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吴家回来的第三天，陈青开始系统性地筹备夺宝计划。
他坐在出租公寓的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大堆东西：西明市地图、无鬼庙和吴家老宅的卫星照片、几本关于本地近代史的旧书、一部新买的手机、以及一张手写的清单。清单上密密麻麻列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优先级和时间节点。
陈蛮在旁边安静地翻着画册。金不换飘在半空中，灰布长衫在午后的光线里若隐若现，正用极慢的语速教陈蛮认地图上的字。
“这是……山。”金不换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等高线，“青石山……无鬼庙……就在此处。”
陈蛮的视线从画册移到地图上，盯着那些弯曲的线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一手指，在“山”字旁边轻轻点了一下。他不会说话，但金不换和陈青都知道，他在学。
陈青看着这一幕，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他拿起新手机——不是之前那台用了几年的旧智能机，而是一部全新的、没有任何历史使用痕迹的手机。旧手机里存了太多个人信息和通话记录，一旦他开始接触无鬼庙和吴家，那些数据随时可能成为隐患。
他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研究伪装人设的细节。
陈德海，这个虚构的祖父需要一个完整的生平。陈青在本子上写下：出生于1910年代，西明市本地人，年轻时在本地读私塾，后因战乱随亲戚下南洋，落脚在爪哇岛的三宝垄。在当地做小生意起家，晚年经营一家杂货铺，八十年代病故。生前常与子孙提及故乡风物，尤以吴敬斋先生的赠书赠字为念。
这些信息不能凭空捏造。陈青查了大量关于南洋华侨史的文献资料，把三宝垄的地理风貌、侨社结构、常见的华人姓氏分布都背得滚瓜烂熟。他甚至还查到民国时期确实有一批西明市本地的读书人辗转到了南洋，其中不乏姓陈的——这让他的故事在档案层面有了潜在的支撑。
“陈德海”这个化名也要经得起推敲。如果有人去查南洋华侨名录，不会查到这个具体的名字，但也不会找到证据证明这个人不存在。南洋华侨数量庞大、档案散佚严重，没有记录的人比有记录的人多得多。只要故事编得合理，被人拆穿的概率极低。
接下来是吴敬斋。
这位吴家先祖的资料比虚构的祖父好查得多。吴敬斋是前清光绪年间的举人，在当地县志里有明确记载。他没有做官，而是回乡兴办私学，资助了不少贫寒学子。县志里还提到他“性喜收藏书画，尤爱钟馗”，这与钟馗镇鬼图在吴家手中的事实完全吻合。
陈青在旧书摊上淘到了一本《西明县文史资料》，里面收录了一篇专门写吴敬斋的文章。文章中提到吴敬斋晚年曾将自己的部分藏书和字画分赠门生故旧，其中一部分被带到了海外——这正好可以成为“陈德海获赠镇纸”这个故事情节的史料支撑。
“金老。”陈青放下笔，抬头看向飘在半空中的老鬼，“你去过无鬼庙多少次？”
金不换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老朽活动范围……受节点所限……无鬼庙建在……节点之上……老朽曾远远观望……未曾入内。”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庙中方丈……不简单。”
“什么意思？”
“那方丈……虽无御鬼天赋……但周身有佛气护体……寻常鬼物近不得身。”金不换的纯黑眼眸微微闪烁，“其修为……在凡人之中……属上乘。小友入塔之时……须得万分小心。”
陈青点了点头，在金不换的话旁边打了个着重号。慧空方丈不是寻常和尚，这一点他前世就有感觉——一个普通的方丈不会死守着一座破庙几十年，更不会在末世降临后依然稳坐塔前，任凭鬼来去而自身岿然不动。
前世陈青没有深究慧空的来历，因为当时自顾不暇。这一世，他打算在夺取镇魔塔之后，找机会探一探这个老和尚的底。
“还有一件事。”陈青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行头”两个字，“我需要置办一身新行头。”
他现在的常穿着是几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两条牛仔裤，外加一双磨破了后跟的运动鞋。这身打扮去见吴启明还勉强能应付——毕竟对方只当他是普通客人——但要去无鬼庙见方丈，要去见那些可能的方和供货商，就必须有一套拿得出手的行头。
人靠衣装。他要伪装的身份是一个家境殷实的华侨富二代，在海外受过良好的教育，举手投足间应该有那种不经意的体面。这种体面不能太过刻意——穿一身名牌西装反而显得用力过猛——而要恰到好处，让旁人一看就觉得“这人家里条件不错，但不是那种暴发户”。
当天下午，陈青去了市中心的金阳大道。
他没进那些奢侈品旗舰店——一个华侨富二代穿国际大牌当然合理，但问题在于西明市是个二线城市，真正有钱的华侨回乡探亲，大概率不会在本地商场现买衣服。他需要的是一套看起来像是从海外带回来的行头，不能太新、不能太本地化。
最后他在一家做中式定制服装的老店里找到了合适的衣服。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裁缝，专做改良中装。陈青选了两件立领衬衫，一件深灰色一件藏蓝色，又配了两条垂感好的西裤和一双小牛皮手工乐福鞋。立领衬衫的面料是上好的丝光棉，摸上去柔滑而有分量，剪裁合体但不紧绷，穿在身上既有几分书卷气，又不失利落。
他还挑了一块机械手表——不是劳力士那种暴发户品牌，而是一块德国产的简约款，表盘净素雅，皮带棕色小牛皮。这块表花了他三万多，但他知道值这个价。在识货的人眼里，戴这种表的人通常不是做生意的暴发户，而是有海外背景的知识阶层。
换上全套行头之后，陈青站在老裁缝店里的试衣镜前，自己都愣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和他前世在末世中的形象判若两人。末世里的他满脸伤疤、目光阴沉、浑身散发着血腥与意。而镜中的这个人，五官端正、神态从容、眉宇间甚至还带着几分斯文。如果他不说，没有人会把这个人和那个在废墟里孤身斩恶鬼的亡命之徒联系在一起。
“不错。”陈青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口，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方丈应该会喜欢这个版本的我。”
老裁缝在旁边帮他调整了一下衣摆的垂感，嘴里念叨着“先生这气质，穿中式比穿西装好看多了”。陈青付了钱，又多订了一套备用的，然后拎着几个纸袋出了店门。
接下来是新手机。
旧手机里的数据全部迁移到新手机上之后，陈青把旧手机恢复出厂设置，取出SIM卡掰成两半，机身扔进了路边的一个垃圾桶里。从现在开始，他对外使用的号码、社交账号、通话记录，全都是净的。任何人想通过通讯数据追查他的底细，都只能查到一片空白。
他还特意买了一部老式的功能机作为备用——就是那种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的直板机，电池待机时间长、信号稳定、没有任何智能功能。这个手机用来联系安全屋施工队和不方便用智能机联系的人。
最后，他去了一家文印店，打印了一套假名片。名片上印着“陈德海基金会——陈青——执行理事”。这个基金会当然不存在，但名片的纸张和印刷都选用了最高档的规格，摸起来质感十足。名片背面印着英文，看起来像是正规海外机构的官方名片。
普通人拿到这样一张名片，第一反应不会是去查这个基金会是否真实存在，而是会相信对方确实是有来头的人。
回到出租公寓之后，陈青在茶几上把所有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新衣服挂进衣柜，新手机充上电，假名片塞进钱包，查阅过的文献资料按期编好目录放进档案袋。然后他拿出那个一直随身携带的绒布包裹，取出七宝镇魔塔，放在茶几上。
古铜色的小塔在灯光下散发着一层极淡的幽光。塔身上的梵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亮了一样，隐隐约约地闪烁着，但当他伸手去触碰的时候，那层光又迅速暗淡下去，恢复成冰冷的金属质感。
“还是不行。”陈青收回手，眉头微皱。
金不换飘到他身边，低头注视着塔身上那些若隐若现的梵文。
“小友血脉……尚浅。”老鬼缓缓说道，“此塔乃上古封印法器……寻常血脉难以驱动。集齐三枚以上古物碎片……以碎片之力反哺血脉……方可初步激活。”
“三枚。”陈青重复了一遍。他现在手里只有一枚——父亲留在家中的那一枚。第二枚在吴家，和钟馗镇鬼图在一起。第三枚在公主墓的鬼域深处，要等苏清鸢加入之后才能动身去取。
也就是说，至少要拿到吴家的碎片和公主墓的碎片之后，镇魔塔才能被真正激活。在那之前，这座塔只是一块巴掌大的古铜疙瘩。
陈青把塔重新包好，收进背包里层的夹层。不急。饭要一口一口吃，古物要一个一个拿。前世他甚至是在末世降临之后才拿到镇魔塔的，现在提前将近一个月就拿到了塔本身，已经是赚到了。
他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开始联系安全屋施工队的赵刚。安全屋是所有计划的基础——没有坚固的据点，囤再多物资、拿再多古物都没用。上一次联系时赵刚说工期至少还要十天，他想看看能不能再压缩几天。
电话响了六声才接通。赵刚的声音听起来沙哑而急促，背景是一片嘈杂的电钻声和金属撞击声。
“陈先生！工期正在按计划推进，地下室的防爆合金板已经完成八成，供电系统和净水设备明天开始安装。”赵刚一口气说完，喘了口气补充道，“您之前追加的三十万加班费已经到位，工人们两班倒，从早八点到凌晨两点不间断施工。按这个进度，再有九天就能交付。”
“九天。”陈青算了一下时间。今天是7月24，九天之后是8月2，距离血月降临还有13天。届时物资搬运、楼顶农场搭建、最后的检查和加固都能在这段时间里完成。
“质量怎么样？”他问。
“您放心，每一道焊缝都做了X光检测。”赵刚在电话里的语气带着几分自傲，“我做这行十五年，从没出过质量问题。另外您上次提的那个特殊要求——墙体内部的符文图案——我已经让工人按照您给的图纸嵌进去了。说实话我做了这么多年安全屋，头一回见客户在合金板夹层里刻图案的。您那些图案是……”
“装饰。”陈青打断他，“纯装饰。”
赵刚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
挂掉电话之后，陈青又联系了顺旺粮油的郑经理。上次订购的大米、面粉、压缩饼和食用油已经到了一部分，暂时存放在他临时租用的过渡仓库里。按照计划，安全屋交付之后，这些物资要在一到两天内全部转运过去。
“郑经理，剩下的货什么时候能到齐？”陈青问。
“陈老板，大米和白面已经到齐了，压缩饼还差最后一批，大概三天后到港。”郑经理的声音带着殷勤的笑意，“您就放心吧，其他的物资我保证在月底之前全部到位。”
“行。到时候我安排人接货，你提前通知我。”
陈青在本子上把物资一块的进度做了更新。到目前为止，粮食类物资已经储备了大约六成的量，医疗用品因为分散采购，进展稍慢，还需要再多跑几趟。武器类物资暂时还没开始采购——末世前的武器管控很严，不是花钱就能直接买到的。但陈青有备选方案：他知道西明市周边的几家五金加工厂和户外用品店的供应链，到时候花钱定制一批冷兵器和防护装备不是难事。
还有猪饲料。
这是他特意加进囤货清单的一项。前世在幸存者基地的时候，一个老农民告诉他，猪饲料在末世里比黄金还值钱——不是因为能吃（虽然极端情况下确实有人吃），而是因为它的蛋白质含量高、保存时间长、单位体积热量密度大，是养幸存者营地牲畜的基础。有了猪饲料，就能养猪、养鸡，就能在末世里有稳定的肉类供应。
更重要的是，猪饲料在末世初期几乎没有人会抢。所有人都涌向超市抢大米白面的时候，饲料厂的仓库原封不动地留在原地。陈青前世亲眼见过一个幸存者因为囤了五吨猪饲料，在末世后期靠着用猪肉换物资，成了一个小型幸存者营地的首领。
这批猪饲料他已经在联系供应商了，预计月底之前能到货。
忙完这一切已经是深夜。陈青洗了把脸，在沙发上躺下，闭上眼开始复盘今天的准备工作。大脑像一个高速运转的处理器，把所有信息一条一条地过筛、交叉验证、排序优化。
伪装人设的材料——齐全。
新行头——到位。
新手机——已更换。
安全屋进度——正常。
物资进度——推进中。
明天，他要去无鬼庙。
这一次不是踩点，不是烧香，而是要正式地对七宝镇魔塔发起夺取行动。按照前世的记忆，无鬼塔内的环境和方丈的行为模式他已经了解得七七八八，但这一世他提前了一个月动手，可能会有一些变数。
他需要做好应对一切意外的准备。
陈青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了那把一直放在身边的瑞士军刀。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掌心，让他稍稍安心了一些。然后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进入睡眠状态。
明天开始，真正的战斗就开始了。
不是和恶鬼战斗，而是和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