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元月十。皖南山区,山神庙。
天还没亮,陈峰就被一阵嘈杂声吵醒了。
不是枪声,不是警报声,而是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的声音——有人在哭。哭声从偏殿传来,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但在这座破败的山神庙里,再低的声音也会被四壁反射、放大,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陈峰从草铺上坐起来,抱起毛瑟98k,走到了偏殿门口。
偏殿里,林素素正蹲在一个年轻的士兵面前,用碘酒棉球擦拭着他口的伤口。那个士兵躺在草铺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口的伤口有拳头那么大,皮肉翻开着,能看到里面白森森的肋骨。碘酒棉球按上去的时候,他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忍着点。”林素素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伤口感染了,必须把腐肉清理掉,不然整条命都保不住。”
那个士兵咬着牙,点了点头。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眶里全是泪水,但硬是一声没吭。
旁边躺着他的同伴——另一个受伤的士兵,腿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靠着墙坐着,手里端着一碗水,看着自己的战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这两个人是昨天跟着周明远来的伤员。一个叫王生,河南人,二十一岁,腿上中了一枪;一个叫刘长河,湖北人,二十四岁,口被弹片擦伤。王生的伤不重,休息几天就能走路;刘长河的伤很重,伤口已经化脓了,高烧不退,情况不容乐观。
陈峰在偏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到院子里,看到周明远正蹲在井台边上洗脸。冰冷的井水泼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一个寒颤,但他没有停下来,一遍一遍地泼,一遍一遍地搓,把脸上的泥土和血痂搓得净净。
“你那个叫刘长河的兵,”陈峰在他身后说,“伤得很重。”
周明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脸。
“我知道。”他的声音闷闷的,脸埋在毛巾里,“从南京突围的时候他就受伤了,一直撑着跟我走到这儿。一路上没有药,没有医生,伤口就这么烂着。”
“你为什么不早点把他送到医院?”
“医院?”周明远从毛巾后面抬起头,苦笑了一声,“你看看这周围,哪里有医院?最近的县城在鬼子手里,镇上的郎中都跑光了,我上哪找医院去?”
陈峰沉默了。
他知道周明远说的是实话。在沦陷区,医疗资源几乎为零。军占领了所有的县城和重镇,控制了所有的医院和诊所,中国人想看个病比登天还难。至于国军的野战医院,早就撤到后方去了,离这里至少几百公里。
“林素素在尽力。”陈峰说,“她是正规医科大学毕业的,技术没问题。能不能撑过去,看他自己的命。”
周明远把毛巾扔进井水里,站起来,看着陈峰的眼睛。
“陈峰,我跟你说句实话。”
“说。”
“我带着这八个兵从南京跑出来的时候,我们连一共一百二十三个人。走到这儿,就剩八个。”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那死掉的一百一十五个人里,有一大半不是被鬼子打死的,是病死的、饿死的、伤口感染死的。没有药,没有医生,没有吃的,什么都没有。”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我留下来,不光是觉得你有目标、有计划。是因为你有医生,有药,能救人。”
陈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依赖,而是一种“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让我的人活下去的地方”的释然。
“留下来就好好。”陈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人就是我的人。我不会让他们白白死掉。”
周明远点了点头,弯腰从井水里捞出毛巾,拧了,搭在井台上。
“今天有什么安排?”他问。
“训练。”陈峰说,“你的人也要参加。”
周明远的人,除了两个伤员,还有六个——五个老兵,一个新兵。
老兵分别是:赵铁柱,山东人,机,二十五岁,人如其名,铁塔一样的身板,一个人能扛着捷克式轻机枪跑上几公里不喘气;钱大勇,湖南人,步,二十九岁,沉默寡言,一天说不上三句话,但枪法极准;孙德彪,四川人,步,二十二岁,个子不高,但灵活得像只猴子,翻墙爬树如履平地;李长山,江西人,掷弹筒手,二十三岁,能把掷弹筒打得像自己的手指一样听话;马志远,安徽人,冲锋,二十一岁,读过两年私塾,识得几个字,是周明远手下的“文化人”。
新兵叫张小牛,江苏人,十八岁,是周明远在撤退路上收留的,原本是个学生,家在无锡,军打过来的时候全家都跑散了,他一个人拎着一把菜刀跟着部队走,走了几百公里,菜刀还在,人还在。
陈峰把这些人和自己原来的班子合在一起,重新编了组。
第一组,突击组。组长赵大河,组员孙宝山、赵铁柱、钱大勇、孙德彪。任务是正面突击和近距离战斗,装备汤姆逊冲锋枪一支、捷克式轻机枪一挺(赵铁柱扛着)、中正式三支。
第二组,狙击组。组长陈峰(兼),组员李德胜、马志远。任务是远程精确射击和战场侦察,装备毛瑟98k狙击一支、中正式两支。
第三组,爆破组。组长周明远,组员李长山、张小牛。任务是爆破和火力支援,装备掷弹筒一具、中正式两支、炸药若。
第四组,后勤组。组长林素素,组员王桂兰。任务是医疗救护和后勤保障,装备医药包一个、急救器材若。
第五组,特殊组。只有一个人——渡边纯一。他的任务很特殊:情报搜集和反情报。因为他懂语,能看懂军的文件和地图,能听懂军的通讯,能从缴获的军物资中提取有价值的情报。
渡边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
“我……我一个人?”他用磕磕绊绊的中文问。
“你一个人。”陈峰说,“但你需要的任何东西,都可以找我要。人,枪,钱,随便你提。”
渡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这个任务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信任,意味着责任,意味着他真的成了血刺的一员——不是俘虏,不是工具,是真正的一员。
元月十一,山神庙。
训练从清晨开始。
陈峰的训练方法和国军正规部队不一样。正规部队的训练强调的是队列、纪律、协同,而陈峰的训练只强调一件事——活下去。
“在这个地方,”他站在山神庙的院子里,面对着所有的人,“你们的敌人不只是本人。还有疾病、饥饿、寒冷、毒蛇、野兽、泥石流,甚至你们自己。任何一样东西都能要你们的命。”
他拿起一支中正式,卸下弹匣,拉开枪机。
“所以从今天开始,我要教你们的第一课——不是怎么打枪,是怎么不被打死。”
第一项训练:伪装。
陈峰在山神庙周围的树林里藏了二十个纸片,每个纸片上写着一个数字。他给每个人发了一面小镜子和一盒油彩,然后给了他们一个小时的时间,让他们把那些纸片全部找出来。
“找的时候不许站着走,只能爬。不许发出声音,不许留下痕迹。谁被我发现,谁就重新来。”
十五个人趴在冰冷的地上,像十五只毛毛虫一样在树林里蠕动。赵大河爬得最快,但他的体型太大,走到哪里都像一头熊在过境,压倒的树枝、踩碎的落叶,留下一路的痕迹。陈峰跟在后面,不到十分钟就找到了他。
“重来。”陈峰说。
赵大河骂了一声娘,爬回去,重新开始。
孙宝山爬得最慢,但他的痕迹最小。他像一条蛇一样贴着地面,身体的每一寸都和地面接触,重量均匀分布,不会压倒树枝,不会踩碎落叶。他找到了五个纸片,是所有人之最。
李德胜找到了三个。渡边找到了两个。周明远找到了三个。
赵铁柱只找到了一个,因为他的体型比赵大河还大,走到哪都像推土机过境,本藏不住。他试了三次,都被陈峰发现了,气得他把枪往地上一摔:“老子不练了!战场上老子端着机枪往前冲就行,爬什么爬!”
陈峰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你觉得在战场上端着机枪往前冲很威风?”
赵铁柱挺了挺:“那当然!”
“好。”陈峰从地上捡起一树枝,在赵铁柱的脚前画了一条线,“你站在这里,端着你的机枪,对着那棵树打一梭子。”
赵铁柱端起捷克式轻机枪,对着二十米外的一棵松树扣下了扳机。“哒哒哒哒哒”,五发,松树皮飞溅。
“打完了。”赵铁柱放下枪。
陈峰没有看他,而是看着树林深处。“出来吧。”
赵大河从树林里走了出来,汤姆逊冲锋枪的枪口正对着赵铁柱刚才站的位置。
“如果这是战场,”陈峰说,“你打完这梭子之前,赵大河的已经把你打成了筛子。”
赵铁柱的脸色变了。
“机是战场上最重要的火力点,也是敌人最想消灭的目标。你不学会伪装和隐蔽,第一个死的就是你。你死了,你的机枪就成了敌人的战利品。你的战友失去了火力掩护,他们也会跟着死。”
陈峰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赵铁柱的耳朵里。
“你还觉得端着机枪往前冲很威风吗?”
赵铁柱低下了头。
“捡起你的枪,重来。”
赵铁柱弯腰捡起机枪,趴在地上,开始爬。
这一次,他爬得很慢,很小心。他用胳膊肘和膝盖支撑身体,尽量减少和地面的接触面积,每爬一步都要回头看看自己留下的痕迹,用树枝把踩碎的地方重新盖好。
陈峰看着他,没有说话。
第二项训练:格。
下午,陈峰把所有人带到山神庙后面的一片空地上。空地上已经好了二十个稻草人,每个稻草人的口都贴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圆圈——那是心脏的位置。
“每人两个稻草人,”陈峰说,“用刺刀,刺中心脏。要求:一刀毙命,不能让稻草人倒下。”
赵大河第一个上。他端起,装上刺刀,对准稻草人猛刺过去。刺刀从稻草人的口穿过,从后背穿出,稻草人被带得往前冲了两步,但没有倒下——因为赵大河的刺刀还在里面,他拔不出来。
“力道够了,角度不对。”陈峰走过来,握住赵大河的手,帮他调整了一下刀刃的方向,“刺进去的时候,刀刃要朝上,利用肋骨的角度把刀引出来。你刀刃朝下,刺进去就被骨头卡住了。”
赵大河点了点头,把刺刀,重新刺了一次。这次刀刃朝上,刺进去之后手腕一翻,刀身轻轻一拧,刺刀像一条蛇一样从稻草人的身体里滑了出来。稻草人晃了两下,没有倒下。
“好多了。”
赵铁柱是第二个。他的力气比赵大河还大,刺刀捅进去的深度比赵大河深了至少五厘米,刀尖从稻草人的后背露出来一大截。但他遇到了和赵大河同样的问题——拔不出来。
陈峰用了同样的方法教他,他学了三遍才学会。
孙宝山是最让陈峰意外的一个。
他没有用,用的是刺刀——单手持刀,没有装枪。他走到稻草人面前,右手握刀,刀尖朝下,手腕自然下垂,看起来很放松。然后他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右臂像弹簧一样弹出,刀尖从稻草人口的圆圈下方刺入,向上斜穿,直接刺入了“心脏”的位置。
拔刀。
稻草人纹丝不动。
陈峰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钟。
“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孙宝山的声音很平淡,“我爹是猪的。”
赵大河第一个笑出了声。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拍着孙宝山的肩膀:“好你个孙宝山,猪的手艺用到了人身上!”
孙宝山面无表情地把刺刀在裤腿上擦了擦:“猪和人差不多,心都在左边。”
所有人都笑了。连陈峰都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渡边是最后一个。
他走到稻草人面前,端起,装上刺刀,摆出了一个标准的军拼刺姿势——身体微蹲,重心放在后脚,枪托抵在腰侧,刀尖微微朝上,指向稻草人的喉咙。
陈峰皱了皱眉。
军的拼刺技术和国军不一样。国军的拼刺强调正面突刺,一刀穿心;军的拼刺强调灵活多变,刀尖的指向随时变化,让人防不胜防。两种技术各有优劣,但在战场上,只有一种技术能让你活下来——那就是你练得最熟的那种。
“刺。”陈峰说。
渡边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从静止到加速几乎没有过渡,像一支离弦的箭。刀尖刺入了稻草人的喉咙——不是口,是喉咙。刺穿之后他的身体顺势前倾,利用惯性把刀身从伤口里带了出来,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拖沓。
稻草人倒了——喉咙被刺穿,稻草人的脑袋歪在一边,稻草从伤口里涌出来,散了一地。
渡边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倒在地上的稻草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知道你犯了什么错误吗?”陈峰用语说。
渡边抬起头,看着陈峰。
“你不应该刺喉咙。”陈峰走到他面前,“刺喉咙,对方不会马上死,他会在死之前开枪,会喊叫,会暴露你的位置。刺心脏,对方在一秒钟之内就会失去意识,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渡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
“在军的时候,教官教我们刺喉咙。”他的声音很低,“因为刺喉咙能让对方失去呼吸能力,不能喊叫。”
“那是军的教法。”陈峰说,“现在是血刺。在血刺,你用血刺的方法。”
渡边点了点头。
“再来。”陈峰指了指另一个稻草人。
渡边端着枪,走到第二个稻草人面前。这一次他没有刺喉咙,而是刺心脏。刀尖从稻草人口的圆圈正中刺入,刺穿了稻草,从后背穿出。他手腕一翻,刀身轻轻一拧,刺刀滑了出来。
稻草人没有倒下。
渡边站在那里,看着稻草人口的那个洞,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笑容。
他在笑。
元月十二,山神庙。
顾长风回来了。
他是在傍晚时分出现的。一个人,穿着一件灰色棉布长衫,头上戴着一顶旧毡帽,脸上糊着泥巴,看起来像一个赶路的庄稼汉。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只有在战场上过人的才有的锐利。
李德胜第一个看到了他,扔下手里的粥碗就冲了出去,一把抱住他:“顾长官!你可算回来了!我们都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顾长风拍了拍他的后背,“命大,没死。”
陈峰从正殿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顾长风。
顾长风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递给他。
“你要的东西。”
陈峰接过油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沓文件,最上面是一张纸,纸上写着几个大字——
“军事委员会第三战区司令长官部令”
他翻开文件,一页一页地看。
“兹任命陈峰为国民革命军陆军暂编独立支队(代号‘血刺’)中校支队长。”
“该支队编制为甲种加强连,下辖三个步兵排、一个机枪班、一个迫击炮班、一个侦察班、一个通讯班、一个卫生班,全支队定员一百五十人。”
“武器弹药及军需物资按甲种连标准配发,首批已运抵屯溪,请派员领取。”
“该支队隶属第三战区司令部直辖,作战区域为皖南及苏南敌后地区。”
陈峰把文件看完,合上,看着顾长风。
“一百五十人?我们现在只有十五个人。”
“人是慢慢招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顾长风在他身边坐下,端起一碗水,大口大口地喝,“方明远说,第三战区已经同意给我们招兵的权利,可以在皖南各地设立招兵站,招收爱国青年入伍。他还会帮我们联系当地的抗游击队和民众自卫团,争取把他们收编过来。”
“武器呢?”
“武器在屯溪。方明远已经准备好了,就等我们去取。中正式三十支,捷克式轻机枪两挺,迫击炮两门,、手榴弹、炸药若,还有一部大功率电台。”顾长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清单,递给陈峰,“这是详细清单。”
陈峰接过清单,扫了一眼。
比他要的多。
多了两门迫击炮,多了两挺轻机枪,多了一部电台,多了两千发。方明远不仅把陈峰要的东西都备齐了,还额外多给了一些。
“他说了,这是第一批。以后还有。”
“他有什么条件?”陈峰问。
顾长风犹豫了一下:“他没什么条件。但他提了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
“他希望我们能和在皖南活动的八路军游击队建立联系,互通情报,协同作战。”
陈峰的手指在枪托上敲了两下。
八路军。共产党。
在国军里,这是一个敏感的话题。两党虽然已经联合抗,但下面的部队之间还是有很多隔阂和猜忌。国军把八路军叫“友军”,但心里把他们当“异己”;八路军把国军叫“友军”,但心里把他们当“潜在敌人”。这种复杂的关系,不是一纸协议就能解决的。
“为什么?”陈峰问。
“因为八路军在皖南的活动比我们活跃得多。”顾长风说,“他们的情报网络很完善,群众基础很好,对当地地形的熟悉程度也比我们高。如果我们能和他们,共享情报,协同作战,对双方都有好处。”
陈峰沉默了很久。
“再说吧。”他最终说了一句,“先把我们自己的人马拉起来。”
顾长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陈峰不是一个拒绝的人,但也不是一个轻易相信别人的人。要让他和八路军,需要时间,需要了解,需要互相建立信任。
元月十三,山神庙。
第一批武器运到了。
不是从屯溪运来的,是周明远带着人从泾县县城“弄”来的。
事情是这样的——
元月十二晚上,周明远带着赵铁柱、钱大勇、李长山三个人,趁着夜色摸到了泾县县城以北的一个军物资中转站。中转站不大,只有一个排的军驻守,但里面堆满了从芜湖运来的军需物资——弹药、粮食、药品、被服,应有尽有。
周明远没有选择硬打。他让李长山用掷弹筒在中转站东侧打了两发烟雾弹,让军以为遭到了炮击,然后带着赵铁柱和钱大勇从西侧翻墙进去,搬了四箱弹药、两箱手榴弹、一箱药品,还有十几件军大衣。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军还在东侧乱成一锅粥,他们已经在回山神庙的路上了。
陈峰看到那些物资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得漂亮。”
周明远拍了拍身上的土,咧嘴一笑:“小菜一碟。”
“但以后不要这么了。”陈峰说。
周明远愣住了:“为什么?这不是白捡的东西吗?”
“白捡?”陈峰摇了摇头,“东西是白捡的,但暴露了我们的存在。军不是傻子,中转站被偷了,他们会在周围加大搜索力度,我们的子就不好过了。”
周明远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以后要打就打大的。小的不打,打就打那种让军疼的。”
“什么样的算大的?”
陈峰把他领到地图前,用刺刀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
“这里是芜湖,军第十五师团的军火库。这里是宣城,军第一一六师团的油库。这里是广德,军的通讯中心。这些才是值得打的目标。”
周明远看着地图上那些点,眼睛亮了。
“打这些目标,得多少人?”
“不需要太多。”陈峰说,“但需要精。需要准确的情报,周密的计划,精准的执行。我们现在还做不到,因为人不够,装备不够,情报也不够。”
“那我们要多久才能做到?”
陈峰想了想:“三个月。最多三个月。”
元月十四,山神庙。
刘长河死了。
凌晨三点,林素素从偏殿走出来,站在院子里,低着头,不说话。王桂兰跟在她后面,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块沾满了血的纱布。
陈峰从正殿里走出来,看到林素素的样子,心里已经明白了。
“走了?”
“走了。”林素素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凌晨两点十分,心跳停了。我用了所有的办法,肾上腺素打了三针,心脏按压做了四十分钟,还是没救回来。”
陈峰没有说话。
他走进偏殿,看到刘长河躺在草铺上,脸上盖着一块白布。他的身体已经僵硬了,双手交叉放在前,手指蜷曲着,像是在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周明远蹲在刘长河的尸体旁边,低着头,肩膀在微微抖动。他没有哭出声,但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砸在泥土里,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赵铁柱站在门口,低着头,双手握拳,指甲嵌进了掌心里。钱大勇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嘴唇在无声地动着,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孙德彪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臂弯里。
李长山跪在地上,双手撑地,额头抵着地面,整个人在剧烈地颤抖。他和刘长河是老乡,一起参的军,一起上的战场,一起从南京突围出来,一起走了几百公里。他们是兄弟,不是亲兄弟,但比亲兄弟还亲。
陈峰站在偏殿中央,看着这一切,沉默了很久。
“把他埋了吧。”他最终说了这么一句话。
赵大河和孙宝山在庙后面的山坡上挖了一个坑。坑不深,但够宽,够长,能容下一个人。赵铁柱把刘长河的尸体抱起来,像抱一个孩子一样,轻轻地放进坑里。李长山把他的放在他身边,又把他的军帽盖在他脸上。
一锹土,两锹土,三锹土。
泥土落在尸体上,发出沉闷的“嘭嘭”声。
坑填平了,赵大河在上面堆了一个小土包,又在土包上了一块木板,木板上写着刘长河的名字和生死年月。
民国二十七年,元月十四。皖南山区,无名山坡。
又一个中国军人的坟墓。
又一个永远不会回家的人。
陈峰站在坟墓前,没有鞠躬,没有默哀,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站着,看着那块简陋的木板,看着上面用刺刀刻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字。
“刘长河,一九一四—一九三八,湖北黄陂人。”
二十三岁。
他只有二十三岁。
陈峰转身走了。
身后,林素素蹲在坟墓前,把手里的野花放在土包上。野花是她在山坡上采的,几朵不知名的白色小花,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对不起。”她轻声说,“我没有救活你。”
王桂兰站在她身后,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
两个人蹲在坟墓前,在寒风中,像两尊凝固的雕塑。
元月十五,山神庙。
陈峰召集所有人开了一个会。
“刘长河死了。”他的开场白很直接,没有任何铺垫,“还会有人死。可能是赵大河,可能是孙宝山,可能是李德胜,可能是渡边,可能是你们每一个人。战争就是这样,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所有人都看着他。
“但我们不能因为有人死了就不打了。打了,还有可能赢。不打,一定会输。”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地上。
“这是第三战区给我们批的番号和编制。从今天起,血刺不再是溃兵游击队,是国民革命军陆军暂编独立支队,我是支队长。”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周明远。”
“到!”周明远站起来,挺直了腰板。
“任命你为支队副支队长,兼第一连连长。”
“是!”
“赵大河。”
“到!”
“任命你为第一连副连长,兼第一排排长。”
“是!”
“孙宝山。”
“到!”孙宝山站起来,表情依然木讷,但他的眼睛里有光。
“任命你为第一连第二排排长。”
“是!”
“李德胜。”
“到!”
“任命你为支队直属侦察班班长。”
李德胜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会被安排到某个排当副排长之类的职务,没想到陈峰直接让他当侦察班班长。
“我……我行吗?”
“我说你行,你就行。”陈峰的语气不容置疑。
“是!”
“林素素。”
“到。”林素素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稳。
“任命你为支队卫生队队长,少尉军医。”
“是。”
“渡边纯一。”
渡边站起来,身体有些僵硬。他不知道陈峰要给他什么职务——甚至不知道陈峰会不会给他职务。他是一个本人,在这支全部由中国军人组成的队伍里,他的身份很尴尬。
“任命你为支队情报参谋,负责情报搜集和翻译工作。”
渡边的眼睛瞪大了。
情报参谋。
这不是一个打杂的职务,是一个正经的、有实权的职务。这意味着他可以接触到支队的核心机密,可以参与支队的决策,可以和其他的军官平起平坐。
“我……”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何德何能……”
“你有德,也有能。”陈峰看着他的眼睛,“你的语是母语,你对军的了解比我们任何人都深,你的情报价值比一支大得多。”
渡边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没有擦,任由泪水在脸上流淌。他站得笔直,对着陈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我一定不辜负支队的信任!”
他用的是中文。
虽然发音还很别扭,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陈峰还礼。
然后他把目光转向了赵铁柱、钱大勇、孙德彪、李长山、马志远、张小牛。
“你们几个,暂时编入第一连,由周明远和赵大河直接指挥。职务待定。”
六个人齐刷刷地站起来,齐刷刷地敬礼。
“是!”
从这一天起,血刺有了正式的番号,有了正式的编制,有了正式的指挥体系。
十五个人,十五支枪。
一支队伍应该有的样子,一样不少。
元月十六,山神庙。
陈峰带着赵大河、孙宝山、李德胜、渡边四个人,出发去屯溪取武器。
剩下的十个人留在山神庙,由周明远负责,继续训练。
从山神庙到屯溪,直线距离不到一百公里,但要穿过军的三道封锁线。陈峰把方明远送来的通行证填好,每人一张,又在名字上做了手脚——用的都是假名,籍贯和职业也都编造好了。
第一道封锁线在泾县以北的青弋江。
检查站设在桥头,有两个军士兵站岗,一个军曹坐在桌子后面检查证件。过桥的行人排成了一列长队,有挑担子的农民,有推独轮车的小贩,有牵着孩子的妇女,有拄着拐杖的老人。
陈峰排在队伍中间,低着头,把通行证捏在手里。赵大河在他后面,孙宝山在他前面,李德胜和渡边在队伍的最后面,隔着十几个人。
轮到陈峰的时候,他把通行证递给军曹。
军曹看了看通行证,又看了看陈峰的脸,又看了看通行证。他的目光在陈峰脸上停留了两秒钟——那两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军曹用带着口音的中文问。
“从茂林来,到屯溪去。”陈峰用标准的国语回答,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做生意的,贩茶叶。”
军曹又看了他一眼,把通行证还给他:“走吧。”
陈峰接过通行证,走上桥,脚步不快不慢。他的后背全是冷汗,但他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任何变化。
第二个是赵大河。他的通行证上写的身份是“脚夫”,专门帮人挑货的。军曹看了看他那铁塔一样的身板和蒲扇一样大的手,没有任何怀疑——这副身板不当脚夫确实可惜了。
第三个是孙宝山。他的通行证上写的是“木匠”。军曹看了看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点了点头。
第四个是李德胜。他看起来太年轻了,不像生意人,不像脚夫,不像任何有正当职业的人。军曹多看了他几秒钟,问了一句:“你是什么的?”
“学生。”李德胜说,“去屯溪上学的。”
军曹打量了他一眼,挥了挥手让他过去了。
渡边排在最后。
他走到军曹面前的时候,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知道,只要这个军曹多看他一眼,多问一句话,他就完了。他的长相、他的口音、他的气质,和中国人不一样,和本地人更不一样。
但军曹没有看他。
因为渡边做了一件陈峰教他的事——他走到军曹面前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了过去。
“太君,请抽烟。”
烟是本产的“金蝙蝠”牌,是从之前缴获的物资里找到的。这种烟在中国买不到,只有军内部有供应。
军曹接过烟,眼睛亮了一下,看了看渡边,问了一句语:“你,哪里来的这烟?”
渡边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用最标准的东京口音回答了一句语:“从芜湖那边搞来的,太君要的话,我这里还有一包。”
军曹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哟西,快走吧。”
渡边鞠了个躬,快步走过了桥。
过了桥之后,他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抖得像筛糠。
李德胜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边,得好。”
渡边抬起头,看着李德胜的笑脸,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第二道封锁线在旌德县城。
城门口的哨卡比青弋江的检查站严得多。两排沙袋垒成的工事,工事后面架着一挺轻机枪,四五个士兵站在工事前面,挨个检查进城的人。一个穿着军装的汉奸翻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负责记录每一个进城的人的名字和去向。
陈峰没有选择从哨卡进城。
他带着四个人绕到了城墙的东北角,找了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搭人梯翻过了城墙。
城墙不高,只有三米多,但对赵大河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他的体重接近两百斤,孙宝山在下面当底座,被踩得龇牙咧嘴,硬是咬着牙把他顶了上去。
进城之后,他们找了一个小客栈住下来,等天黑之后再出城。
客栈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看到五个穿着便服、腰间鼓鼓囊囊的男人来住店,什么都没问,收了钱就给了两间房。在沦陷区,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这是保命的常识。
天黑之后,陈峰带着四个人从城墙的另一侧翻了出去,绕过了哨卡,继续向南。
第三道封锁线在歙县和屯溪之间的公路上。
这道封锁线不是固定的哨卡,而是流动的巡逻队。每隔半小时就有一辆装甲车从公路上驶过,车顶上的探照灯来回扫射,车上的机枪随时准备开火。
陈峰没有选择从公路上过。他带着四个人从公路东侧的山上绕了过去。山路很难走,到处都是碎石和灌木,赵大河的军装被荆棘划得稀烂,但他一声不吭,紧紧地跟在陈峰后面。
走了将近两个小时,他们绕过了封锁线,来到了屯溪。
元月十七,屯溪。
屯溪是皖南山区的一个小镇,因为第三战区的前线指挥部设在这里,小镇一下子热闹了起来。街上到处是穿军装的军人,有国军的,有其他抗武装的,还有穿着便服但走路姿势一看就是军人的“便衣”。茶馆里、饭馆里、客栈里,到处都是人在谈论打仗的事。
陈峰按照方明远给的地址,找到了位于镇东头的一栋二层小楼。小楼的门口挂着“第三战区司令部情报处”的牌子,门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卫兵。
“找谁?”卫兵拦住了他。
“找方明远方参谋。”陈峰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是顾长风写的介绍信。
卫兵接过信,看了看,转身走进了楼里。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人走了出来,看了看陈峰,说:“方参谋在二楼,请跟我来。”
陈峰跟着年轻人上了二楼,走进了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里,一个穿着国军少校军装的年轻人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写什么东西。他的脸很白净,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看起来不像军人,更像一个教书先生。
方明远抬起头,看到陈峰,放下钢笔,站了起来。
“陈支队长?”
“方参谋。”
两个人握了握手。方明远的手很软,没有茧子,是一双握笔的手。但他握手的力度很大,不像一个文弱书生。
“顾长风在信里把你夸得天花乱坠。”方明远笑着说,“说你是‘天降奇才,万人敌’。”
陈峰没有接话。
方明远也没有在意,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沓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你要的武器和物资,都在清单上了。”他把文件推给陈峰,“仓库在镇西头,随时可以去提。”
陈峰拿起文件,看了看,收进了口袋。
“谢谢。”
“不用谢我。”方明远摆了摆手,“是我应该谢谢你。中岛今朝吾被刺的消息传到第三战区的时候,整个司令部都炸了锅。总司令亲自打电话问我,是谁的?我说是军统的人。总司令说,不管是谁的,给我找到他,我要给他授勋。”
他停了一下,看着陈峰的眼睛。
“但是现在不是授勋的时候。军在调集兵力准备围剿皖南的抗武装,你的支队作为第三战区在敌后的尖刀,任务会很重。”
陈峰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这里有份情报,”方明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陈峰,“军第十五师团的一个炮兵大队,明天将从芜湖出发,开往宣城。他们要经过泾县以北的青弋江大桥。如果你能在他们过桥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炸桥。歼灭。
陈峰接过情报,看了一遍,收进口袋里。
“我需要更多的炸药。”
方明远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文件:“炸药五十公斤,雷管一百发,导火索两百米。已经准备好了,和武器一起在仓库里。”
陈峰看着他:“你早就知道我要打这个?”
方明远笑了笑:“我是搞情报的。我的工作就是猜敌人会做什么,也猜自己人会做什么。”
陈峰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元月十八,屯溪。
武器装车,出发。
十辆马车,每辆车上都堆满了木箱,木箱里装的是、弹药、炸药、药品、被服。陈峰带着四个人,押着十辆马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好走一些,因为不需要再偷偷摸摸地过封锁线了——方明远给他们搞了一个第三战区的通行证,盖着大红印章,军哨卡的士兵看到这个证件,二话不说就放行。
这是占领军的规矩——他们可以欺负老百姓,可以欺负溃兵,但不敢轻易惹有正规番号的部队,因为这可能引发外交事件。
元月十九,山神庙。
马车在山神庙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从庙里跑了出来。
赵大河看到那十辆马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的木箱,眼睛都直了:“这……这些都是咱们的?”
“都是咱们的。”陈峰跳下马车,拍了拍身上的土。
赵大河冲到一辆马车前,掀开一个木箱的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中正式,枪管上涂着防锈油,在阳光下闪着蓝黑色的光。他又掀开另一个木箱,里面是黄澄澄的,一发一发地码在纸盒里,像金色的糖果。
“我的个乖乖……”赵大河蹲在马车旁边,手里拿着一发,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孙宝山走到另一辆马车前,掀开一个长条形的木箱,里面是两挺捷克式轻机枪,枪管锃亮,枪托上刻着兵工厂的编号。他蹲下来,拿起一挺,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点了点头。
李德胜和渡边把那个装炸药的木箱抬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像抬着一个装满鸡蛋的筐。
林素素找到了那个装药品的木箱,打开一看,里面是碘酒、磺胺粉、绷带、注射器、针头,还有一些她以前只在教科书上见过的药。她的眼眶红了,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开始一件一件地清点。
王桂兰蹲在她旁边,帮忙把药品从木箱里拿出来,按照林素素教的分类放好。她的手比以前稳了很多,拿药瓶的时候不会再抖了。
周明远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嘴角一直挂着笑容。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兵,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武器、这么多弹药、这么多药品一次性到位的。在正规部队里,发几发都要打报告、写申请、等审批,批下来还不一定能不能发到手。而在这里,武器和弹药就在眼前,可以摸,可以拿,可以用。
“陈峰,”他走到陈峰身边,“这些东西,真的都是我们的?”
“都是我们的。”陈峰说,“但不是白给的。拿了这些东西,就要活。”
“什么活?”
陈峰从口袋里掏出方明远给的那份情报,递给周明远。
周明远看完,脸色变了。
“青弋江大桥?炮兵大队?咱们就这几个人,打炮兵大队?”
“不是打炮兵大队,是炸桥。”陈峰在地图上指着青弋江大桥的位置,“桥炸了,炮兵大队就过不去了。过不去了,他们就只能绕远路。绕远路,就会耽误时间。耽误了时间,前线的军就得不到炮火支援。得不到炮火支援,国军的防线就能多撑几天。”
周明远看着地图,沉默了很久。
“需要多少人?”
“不需要太多。”陈峰说,“但要精。我需要一个熟悉爆破的人,一个熟悉地形的人,两个火力掩护的人,还有四个搬炸药的人。”
周明远想了想,说:“爆破我让李长山来,他是掷弹筒手,对爆炸物熟悉。地形赵大河熟悉,他之前侦察过那一带。火力掩护我和赵铁柱来,两挺机枪够用了。搬炸药的人,你自己挑。”
陈峰点了点头。
“明天晚上行动。”
元月二十,夜。青弋江大桥。
大桥横跨在青弋江上,是一座钢筋混凝土结构的公路桥,桥长约两百米,宽约八米,是芜湖到宣城公路上最重要的一座桥梁。军的物资和兵力调动,大部分都要经过这座桥。
陈峰带着人摸到了桥的北岸,趴在距离大桥五百米外的一片灌木丛里。他通过望远镜观察着大桥的情况——桥头有两个哨位,每个哨位两个士兵,哨位后面有一个碉堡,碉堡里至少有一个班的兵力。
“两个哨位,一个碉堡。”陈峰把望远镜递给周明远,“我们的目标是桥墩。炸药要装在桥墩上,才能把桥炸塌。装桥面没用,桥面炸了还能修,桥墩炸了桥就彻底废了。”
周明远接过望远镜看了看,皱起了眉头:“桥墩在水里,怎么装?”
“从桥面上下去。”陈峰指着大桥的侧面,“桥面上有排水孔,从排水孔里放绳子下去,人沿着绳子下到桥墩上,把炸药固定在桥墩上。”
周明远想了想,觉得可行。
“谁来装?”
“我。”陈峰说。
“不行。”周明远摇头,“你是支队长,你不能——”
“没有我不能的事。”陈峰打断了他,“这里我最熟悉爆破,我去最合适。你带着人在这里等着,看到桥墩上的炸药爆炸,就开火掩护我们撤离。”
周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知道陈峰的脾气,他决定的事,谁也改不了。
凌晨两点,陈峰带着李长山、赵大河、赵铁柱三个人,摸到了大桥的桥面上。
桥面上很安静,只有夜风吹过桥面发出的呜呜声。陈峰趴在桥面的边缘,用手摸了摸桥面的排水孔——孔不大,刚好能通过一个人。他试了试绳子的牢固程度,然后第一个钻进了排水孔。
排水孔里很窄,两侧是粗糙的混凝土,磨得他的胳膊生疼。他用胳膊肘和膝盖支撑着身体,一点一点地往下爬。下面是一片漆黑,看不到底,只能听到江水拍打桥墩的声音。
爬到大约三米深的时候,他的手摸到了桥墩的顶部。
到了。
他从排水孔里钻出来,蹲在桥墩上,打开手电筒,照了照桥墩的结构。桥墩是钢筋混凝土的,大约两米见方,表面很粗糙,有很多凹凸不平的地方,正好可以用来固定炸药。
他从背包里拿出炸药,一块一块地码在桥墩上。五公斤一块,一共码了十块,码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堆。然后在每一块炸药上了一雷管,把所有雷管用导火索串联起来。
导火索的长度是五分钟。
他把导火索的一头从桥墩上垂下去,垂到桥墩的底部,然后用防水油布把炸药包得严严实实。
一切准备就绪。
他深吸一口气,拉了导火索。
嘶——导火索冒出了白色的烟雾,发出细微的嘶嘶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刺耳,像一条蛇在吐信子。
陈峰没有时间犹豫。他抓住绳子,三下两下爬上了桥面,从排水孔里钻了出来。
“快走!”他低声说了一句,四个人弯着腰,沿着桥面快速往回跑。
跑到北岸的时候,周明远接应了他们。六个人趴在灌木丛里,看着大桥的方向,等着那一声巨响。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四分钟。
五分钟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哑了?”周明远低声问。
陈峰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算过导火索的长度,五分钟应该刚好够他跑回北岸。但现在五分钟已经过去了,炸药没有爆炸。这说明导火索可能在某个地方被水浸湿了,或者雷管出了故障。
“我回去看看。”陈峰站起来。
“不行!”周明远一把拉住他,“太危险了!导火索可能随时会炸!”
“我必须回去。”陈峰甩开他的手,“那五十公斤炸药是我们全部的存货,不能就这么浪费了。”
他弯着腰,沿着河岸,快速向大桥的方向跑去。
跑到桥头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让他心跳几乎停止的画面——两个军士兵正站在他刚才安装炸药的那个桥墩的正上方,在低头看着什么。
他们发现了冒烟的导火索。
陈峰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瞄准,甚至没有时间找掩体。他端起毛瑟98k,对着那两个士兵的方向,抬手就是一枪。
砰。
一个士兵应声倒下。
另一个士兵被枪声吓了一跳,本能地趴在了地上。陈峰的第二发在他趴下的瞬间打了出去,从他的后背穿入,从前穿出,鲜血在桥面上炸开了一朵花。
两个士兵,两枪,不到三秒钟。
但枪声惊动了碉堡里的军。
碉堡里的机枪响了。像雨点一样打在桥面上,打得混凝土碎屑四处飞溅。陈峰趴在地上,从他头顶上嗖嗖地飞过,最近的一发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热得像烙铁。
嘶——嘶——嘶——
导火索还在燃烧。
陈峰看了一眼大桥下面,桥墩上的炸药包还在冒着烟。他估算了一下导火索燃烧的速度,大概还有不到两分钟就要炸了。
他咬了咬牙,从地上爬起来,弯着腰,沿着桥面往回跑。
追着他的屁股打,打得桥面上的混凝土一块一块地飞起来。他的速度快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三秒钟就跑出了三十多米。
跑到北岸桥头的时候,他纵身一跃,跳进了河岸边的灌木丛里。
几乎就在他落地的同一瞬间,大桥下面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巨响。
轰——
那声音不像爆炸,更像是一声闷雷,从地底下传来的、震得人五脏六腑都疼的那种雷。江水被炸得冲上了十几米高,巨大的水柱在月光下像一银白色的柱子,然后又重重地落回江面,激起一圈圈比房子还高的巨浪。
大桥的桥墩被炸断了。
桥面失去了支撑,中间的那一段轰然坍塌,巨大的混凝土块坠入江中,溅起的水花把北岸的灌木丛都浇湿了。整座大桥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巨蟒,两头还连着岸,中间已经沉入了江底。
硝烟散去之后,一切归于寂静。
碉堡里的机枪停了。哨位里的军乱了套,有人在用语喊着什么,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朝天空开枪,不知道是在求援还是在发泄。
陈峰趴在灌木丛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肾上腺素消退之后那种虚脱感。
赵大河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确认他没有中弹之后,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排长——不,支队长,你他妈的吓死我了!”
陈峰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嘴角微微上扬。
“走吧。”他说,“该回家了。”
六个人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青弋江大桥的残骸在月光下冒着烟,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那些准备去宣城的军炮兵,那些用来轰击国军阵地的炮弹,那些本可以让更多中国军人流血牺牲的武器——全部留在了江对岸。
不是因为国军的飞机大炮,不是因为美军的援助,不是因为任何一个大人物的英明决策。
只是因为六个不要命的中国人,在凌晨两点钟的时候,把五十公斤炸药放在了那座桥墩上。
只是因为陈峰回头看了一眼。
只是因为那个“不要活的本人”的男人,在那一刻,用自己的命赌了一把。
他赌赢了。
元月二十一,山神庙。
陈峰站在山神庙的屋顶上,看着远方的天际线。
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晨光从山脊上漫过来,照亮了山谷,照亮了村庄,照亮了远处的青弋江。
那座桥已经不存在了。
但路还在。
路是走出来的。
而他,和他的血刺,才刚刚开始走。
身后,林素素爬上了屋顶,在他身边坐下。
“冷吗?”她问。
“不冷。”他说。
林素素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外套上还有她的体温,暖暖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陈峰没有拒绝。
两个人并肩坐在屋顶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从东方的天际升起。
金色的阳光洒在陈峰的脸上,照进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团火在燃烧。
那是仇恨的火。
那也是希望的火。
血刺,正在壮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