岗楼里有一个哨兵,背对着他,正在抽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一只萤火虫。

陈峰把军刀叼在嘴里,双手抓住墙头,引体向上,翻上了墙头。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像一只猫。他蹲在墙头上,观察了一下院子里的情况——院子里堆满了弹药箱,摞得像一座座小山。院子中央有一条通道,通道的两侧是弹药库,库门朝外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岗楼里的哨兵还在抽烟,完全没有发现他。

陈峰从墙头上翻进了院子,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他蹲在弹药箱后面,拔出军刀,等着。

第二个,李德胜。第三个,渡边。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十个人全部翻了进来,用时不到五分钟。

陈峰用手势分配了任务。李德胜带两个人去东侧,渡边带两个人去西侧,他自己带两个人去北侧。每组负责一个区域的弹药库,把炸药安装在弹药箱的底部,定时器设定为二十分钟。

十个人分散开来,在弹药箱的海洋中无声地移动。陈峰蹲在最里面的一排弹药箱后面,用手电筒照了照——箱子上印着文,里面装的是七十五毫米山炮的炮弹。一箱两发,整整齐齐地码着,黄铜的弹体在手电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包炸药,两公斤,了雷管,接了定时器。他把炸药塞进弹药箱的底部,用一木棍顶住,不让它掉下来。定时器的旋钮拧到了二十分钟的位置。

嘶——导火索开始燃烧了,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同样的动作,在其他九个位置同时进行。

十五分钟后,十个人在院子的中央通道汇合。陈峰清点了人数,十个人,一个不少。

“撤。”

他们翻过围墙,滑到外面,趴在地上,开始往回爬。

这一次的爬行比来的时候更加煎熬,因为每个人的背上都多了一个背包——来的时候背包是满的,装的是炸药和手榴弹;回去的时候背包是空的,但心里的负担比来的时候重了一万倍。因为炸药已经在弹药库里了,定时器在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钟都在近爆炸的那一刻。如果在爆炸之前他们没有爬出危险区,就会和弹药库一起飞上天。

探照灯还在转,光柱还在扫,他们还在爬。

一米,两米,三米,四米,五米。

六米,七米,八米,九米,十米。

陈峰的耳朵一直在听。不是听探照灯的声音,不是听风声,不是听军的脚步声——他在听定时器的声音。定时器是机械的,走动的时候会发出极其细微的“滴答滴答”声,正常情况下在二十米外就听不到了。但此刻,他觉得那个声音就在他的耳边,像一个催命鬼在倒计时。

十四分钟的时候,他们爬出了开阔地,钻进了松林。

陈峰从地上爬起来,弯着腰,带着九个人在松林中狂奔。松枝打在脸上,刺得生疼;树绊在脚下,好几次差点摔倒。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掉队,十个人像十只被猎狗追赶的兔子,在松林中疯狂地奔跑。

跑出松林,跑过一条涸的河沟,跑上一道土坡,钻进了一片灌木丛。

就在他们钻进灌木丛的那一瞬间,身后传来了一声巨响。

轰——

不是一声,是一连串的爆炸。第一声最响,像打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一声比一声密集,一声比一声剧烈,像一挂永远放不完的鞭炮。

陈峰趴在灌木丛里,转过身,看着炮兵阵地的方向。

天空被火光照得通红,像一个巨大的熔炉。火焰从弹药库的位置喷涌而出,冲上几十米的高空,把周围的云层都映红了。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响起,炮弹被引爆后四处乱飞,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明亮的弧线,像流星雨一样壮观。

军炮兵阵地上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奔跑,有人在救火,有人在找掩体。但一切都无济于事了——弹药库被炸,三十六门大炮失去了弹药补给,整个炮兵阵地在一瞬间变成了一堆废铁。

陈峰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没有笑出声,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掉进陷阱时才会有的光。

“撤。”

十个人消失在夜色中。

三月十五,血巢。

方明远的电报在天亮之前就到了。

“宣城以西军炮兵阵地弹药库被炸,三十六门大炮全部失去作战能力。军第十五师团春季攻势被迫推迟。第三战区司令部通令嘉奖血刺支队。顾祝同司令官亲笔批示:‘血刺支队,敌后尖刀。’”

陈峰把电报放在桌上,没有看第二遍。

赵大河站在他旁边,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支队长,三十六门大炮,这回鬼子可疼了!”

“疼是疼了,但还没死。”陈峰站起来,走到洞壁前,看着地图,“军不会善罢甘休。炮兵阵地被炸,他们会疯狂报复。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皖南的形势会更紧张。所有人必须加强戒备,随时准备战斗。”

周明远站在地图的另一侧,指着芜湖和宣城之间的一个点:“支队长,你看这里。”

陈峰走过去,看着他指的点。

“芜湖到宣城的公路,这里有一座桥,叫三溪桥。这座桥是军运输物资的必经之路,桥上的车流量很大,每天都有几十辆卡车从这里经过。如果我们炸了这座桥,芜湖到宣城的公路就断了,军的物资运输至少要绕道一百多公里。”

陈峰看着那个点,沉默了几秒钟。

“炸桥需要多少炸药?”

“五十公斤足够。”周明远说,“桥是石拱桥,结构简单,炸掉一个桥墩就能让它塌。”

陈峰想了想,摇了摇头。

“现在不是时候。炮兵阵地刚被炸,军的警惕性正高,这个时候去炸桥,等于送死。等一等,等他们松懈下来,再动手。”

周明远点了点头。

三月十八,泾县。

佐藤秀三站在文庙的台阶上,看着手里的一份报告,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报告是宣城军指挥部发来的。内容很简单:炮兵阵地弹药库被炸,三十六门大炮无法参战,春季攻势推迟。责任人:血刺支队。

佐藤把报告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过身,看着院子里正在训练的士兵。士兵们喊着口号,端着刺刀,对着稻草人猛刺。动作整齐划一,气势如虹,和几天前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不是愤怒,是耻辱。

田中正雄死了,王二麻子的尸体被扔在了城门口,炮兵阵地被炸了。所有这些事情,都和他佐藤秀三有关——因为他负责的区域,就是血刺支队活动的区域。上级没有明说,但他知道,如果再不做出点成绩来,他的仕途就到头了。

“来人。”

一个少佐跑过来,立正敬礼。

“去查。把泾县、旌德、歙县三县所有的村庄都查一遍。我要知道,血刺支队到底藏在哪。谁提供了线索,赏银五百大洋。谁敢包庇,满门抄斩。”

三月二十,泾县以南,柳林铺。

军的搜查队来了。

不是以前那种走马观花式的搜查,是真正的、地毯式的、掘地三尺的搜查。一个中队,两百多人,把村子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把所有的村民赶到打谷场上,一个一个地审问。

“游击队在哪?”

“不知道。”

“见过穿军装的人吗?”

“没见过。”

“谁家有陌生人?”

“没有。”

军的中队长是一个大尉,姓小野,是个粗鲁的汉子,没有什么耐心。他问了十几个人,得到的回答都是“不知道”“没见过”“没有”,他的耐心耗尽了。

他从腰间拔出,走到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面前,枪口顶在老汉的额头上。

“游击队在哪?”

老汉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恐惧。

“不知道。”

小野扣下了扳机。

砰。

老汉的头往后一仰,身体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鲜血从额头的弹孔里涌出来,在打谷场的泥地上汇成一小摊。

所有人都惊呆了。有人尖叫,有人哭喊,有人瘫倒在地上。一个年轻的女人扑到老汉的身上,抱着他的尸体嚎啕大哭——那是他的女儿。

小野把枪口转向了那个女人。

“游击队在哪?”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泪,全是恨。

“畜生!”她骂道,“你们这些畜生!”

小野听不懂中文,但他从女人的表情和语气里读出了答案。他的手指扣在了扳机上。

“我说。”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声音的来源。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他的脸上全是汗,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不停地哆嗦。

“我说。”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游击队……在山里。我知道他们藏在哪里。”

小野放下了枪,看着这个男人,笑了。

“你的,良民的,大大的良民。”他拍了拍男人的肩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银元,塞进男人的手里,“带路。找到了,还有更多。”

男人握着银元,手在抖。

那个女人从地上站起来,对着男人吐了一口唾沫:“李富贵,你不是人!你是畜生!你会遭雷劈的!”

男人没有看她,低着头,跟着小野走向了村口。

他叫李富贵,柳林铺的村民,三十四岁,家里有一个老婆、两个孩子、一个老娘。军来的时候,他躲在家里,没有出来。他听到了枪声,听到了哭喊声,听到了那个老汉倒地的声音。他怕了。他怕下一个死的是他,他怕他的老婆被鬼子糟蹋,他怕他的孩子被刺刀捅死,他怕他的老娘被打谷场上那滩血吓死。

所以他说了。

他不是坏人,他只是怕死。

怕死的人,有时候比坏人更可怕。

三月二十一,血巢。

李德胜的侦察班在柳林铺附近抓到了一个人。不是汉奸,是老百姓,一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老百姓。

那个人叫王老四,柳林铺的村民,四十多岁。他的左胳膊被砍断了,右腿被打断了,浑身是伤,没有一块好肉。他被侦察班发现的时候,趴在山沟里的一堆枯叶下面,已经昏迷了。侦察兵把他抬回血巢的时候,他醒过来一次,说了一句“李富贵叛变了”,然后又昏了过去。

山本恭介给王老四做了手术。截肢,左臂从肩膀以下全部切除。手术做了三个小时,山本的手一直很稳,但做完之后,他一个人在帐篷里坐了很长时间,没有出来。

王老四在第三天醒了过来。他告诉陈峰,李富贵出卖了血刺,带着军去了山里。军在柳林铺周围的山区搜了两天,虽然没有找到血巢的位置,但找到了几个血刺之前用过的临时营地,缴获了一些物资和文件。

“李富贵现在在哪?”陈峰问。

“不知道。”王老四的声音很虚弱,“可能还在村里,可能跟鬼子走了。我被他出卖的时候,差点被鬼子打死。我装死,趴在地上,等鬼子走了,爬出来的。”

陈峰沉默了几秒钟。

“李德胜。”

“到。”

“去柳林铺。把李富贵带回来。活的。”

三月二十二,柳林铺。

李富贵没有跑。他以为自己做了一件聪明的事——出卖游击队,拿了本人的钱,就可以安安稳稳地过子了。本人不会为难他,游击队找不到他,他可以用那些银元做点小生意,养活老婆孩子,过上好子。

他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种背叛是不需要付出代价的。

李德胜在半夜翻进了李富贵的家。李富贵正睡在炕上,怀里搂着老婆,打着呼噜。李德胜没有惊动他老婆,一只手捂住他的嘴,一只手把他从炕上拖了下来。李富贵的老婆被惊醒了,看到两个黑影把她的丈夫拖走了,吓得缩在炕角,用被子捂住嘴,不敢出声。

李富贵被带到了血巢,扔在陈峰面前。他的腿软得像面条,站都站不起来,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在岩石上,磕得血肉模糊。

“长官,饶命!长官,饶命!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也是被的!鬼子拿枪顶着我脑袋,我不说就得死啊!”

陈峰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鬼子拿枪顶着你脑袋,你就出卖了救你的人。王老四为了掩护游击队,被鬼子砍了一条胳膊,打断了一条腿。他没有出卖任何人。”

李富贵的身体僵住了。

“你的命是命,王老四的命也是命。你怕死,王老四也怕死。但王老四没有出卖别人,你出卖了。”

陈峰站起来,转过身。

“赵大河。”

“到。”

“把他带到柳林铺,在打谷场上,当着全村人的面,执行。”

李富贵被拖走了。他的惨叫声在溶洞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陈峰站在洞壁前,看着墙上那些用刺刀刻下的字。

他没有在墙上刻李富贵的名字。因为这个人不配。

三月二十五,血巢。

方明远来了。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两个人。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没有军衔,没有标志,但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一看就是军人。另一个是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

方明远把两个人带进陈峰的办公室,介绍道:“这位是新四军一支队陈毅司令员的代表,刘参谋。这位是第三战区司令部的特派员,王专员。”

陈峰和两个人握了手,让他们坐下。

刘参谋先开口:“陈支队长,陈毅司令员让我转达他的问候。他说上次在刘村见面,聊得很投机,希望有机会再聚。”

陈峰点了点头:“请转告陈司令员,我也很想再和他聊聊。”

王专员在旁边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两下。

刘参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陈峰:“这是一份情报,是我们新四军的情报人员从芜湖搞到的。军第十五师团的一个通信站,设在芜湖以西的龙山脚下。这个通信站是军在皖南通讯网络的核心节点,控制着芜湖、宣城、泾县、旌德、歙县、屯溪所有军的通讯联络。打掉它,皖南军的通讯就会瘫痪至少一个星期。”

陈峰接过情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需要多少人?”

“不需要太多。”刘参谋说,“通信站的守军不多,只有一个小队,四五十人。但位置很险要,建在半山腰上,只有一条路可以上去。强攻不行,只能偷袭。”

“陈司令员的意思是?”

“我们出一百个人,从北面佯攻,吸引军的注意力。你们出精小分队,从南面的悬崖爬上去,潜入通信站,安装炸药。两面夹击,一个小时之内解决战斗。”

陈峰看着地图,想了想。

“可以。但要分战利品。”

刘参谋笑了:“陈司令员说了,缴获的物资,一家一半。”

王专员在旁边咳嗽了一声:“陈支队长,我一句。你是第三战区的人,和新四军,是不是应该先向战区司令部请示一下?”

陈峰看了他一眼。

“请示?打仗还来得及请示?等请示批下来,鬼子的春季攻势都打完了。”

王专员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但没有再说什么。

三月二十八,芜湖以西,龙山。

龙山的夜很静。

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山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陈峰带着二十个人,从南面的悬崖下爬了上去。悬崖很陡,几乎垂直,岩石风化严重,一抓就碎。每爬一步都要试探好几次,确认岩石稳固了才敢把重量移上去。爬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爬到了半山腰。

通信站就在前面。

几排平房,一个天线塔,院子里停着几辆通信车。院子里有灯光透出来,可以看到人影在晃动。门口有两个哨兵,背着,在来回走动。房顶上架着两挺轻机枪,枪口指向北面——他们防的是北面的佯攻,完全没有想到会有人从南面的悬崖爬上来。

陈峰趴在通信站南侧的一片灌木丛里,用望远镜观察了十分钟,确认了所有的哨位和火力点。

“李长山,你带爆破组,去天线塔。把炸药装在塔基上,炸倒天线塔,鬼子的通讯就断了。”

“赵大河,你带突击组,从正门进去。门口的哨兵交给我和渡边,枪响之后你们再冲。”

“周明远,你带支援组,在外围警戒。有鬼子从外面回来,一律截住,不能让他们跑掉。”

所有人都在黑暗中各就各位。

陈峰拔出军刀,和渡边一左一右,摸到了门口两个哨兵的身后。

左边那个哨兵正在打哈欠。他的嘴巴张得很大,眼睛半闭着,完全没有意识到死神已经站在了他身后。陈峰的左手捂住了他的嘴,右手的军刀从他的后颈刺入,贯穿了颈椎。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软了下去,无声无息。

右边那个哨兵听到了细微的声响,转过身来,看到渡边站在他面前,愣住了。他没有认出渡边——在黑暗中,他只能看到一张亚洲人的脸,穿着便服,手里拿着一把刀。

“你——”

渡边的刀捅进了他的心脏。

两个哨兵,两把刀,三秒钟。

赵大河带着突击组从黑暗中冲了出来,冲进了通信站的大门。院子里有十几个军士兵,正在整理设备,完全没有防备。赵大河的汤姆逊冲锋枪第一个开火,弹雨像泼水一样扫过去,四五个士兵当场倒下。其他人跟着开火,、冲锋枪、手榴弹同时招呼上去,院子里顿时枪声大作,火光冲天。

通信站里的军被打懵了。他们以为袭击会从北面来,所以所有的防御都布置在了北面。现在袭击从南面来了,从他们身后来了,他们的机枪架在房顶上,枪口朝北,本转不过来。他们的士兵蹲在工事后面,面朝北,背朝南,从背后打来,本不知道往哪躲。

李长山的爆破组在混乱中摸到了天线塔下面。他把五公斤炸药堆在天线塔的塔基上,了雷管,拉了导火索,转身就跑。

轰——

天线塔倒塌了。几十米高的铁塔轰然倒下,砸在通信站的平房上,砸塌了半个院子。电线短路,火花四溅,设备被砸得稀烂。

战斗进行了不到二十分钟。通信站里的军,四十七个人,四十四具尸体,三个俘虏。血刺这边,轻伤两人,无人阵亡。

陈峰走进通信站的主机房,看到满地的设备残骸和散落的文件。他蹲下来,捡起一份文件,翻了翻,全是文,看不懂。他把文件递给渡边。

渡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支队长,这是军春季攻势的作战计划!”

陈峰接过文件,重新看了一遍。虽然看不懂文,但他看到了地图上那些红色的箭头——从芜湖、宣城、广德三个方向同时出击,箭头指向同一个目标:屯溪。第三战区的前线指挥部。

“带回去。”陈峰把文件塞进背包里,“全部带回去。”

三月二十九,血巢。

那份军春季攻势的作战计划,被渡边连夜翻译成了中文。整整四十七页纸,每一个字都是渡边亲手写的,字迹工工整整,连标点符号都没有错。

方明远看到这份计划的时候,手都在抖。

“这是无价之宝。”他说,“有了这份计划,第三战区就可以提前部署,在军的进攻路线上设伏,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把计划装进牛皮纸信封,封好,交给了王专员:“王专员,这份计划必须尽快送到战区司令部。你亲自送,路上不要交给任何人。”

王专员接过信封,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方明远转过头,看着陈峰。

“陈支队长,这份情报,是你和新四军取得的。战区司令部那边,我会把情况说清楚。陈毅司令员那边,我也会把情况说清楚。你们这次,打得漂亮。”

陈峰没有说话。

他不需要别人的夸奖,不需要别人的认可,不需要任何人的感谢。他要的只有一件事——打鬼子。

方明远走了之后,陈峰一个人坐在行军桌前,看着地图。

他的目光从芜湖移到宣城,从宣城移到广德,从广德移到屯溪。军三个方向同时出击,总兵力至少两个师团,五万多人。第三战区在皖南的兵力不到两万,而且分散在各个据点,装备也不如军。硬打,肯定打不过。

但有了这份作战计划,情况就不一样了。

知道敌人要走哪条路、什么时候走、带多少兵、带什么装备,你就可以在路上等着他。在他的必经之路上设伏,在他的弱点击穿他的防线,在他的屁股后面捅刀子。

陈峰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沿着军的进攻路线,一个一个地点过去。

第一个点,芜湖到宣城的公路,三溪桥。

第二个点,宣城到泾县的公路,青弋江渡口。

第三个点,广德到宁国的公路,石台山隧道。

这三个点,是军进攻路线的咽喉。任何一个点被切断,军的进攻就会陷入停顿。

陈峰拿起铅笔,在三个点上画了三个红圈。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溶洞中央,对着所有人说了一句话。

“弟兄们,准备打仗。打大仗。”

八十多个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八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八十多颗心脏,齐刷刷地跳动着。

血刺,要打大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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