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青石山上的动静，比陈青预想的更大。
第二天一早，他坐在公寓客厅里翻看手机上的本地新闻，一条标题赫然入目：《青石山古庙深夜遭不明身份者闯入，警方介入调查》。新闻内容写得很模糊，只说“数名不明身份人员深夜进入无鬼庙，与庙内僧人发生冲突，目前警方已介入调查，暂无人员伤亡报告”。但评论区已经炸了锅——有说盗墓贼的，有说邪教团伙的，还有说庙里藏了宝贝招来了贼。其中一个ID陈青认了出来，正是骆的账号，在评论区“不经意”地提到了林家古玩生意的背景。
舆论的种子已经种下了。
陈青关掉新闻页面，拿起另一台备用手机查看金不换发来的消息。老鬼在凌晨五点回了一趟古玩城，确认钱串子那批人已经撤回了据点，其中那个持短刀的男人受了不轻的伤——慧空方丈的锡杖在他肩膀上敲了一记，隔着几层衣服都能看到一大片淤青。林家的第一次正面行动，以失败告终。
而镇魔塔，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陈青背包的绒布夹层里。他把塔取出来放在茶几上，借着晨光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塔身的每一寸。塔身上的梵文依然暗淡，但在清晨光的照射下偶尔反射出极细的金色光丝，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塔内微微呼吸。他把塔翻过来，底座上刻着一圈他认不全的古梵文咒语，其中几个字他前世在苏清鸢的手稿中见过——那是“镇”与“封”的变体字。
“金老，这塔是不是认得血脉？”陈青问。
金不换从五帝钱里飘出来，盘坐在茶几对面。老鬼端详着塔身上的梵文，缓缓点了点头：“上古封印法器……皆以血脉为钥。陈山先生当年持此塔时……塔内十二席契鬼已集其七。小友血脉尚弱，但塔已有感应——昨夜你将其从石像中取出时，塔身的梵文可曾发光？”
陈青回想了一下。在韦陀石像的洞孔里把塔往外抽的那一刻，月光照到塔身上的瞬间，那些梵文确实亮了一下，虽然只是一闪而逝。
“亮了。很弱，但确实亮了。”
“那便是认得。”金不换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血脉觉醒非一之功。待集齐三枚古物碎片之后，以碎片之力反哺血脉，便可初步激活此塔。届时小友便可收服第一只契鬼，填充塔中席位。”
陈青把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然后把镇魔塔重新包好收进背包。他换上了一身净利落的衣服——不是那套华侨富二代的体面行头，而是一身普通的深色长袖和休闲裤，鸭舌帽压得很低。他要去一趟古玩城，亲自看看钱串子那边的情况，同时为下一步接触吴家做准备。
古玩城位于西明市老城区的中心地带，是一栋四层的老式商业楼，外观破旧但内部别有洞天。一楼和二楼是古玩店铺，三楼是拍卖行和鉴定机构，四楼据说是某些“特殊业务”的办公区——说白了就是倒卖来路不明文物的地下交易场所。
陈青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古玩城刚开门不久，店铺大多还没什么客人。他没有直接去钱串子的瑞宝阁，而是先上到三楼，在走廊拐角的公共休息区坐下，点了一杯自动贩卖机里的速溶咖啡，隔着栏杆观察二楼东南角的动静。
瑞宝阁的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有两个人在说话。一个是矮胖的钱串子，正坐在柜台后面用一块白布擦拭着什么；另一个是个高瘦的年轻人，穿着黑色夹克，站在柜台前，似乎在汇报什么事。陈青从身形判断，这个年轻人就是昨晚在无鬼庙里持短刀的那个人——他的右肩动作明显不太自然，应该是被慧空的锡杖伤到的地方还没恢复。
两人说了大概十来分钟，高瘦青年就匆匆离开了。钱串子独自坐在柜台后面，脸色不太好看。陈青隔着一层楼的走廊都能看到他额头上沁出的油光——那是紧张和焦虑的生理反应。
看来昨晚的失败让钱串子很被动。林家给了他压力，方丈又给了林家迎头痛击——他夹在中间两头受气，还不知道该怎么往上汇报。
陈青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起身下楼。他没有在二楼停留，直接穿过走廊出了古玩城。今天来的目的只是确认钱串子的状态，没必要近距离接触。等方丈那边的压力和林家的问责同时压到钱串子头上时，这个老滑头自然会露出更多破绽。
出了古玩城，陈青开车去了吴家附近的一间茶楼。他提前订好了位置，请三位物资供应商——顺旺粮油的郑经理、一家户外装备公司的王老板，以及一个做医疗耗材批发的李总——一起喝茶。这三人都是他在过去几天里通过生意往来建立起关系的，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在和一个有钱的社区团购商打交道。
茶局安排在三楼的雅间，窗外能看到吴家老宅的院门。陈青落座之后点了最贵的铁观音，给三位老板每人递了一张新印的名片，然后天南地北地聊起了生意。从粮油价格走势聊到户外装备的需求量，再聊到医疗耗材的稀缺性，每句话都围绕着“大批量、长期供应”这个核心。三位老板的茶杯从没空过，陈青每隔十来分钟就起身给各位续茶递烟。
这场茶局有两个目的。第一是给陈青建立一个公开的、有时间证人、有监控记录的在场证明——万一有人查昨夜无鬼庙的事，他可以指着茶楼的监控录像和三位老板的人证说：我那天晚上在市区的茶楼里陪客户，怎么可能跑到青石山上去撬塔？第二是从窗口观察吴家院子的动静。从茶楼三楼的雅间看出去，正好能看到吴家老宅院门进出的人。
喝了约莫一个半小时的茶，陈青看到吴启明从院门出来，骑上一辆老旧的电动车往西边走了——应该是去菜市场买菜。吴启明走后不久，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也出了院门，背着画板，看模样是吴启明的女儿吴雨。
吴家现在只剩下吴启明和孙女在家。这个时机不适合拜访，但适合观察。陈青收回目光，继续和三位老板聊着供应链的话题，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运转。
吴启明上次主动提出“下次来看图”，说明他对的诚意已经基本信任了，但老派知识分子的心理防线从来不是一面完整的墙，而是层叠的薄纸——你每次揭开一层，他都会在心里重新评估一次你的信誉。接下来他需要拿出让他无法拒绝的、客观存在的、看起来完全合法的资金证明和材料，把他最后的顾虑消掉。
茶局结束之后，陈青回到公寓开始准备这些东西。
他花了一个下午伪造了一套陈德海基金会的文件。文件打印在特意购买的高档哑光纸上，抬头用烫金的宋体字印着“陈德海文化保护基金会”的名称，下方是英文和中文双语的机构简介。正文是一份正式的“意向函”，内容措辞考究，写明基金会愿意出资赞助吴家祖传钟馗镇鬼图的修复工作，修复后画作所有权仍归吴家，基金会仅享有一定期限的展览权。附页里还列出了基金会海外修复团队的“专家名录”——这些名字有的来自真实存在的海外华人学者，有的是陈青据前世记忆编造的，真假比例控制在七三分。
他还PS了一整套银行资金证明。基金会在某国际银行的定期存款截图、对公账户余额、甚至几笔“已完成的文化”的转账记录截图，全都天衣无缝。这些在末世里一文不值，但在末世前足够让任何一个小富即安的老派知识分子放下心理防线。
做完这些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陈青把文件装进一个崭新的牛皮纸档案袋，用蜡封好口，准备明天第三次拜访吴家。而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必须当面跟吴启明确认清楚：那枚古物碎片的具体下落。
按照前世陆衍交给他的情报档案中所载，第二枚古物碎片是被吴敬斋从一位姓沈的古物师后人手中收来的，与钟馗镇鬼图一起藏在吴家老宅中。多年之后林墨渊从吴家后院挖出了这枚碎片。这就意味着碎片大概率不是锁在书房里，而是埋在老宅后院某处地下。
如果吴启明自己对碎片的认识不够深，甚至不知道碎片的存在——那就意味着陈青不需要通过购买的方式就能把碎片拿走。但这需要进到吴家老宅实地勘查才能确定碎片的具置。
明天，就要敲开这最后一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