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03

次上午,陈青第三次踏进了吴家老宅。

与前两次不同,这次吴启明亲自站在院门口等他。老先生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但熨烫平整的藏青色中山装,胡须修剪得比平时整齐,甚至还在领口别了一枚暗红色的陶瓷领扣——这说明他对这次见面很重视。

“陈先生,来得正好。”吴启明拱手,笑容比前两次自然了许多,“楼上书房已经收拾出来了,请随我来。”

陈青提着公文包跟在吴启明身后,穿过院子往里走。路过桂花树下时,他脚下突然一软——踩到了一块松动的青石板。他低头扫了一眼,板缝里有极小的虫子飞快地钻进了土里。印象里前世的情报档案中提到过,林墨渊的手下在后院挖碎片的位置,就在吴家这棵桂花树后面约一丈处。他不露声色地记住了这个位置,继续跟上吴启明的脚步走入了正厅。

吴家老宅是典型的清末民初中式二层建筑,正厅挑高将近四米,红木横梁上还挂着民国时期的旧匾额。通往二楼的木楼梯窄而陡,踩上去嘎吱作响。吴启明扶着扶手往上走,脚步略显吃力,但脊背挺得很直——让陈青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陈山。

二楼书房比陈青想象的要大。房间三面都是顶天立地的红木书架,架上排满了线装古籍和旧式账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宣纸混合檀香的气味。书房的南面开着一扇落地窗,窗外能看到院子里的桂花树和远处的街景。落地窗前摆着一张红木画案,案上铺着一块暗红色的天鹅绒布,布上放着一幅卷轴。

吴启明走到画案前,极其慎重地将卷轴缓缓展开。

钟馗镇鬼图。

画面约三尺宽、五尺长,绢本设色。画面中央的钟馗身披红袍,虬须怒张,一手持七星剑,一手捏鬼诀,脚下踏着一只被斩成两段的恶鬼。整幅画的笔法粗犷遒劲,设色浓烈,钟馗的眼神尤其传神——不怒自威,仿佛随时会从画中跃出,将观者心中的邪念也一并斩尽。

最特别的是画的右下方有一方朱红色的印章,印文是六个古朴的篆字:敬斋珍藏之宝。

陈青屏住呼吸,目光在画面上缓缓移动。前世他见过这幅画很多次——在废墟里、在战斗中、在那些漫长而黑暗的夜晚——但每一次看到它,心脏依然会不自觉地加速跳动。不仅仅因为画中的钟馗确实栩栩如生,更因为他知道这幅画真正的力量远不止视觉层面的冲击。

“吴老师,这幅画的气韵……确实不同凡响。”陈青由衷地说,目光落在画面下方被钟馗踏住的那只断身恶鬼上。

“是啊。”吴启明站在画案旁,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情感,“我小时候,祖父常常把我抱在膝上,指着这幅画给我讲钟馗捉鬼的故事。他说钟馗是天下最正直的,不畏权贵、不惧邪魔,专替百姓打抱不平。后来祖父去世了,这幅画就一直挂在这间书房的这面墙上,再没动过。”

陈青听出了老先生话语中隐含的不舍。这幅画对他而言不仅仅是一件古董,更是对祖父的记忆与情感的载体。正因如此,他才迟迟不肯卖给拍卖行——他需要的不是钱,而是一个能让这幅画得到妥善对待的承诺。

“吴老师放心。”陈青从公文包里取出昨天精心准备的文件,双手奉上,“这是基金会的意向函和修复团队的资质资料,请您过目。”

吴启明拆开蜡封,取出文件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在看到修复团队“专家名录”里一个欧洲著名博物馆亚洲艺术部前主任的名字时,老先生的眉毛挑了一下,然后又翻到银行资金证明。陈青注意到他看这些文件的速度比上次看邀请函快了好几倍——这说明他对这些内容已经有了预期,只是在确认是否符合自己的预期。

大约十分钟之后,吴启明放下了文件,摘下老花镜,抬头看向陈青。他老先生的目光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温和。

“陈先生做事,比那些拍卖行的人周全得多。”他说,“修复和展陈的具体方案,你想好了吗?”

陈青知道这一关过了。他接下来用了大约二十分钟和吴启明商量具体的方案。核心内容是:基金会出资修复画作,修复师会专程从海外飞过来,修复期间画作在原址吴家老宅书房内进行,以确保环境恒温恒湿。修复完成后,吴家拥有画作完整所有权,基金会拥有三年展览权,期满后画作重回吴家。此外基金会还愿意支付一笔数额可观的“修复赞助费”来支持吴家老宅的整体修缮。

这笔“赞助费”的数目是两百万。

吴启明听到这个数字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句“陈先生有心了”。没有讨价还价,没有多问一句。两百万在这座满屋子都是祖产旧物的老宅里确实不算巨款,但它足够帮吴启明还清家里积欠的债务,同时给孙女留下一点以备不时之需的积蓄。

最关键的是,这一切都是在“”和“传承”的名义下进行的,老先生的自尊心得到了最大程度的保留。

正事谈完,吴启明的心情明显轻松了许多。他起身从一个柜子里取出一套紫砂茶具,亲手泡了一壶陈年普洱。两人一边喝茶一边闲聊,陈青趁机把话题引向了这栋老宅的建筑格局。

“吴老师,您这老宅是民国初年建的?”

“差不多。我太祖父吴敬斋光绪二十三年回乡置地,宣统二年起建这栋宅子,前后用了三年。”吴启明指着书房的木横梁,“你看这梁,是当年从福建专门运过来的老楠木,一百多年了没生虫没变形。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也是太祖父亲手种的,每年中秋前后开得满院都是香。”

“那后院呢?”陈青语气平常得像是闲聊,“上次来的时候远远看到后院有片空地,好像还有块石墩子?”

“对。那片空地以前是太祖父的小书库,建在正屋后面。后来书库倒塌了没再重修,石墩子是当年书库的柱础。”吴启明抿了口茶,随口补了一句,“小时候我在后院玩,还被石墩子绊倒过,磕掉了一颗门牙。”

“书库的地基还在吗?”

“应该还在。我记得早些年修理院子下水道的时候,工人说地下埋了好几块大石板,应该是旧书库的地基。太深了就没挖。”他说完这句,换了个话题,“陈先生对老建筑有研究?”

“祖父生前喜欢收集老建筑的照片,我从小耳濡目染。”陈青笑着把话题带了过去。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精确的定位。旧书库遗址地底下、两三尺深的石板夹层——如果碎片被埋在那里,掘地面积不大,只需找对位置。而且吴启明刚才明确提到地下埋着大石板——碎片很可能就被夹在石板之间的缝隙里。

喝完茶,吴启明送他下楼。路过院子时,陈青在桂花树和旧书库遗址之间放慢脚步,扫了一眼脚下的地面。“吴老师,这个角度看桂花树真漂亮。我想拍几张照片,带回去给基金会的同事看看。”

“请便请便。”

陈青在旧书库遗址的地面边缘蹲下身,摆出调角度拍桂花的姿势,手指却快速地捻了一点石板缝隙里的泥土。土里混着极细的暗褐色碎屑,材质不像泥土,更像某种金属被土壤经年腐蚀后留下的残渣。和他在家中触碰第一枚碎片时闻到的气息是同一种——古物碎片特有的淡而无味的能量微尘。

碎片就在这附近。

他没有急于动手。直起身又拍了几张桂花的照片,然后和吴启明告别,走出了院子。

回到公寓之后,陈青把今天在吴家老宅观察到的所有细节全部记录下来:院子结构、桂花树的位置、石墩子与旧书库地基的距离、土中金属碎屑的颜色和质感。然后他画了一张后院的地面构造示意图,标注出最可能藏有碎片的位置——旧书库地基与桂花树之间的一片浅土层,深度约莫两到三尺,碎片大概率被夹在断裂的石板缝隙中。

接下来他要处理的是苏清鸢。

按照前世的轨迹,苏清鸢会在血月降临前大约一周左右被林家追,逃到他所在的安全屋附近。他在公主墓鬼域中与她偶遇,因一次交战中的迟疑而给了对方分析自己出招习惯的机会,两人交手三轮之后苏清鸢忽然收剑后退,主动说出了彼此目标相关的那句推断。

这一世,他不打算等到末世降临后才去找她。他记得很清楚,前世苏清鸢之所以会在西明市被林家追捕,是因为她在此之前闯入林家在城东的一处古物据点——墨石院,盗取了一份林家收藏的碎片地图。那份地图标注了西明市及周边地区多处古物碎片的可能位置,其中包括公主墓。前世苏清鸢拿着这份地图前来公主墓寻找碎片时,遇到了正准备在墓中冒险激活镇魔塔的陈青。

现在的苏清鸢大概率正在策划对墨石院的行动。如果他能在这个时间节点找到她,不仅能帮她避开一次致命的危险——林家虽然在第一轮鬼前还没在据点部署重兵,但墨石院本身的机关防御不容小觑,前世苏清鸢盗图时有同伴在门外接应,撤出时仍险些丢了命——还能提前把她拉入团队,抢占公主墓的碎片.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