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串子的人比陈青预想的来得更快。
傍晚六点半，陈青正在客厅里给陈蛮削苹果，金不换的传讯就到了。老鬼的声音直接从五帝钱里传出来，压得极低：“小友，青石山下，林家来了四个人。其中一人鬼气极重，应是林墨渊的心腹。另有一人提着长条布包，包内有金属法器。”
四个人，一名林墨渊心腹，一件法器。这配置比上次两个外围御鬼者要高了一个档次，说明林家对无鬼庙里的东西已经从不痛不痒的外围打探升级到了志在必得的行动状态。林墨渊本人暂时没有现身——这不奇怪，他作为林家少主不会亲自跑腿——但派来的心腹级别不低，几乎决定了今晚无鬼庙里少不了正面冲突。
钱串子的行动比陈青预想的要快得多。老滑头这些年攒下的生意经里一定有一句“迟则生变”，所以他前脚带人上了山，后脚就把这批林家的核心力量召唤了过来。但他不知道一件事——第一拨人在庙里跟方丈大吵一架之后，慧空已经把庙里的防御等级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陈青把削好的苹果递给陈蛮，擦了擦手，起身走到墙上的手绘地图前。青石山的地形他早已烂熟于心：一条盘山公路从南面上山，一条石阶步道从东面的山门直通庙前平台，西面和北面都是断崖。林家的人大概率会从盘山公路上山——他们提着金属法器，走石阶太显眼。
“金老，看看能不能在不暴露自己行踪的情况下，把方丈的注意力引到林家那批人身上。”陈青拿起前的五帝钱，低声吩咐，“不用出手，只需要让方丈发现有人在庙外鬼鬼祟祟就行。”
铜钱里传出低沉的应答。金不换虽然没有战斗力型的能力，但活了七十多年的老灵鬼有一项技能堪称绝活：用鬼气制造微弱的动静。吹动一片树叶、摇动一串风铃、在青石板上晃过一道影子——对一个修行七十多年的灵鬼来说，都是信手拈来的小把戏。尤其是在黄昏时分光暗交替的节骨眼上，这种小动静最容易引起警觉之人的注意。
陈青关上手机待机，把钱包里所有可能留下消费记录的卡都留在公寓抽屉里，只带了现金出门。他从不要在这种事上犯低级错误——手机基站的定位记录、银行卡的消费时间、路面监控的图像——任何一项单拎出来都不足以成为证据，但连在一起就是一条完整的时间链。前世的教训教会他，在夺宝阶段，任何时间链都不该存在。
上山的路上他迂回了三次。先搭一辆顺路去青石山方向的面包车，坐到山脚前两公里的镇子下了车；再叫一辆摩的从镇子的小路绕到青石山北侧；最后步行从北面的废弃采石场绕到庙后的崖壁下方。这一绕就是将近五公里山路，等从后山的密林里看到无鬼庙后院的轮廓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陈青蹲在崖壁上方的灌木丛中，用望远镜观察庙里的动静。
此时距离他通知金不换引蛇出洞正好过去了一个半小时。庙里的灯只亮着一盏——大雄宝殿的供灯。几间禅房和后院的方丈居所已经熄了灯，看起来好像没有人在。但陈青从背影里认出了几个暗哨的位置：方丈慧空端端正正地盘坐在禅房门口的蒲团上，手里的佛珠数得极缓，月光下一道极淡的约隐约现的金色光晕笼罩在他周身——那是佛气，寻常鬼物碰都不敢碰的东西。
沙弥明心不在自己房间。陈青用望远镜寻索了一圈，发现他躲在柴房旁边的柴垛后面，手里攥着一极粗的木棍，脸色煞白。
老和尚也做好了准备。
而庙外树林中那片鬼气凝聚的方向，依稀可以看到四个模糊的人影正在缓慢地往庙的西侧绕行。打头的高个子背上斜挎着那只长条布包，布包里隐约透出金属的幽光。殿后的是一个身形矮胖、动作比前面几人明显谨慎得多的人——陈青一眼就认出了那标志性的罗圈腿和小碎步，钱串子。
这位老滑头今天居然亲自带队。看来林墨渊给的压力是真的很大。前世钱串子从来只做幕后推手，从不肯由自己亲自出马。这一世在陈青故意放出的众多灵异论坛帖子和匿名传谣的推波助澜之下，无鬼庙的“古物传闻”在圈子里传得人尽皆知，林家等不及让外围眼线慢慢打探了，必须要看到结果。
陈青最想看到的，就是方丈亲自撞破林家企图强行入塔的一幕。这样一来，当镇魔塔最后消失时，第一个被怀疑的绝对不会是曾在塔内安静虔诚地为祖父还愿的华侨后生。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禅房门口。慧空依然盘坐在蒲团上，数佛珠的手停了下来。方丈是听到了什么动静还是发现了什么痕迹？来不及细想了，林家的人已经从西侧围墙翻进了菜园，一个接一个，落地轻巧但逃不过居高临下的俯瞰。
陈青看到领头那个高个子往塔的方向打了个手势。四个人分两路朝无鬼塔摸过去——两个人走菜园边上的小道贴近塔的背面，另外两人护着钱串子正面朝着铁门方丈座位的方向前进。
动静不算大，但足够让一个常年在庙里打坐的老和尚感知到了。
慧空睁开了眼。
老和尚缓缓起身，手中锡杖在青石板上砰的一顿，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沉闷的金属回响。月光洒在他雪白的寿眉上，寿眉下方那双眼睛不再浑浊，反而亮得惊人。他迈开脚步朝塔前走去，步履沉稳，一字一顿：“擅闯本庙禁塔者，止步。”
声音不大，却在夜风中清晰地送到了每一个人耳边。
林家的两个男人从菜园的阴影里走出来，月光下一人持短刀，一人掐着一张暗色符箓。挡在中间的钱串子在两人背后呲溜往后退了半步，眼看就要彻底躲到安全距离，但陈青看得很清楚——钱串子右手始终按在腰间藏着某样东西的地方。这个狡猾的古玩商，今夜并非完全没有应对手段。
“方丈。”持短刀的男人拱了拱手，语气倒还算有几分客气，“我们只要塔，不伤庙也不伤人。您让开，大家都省力气。”
慧空没有回答。他把锡杖进青石板的缝隙里，双手合十，嘴唇翕动。然后他周身那道淡金色的光晕忽然暴涨，一股肉眼可见的佛气如同涟漪一般向外荡开，直接把持短刀的男人退了两步。高个子脸色一变，手里那张暗色符箓啪地一声自动燃烧起来——佛气专克阴邪之物，符箓里的鬼气遇到这股力量，就像冰块丢进了沸水，瞬间蒸发了大半。
持短刀的男人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枯瘦的老和尚居然是佛修者。他后退了两步稳住身形，偏头快速地和同伴对视了一眼。然后两人同时从腰间又各取出一张符纸——这两张符纸和之前的不同，上面不是黑色的恶鬼符文，而是两道描着朱砂的破法符。
林家是有备而来的。上回那批被方丈撵出去的御鬼者回去之后，一定汇报了方丈的佛门功力，所以这一次他们专门准备了应对佛气的手段。
陈青从背包里摸出一顶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迷彩鸭舌帽扣在头上，将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然后从山崖另一侧的小路悄无声息地绕到塔背面的崖壁下方。从这个位置他可以贴着墙壁摸到塔后方的通风小窗，那是前天踩点时发现的盲区——整座无鬼塔最隐蔽的进出处。
佛气对恶鬼是绝对的克星，但对没有任何攻击意图的人类而言只是一阵让人心安的暖风。陈青在佛气的笼罩下贴着石墙摸到了塔后方，耳边的打斗声越来越清晰——锡杖敲击地面的闷响、短刀劈开空气的风声、一道破空符爆开时的尖啸。人数上林家占优，但慧空方丈的修为远超普通御鬼者，短时间内不会落败。
他摸到了塔后方石壁上的那扇一尺见方的小窗。窗户的旧木框早已被风吹晒侵蚀得摇摇晃晃，上面的铁栅栏虽然锈迹斑斑但粗细足以拦住成年人。他没有强行撬窗，而是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极小的金属喷壶——这是金不换提前帮他准备的，里面装着用水稀释过的淡金色鬼气。在游魂还是初生阶段的时候，这种金不换鬼气只有极微弱的灵异属性，但足以扰游魂的感知，让它短时间内无法锁定入侵者的具置。
喷壶在铁栅栏接缝处薄薄地喷了一层泛着淡金色幽光的雾气。然后他用工具刀把窗框四周多年的泥灰一层一层刮掉，手指扣住木框往外轻轻一拉——整扇窗户无声地卸了下来，铁栅栏和窗框一齐被放在了草地上。
陈青撑住窗台，整个人像一条无声的泥鳅钻进了塔里。落地处是塔室后方最暗的角落，前方不远处地藏石像前方油灯早已熄灭，但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一缕月光能看清室内的大致轮廓——那团灰白色的游魂果然悬浮在塔室中央，正对着铁门的方向微微发颤，显然是被外面佛气和鬼气同时爆发的动静惊动了。
陈青没有惊扰游魂，贴着墙无声地移到楼梯拐角处的韦陀石像前。伸手摸到石像背后袈裟纹理间那道隐蔽的缝隙，手指稳得像一台精密仪器，动作甚至比上次更熟练。石片卸下，洞孔露出，冰凉的金属触感沿着指尖传来——塔还在，方丈终究没有动它。
他把镇魔塔从洞孔中取出，飞快地用绒布包好塞进背包夹层，然后把石片装回原位，将灰粉抹匀。整个过程比上次快了将近五分钟。
接下来就是撤离。
他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用胶带封口的小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小块从金鸭上切下来打磨成金色碎屑的散粒——不是真金，是金不换用一小块剩馒头转化的细碎颗粒，和林家某些御鬼者用来施放鬼气攻击的载体有些相似。他用刀刃在塑料袋上划了一道小口，握着袋子沿塔后方的阴影区域快速移动，边移边让里面的金色碎屑沿途洒落，从韦陀石像周围一直洒到刚才钻进来的小窗下方。
然后他把空袋子塞进衣兜，从窗户钻出去，回身将木窗重新嵌回原位。窗框四周的缝隙很整齐地回到原位，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被拆过的痕迹，而那些散落在塔后方草丛里的金色碎屑，即便明天被庙里人发现也会自然而然地被解读为林家的人在正门吸引方丈注意时，另有一人从塔侧窗户偷潜入塔内。鬼气残留、金属碎屑、夜间偷潜——所有证据都指向今晚带着法器上山的那批御鬼者。
而那个虔诚的华侨后生，此刻正在离此地十五公里之外的市区高档酒店，和一群供应商喝着陈年普洱谈笑风生。
陈青绕过后山的小路快速往山下移动。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佛号——慧空方丈的声音，底气依然充沛，说明老和尚还在占据上风。林家的人今晚注定占不到什么便宜。
下到半山腰时，他掏出备用手机给一个人发了一条加密软件生成的临时号码短信。
“钱串子今夜带队上山取塔，林家第一批四人，含一名高级御鬼者。事发后若塔丢失，慧空必然将矛头对准林家。”收件人那栏显示着一个简短的代号——骆。
这是陈青早前通过物资供货商认识的一名本地媒体自由撰稿人，在灵异圈子里颇有人脉，专爱挖这种古物秘闻。陈青匿名给他爆料过三次，每次都是真实可查的信息。这一次也是真实的——只是比事实稍微提前了一点。等明天无鬼庙的乱局传开，骆的报道就会把林家推上风口浪尖。舆论这柄刀，用好了比鬼王还凶。
做完这一切，他才从后山绕回停车的位置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平稳地驶离了青石山。车速始终保持在限速以内，刹车灯和转向灯都规规矩矩。任何路面的监控都只会看到一个普通的深夜自驾者，平稳地开车离开风景区的停车场。
后视镜里青石山的轮廓越来越淡，无鬼庙的灯火早已隐没在夜色中。放在副驾背包夹层里的镇魔塔透过一层厚厚的绒布，随着车子匀速前行的节奏轻轻、稳当当地沉在座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