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把吴家碎片的定位工作暂时搁置，转而全力搜索苏清鸢的行踪。
前世的记忆告诉他，苏清鸢在潜入墨石院之前，曾在西明市城东的一家旧书店落脚。那家书店叫“博雅斋”，老板姓方，是一个退了休的中学历史老师，对本地古文献和民间传说颇有研究。苏清鸢曾经在老方那里查阅过公主墓相关的史料，老方也帮她联系过一个在城东做旧货生意的中间人，那个中间人后来被证实就是林家在墨石院外围的一颗钉子。
找到老方，就能找到苏清鸢。
博雅斋坐落在城东一条即将拆迁的老街上。街道两侧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歇业，招牌拆的拆、门窗封的封，只有博雅斋还顽强地开着。店门口堆着几摞旧书，门上的招牌歪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写着“博雅”两个墨迹斑驳的颜体大字。
陈青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发出一串细碎的响声。店里很暗，靠墙的书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满了发黄的旧书。空气中有一种特殊的味道——旧纸张的酸涩混合着樟脑丸的刺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正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看一本泛黄的县志，听到铃响抬头看了顾客一眼。
“随便看。”老头声音不大，中气却挺足。
“方老师。”陈青用了一个尊称，“我找您打听个人。”
老方摘下眼镜，打量着陈青。陈青穿着那套华侨富二代的体面行头，气质和这条破旧老街格格不入，但老方没有多问，只是把手里的县志放到了一边，等着听下文。
“您收不收老画？”
老方没有马上回答，把眼镜重新架上鼻梁：“那要看是什么画。”
“祖上留的，说是清晚期的工笔。我不太懂行，想让您帮忙看看。听人说，您这店之前有位做古物研究的常客……姓苏的姑娘？”
老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恰恰是这种没反应的反应最有问题。普通人被问到见没见过某人，第一反应要么是困惑要么是好奇，很少有人能立刻做到完全不动声色。
“苏？”他想了想，摇了摇头，“我记性不太好，客人来得多，不太记得住了。”
陈青没有追问苏清鸢的事，而是把话题转向正事——他事先准备的那幅山水画。从包里取出修复好的旧画递给老方，老方接过去仔细端详了好一阵，最终给出的结论是民国仿清代的作品，市场价大概三四千块，不高但对外行来说也不算假得离谱。陈青顺势把话题从货源引向了最近的古物圈传闻，夸老方在收藏圈人脉广消息灵，自己初来乍到做这门生意，将来收到奇奇怪怪的老物件，还望方老师能帮忙掌眼介绍客户。
两人聊了不到二十分钟。陈青从书店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得到了一个重要信息。苏清鸢的住处，就在这条老街尽头往右拐的那栋待拆迁的旧筒子楼里，三楼最西面。
老方最后在提到“靠近墨石院那边最近不太安生，常有陌生人半夜在那附近转悠”时，随手往窗外指了几下大致的方向。这个老家伙远比他外表看起来的谨慎得多——他一直在低声和陈青对话，但两人的对话并未涉及苏清鸢具体的落脚点。陈青得出的所有结论，全部来自老方无意识间反馈出的环境信息和肢体语言。
出了博雅斋之后，他没有马上去筒子楼，而是先花了两个小时确认林家在城东区域的活动规律。墨石院是林家在西明市的一个重要据点，表面看是一处废弃的旧官府院落，实际上地下藏着一个三进三出的暗室系统，存放着林家多年来搜集的古物、碎片和相关文献。前世苏清鸢就是在这里盗取了碎片地图。而按前世的时间线推算，苏清鸢现在很可能正在做行动前的最后准备。
傍晚时分，陈青在城东的街道上远远看到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身没有标识，但陈青认得车牌尾号——前世他和林墨渊交手多次，林家核心人员的车牌号他倒背如流。这辆车属于林墨渊的直属车队，通常只用来运送心腹级别的御鬼者。
商务车在墨石院外围停了一阵，车上下来三个人，两男一女。领头的是个束着利尾的精瘦男子，双手在口袋里，看起来像没带武器。另两人都背着长条包裹。三人沿着墨石院的外墙走了一圈，然后从侧门进了院子。出来的时候，他们带走了两个大号保险箱。
陈青躲在对面的老旧居民楼的天台上，用望远镜拍了数十张照片，每一张都清楚地拍到了林家人员的面孔和所携带物品的细节。然后他把相机收进背包，开始往楼下走。
就在这时，筒子楼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闷响——不是爆炸声，而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处坠落的沉闷撞击声。陈青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改变方向朝筒子楼快速走去。
筒子楼是一栋六层的红砖老楼，外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楼道里的灯大半都不亮了。三楼走廊尽头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黄色灯光。陈青走到门边还没来得及敲门，一道凌厉的掌风就从门缝里破风而来。他偏头躲过这一击，肩头蹭着门框擦过，肩窝被对方指骨关节刮出一道辣的浅痕。
门被从里面拉开。一个穿着深蓝色风衣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后，右手举着一把闪着寒光的短剑指着他的喉咙。女人的面容冷峻，长发束成一条简单的马尾，眉眼间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锋利感。
苏清鸢。
和前世第一次见面如出一辙——冷若冰霜，出手凌厉，一双眼睛像是能看穿人的骨头。
“你是谁？”苏清鸢的声音很低，语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陈青。金鸭头的卖家。博雅斋老方介绍的。”陈青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语速很快但咬字清晰，“我不是林家的人。正好相反，我有份工作想找你——报酬是林家存在墨石院的那份碎片地图。我负责破外围，你负责里面的机关，地图归你，我顺路取件别的东西。”
苏清鸢的短剑没有放下。她的目光把陈青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在他说出“碎片地图”四个字时，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碎片地图？”
“这不重要。”陈青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重要的是我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必须尽快找到对应的节点坐标。而你能独自一人把林家在西明市所有的古物挪位到安全区域，说明你会解读碎片上的古代坐标数值——我说的没错吧？”
苏清鸢的眼神在这一刻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那不是敌意，而是一个聪明人忽然发现面前站着的是另一个聪明人时的本能反应——警惕中掺杂着审视，审视中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她终于放下了短剑，退后一步让陈青进了屋。
筒子楼的房间很小，只有十来个平方。一张行军床、一张旧书桌、一把木椅，书桌上堆满了地图、文献和一盏充电式台灯。墙壁上贴满了手绘的节点分布图和碎片读数坐标，其中一张图上用红色记号笔特别标出了几个位置——其中一处正是公主墓的方位。
陈青注意到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本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块形状不规则的金属碎片，表面布满暗色纹路，和他身上那枚父亲留下的碎片的材质几乎一模一样，但形状不同、纹路走向也不同。照片下的标注写着一个陌生的地址：墨石院地下室东3号库。
“你已经有目标了。”陈青指了指照片。
苏清鸢沉默了几秒，最终说了两个字：“东3。”
陈青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他只是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抽出一叠现金放在桌上。不多，五万，但足以让一个被林家追了这么久、只能缩在待拆迁的危房里不敢动弹的古物师在没有后顾之忧的情况下投身一次高度危险的行动。
“定金。”陈青说，“事成再看碎片的实际价值结算。从现在起，你不再需要为生计发愁——只需要想办法进墨石院。”
苏清鸢的目光在钱和信之间来回停了两秒，然后把信封塞进抽屉里算是默认了。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表示感激。在古物师的圈子里，信任从来不是靠嘴说出来的，是靠信息和利益绑在一绳子上挣出来的。
“行动时间？”她问。
“五天之内。”陈青给出了时间窗。短到让苏清鸢来不及向外界做出任何预先布置，也长到足够让两人把彼此的进出动线和信号方式磨合完毕。
苏清鸢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拿起桌上的一张地图摊开，上面是墨石院外围的街道和建筑布置。她用铅笔在某两个方向各画了一个圈——那是附近最适合布外围接应的隐秘出入口。
“林家每隔三天换一班外围巡逻，下一班是四天后。巡逻交接时段是晚上十点到十一点，外圈防御有一个十五分钟的空档期。”
“那就四天后，晚上八点行动。我吸引外圈的注意力，你进东3。”陈青伸出手。
苏清鸢看了他的手一眼，没有握，只是用剑柄的另一头轻击了一下他的掌心算是击掌立约。然后她收回剑柄转身走向书桌，背影挺拔得像是从不会弯腰。
“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还有——这栋楼的水管半夜会响，别大惊小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