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当空，天地如坠血海。
西明市的废墟之上，残垣断壁间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与腐败的尸臭。一座坍塌过半的商场内，火光摇曳，映照出几张狰狞的面孔。
陈青被三骨刺钉在断裂的承重柱上，左肩、右腿、小腹，三处贯穿伤正汩汩地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却死死盯着前方那道瘦弱的身影。
那是他的弟弟，陈蛮。
十七岁的少年被一锈迹斑斑的铁链捆住手脚，跪在碎裂的地砖上。少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如过去十七年的每一天——木讷、空洞、不言不语。但那双眼睛里，此刻却倒映着跳动的火光，以及陈青浑身浴血的模样。
“哥……”
这是陈蛮此生说出的第一个字。
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却让陈青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一样疼。
“啧啧啧，还真是兄弟情深啊。”一道戏谑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人从阴影中走出，瘦高的身材，穿着一件沾满血污的皮质风衣，腰间挂着三颗缩小后的恶鬼头颅——那是猎恶鬼后炼制的战利品。他叫晨坤，曾经是陈青最信任的战友之一。
在晨坤身后，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人斜靠在残壁上，手中把玩着一柄淬了鬼气的匕首。刘艳红，当年陈青在废墟中救下的幸存者，曾经跪在他面前哭着说“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救命之恩”。
而站在最远处的，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男人。他叫晨曦，是第一批投靠陈青的御鬼者，也是陈青亲手教出来的学生。
三个人。
一个是他救过命的人，一个是他教过本事的人，一个是他并肩作战过的兄弟。
“为什么？”陈青的声音嘶哑，每说一个字，小腹的伤口就会涌出一股血。
“为什么？”晨曦推了推眼镜，镜片在火光中反射出冰冷的光，“陈青，你太天真了。乱世之中，你跟我们讲仁义道德？你占了那么多资源，手里握着两件古物，却分给我们这些残羹冷炙。你知道林墨渊开出的价码吗？只要把你的人头和古物交出去，他就能保我们在末世横着走。”
“两件古物……”陈青咳出一口血沫，“七宝镇魔塔和钟馗镇鬼图，是我拿命换来的。你们想要，可以开口。”
“开口？哈哈哈哈！”刘艳红笑得花枝乱颤，“开口你就会给吗？你那个死脑筋，说什么古物是用来守护封印的，不能拿来争权夺利。守护封印？这世道谁还在乎什么封印！鬼帝出世才好呢，到时候强者为尊，我们这些跟着林少的，自然能分一杯羹。”
陈青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陈蛮身上。
少年依旧面无表情，但眼泪已经无声地淌了满脸。
陈蛮从出生就有问题。不会哭，不会笑，不会说话，像是灵魂缺了一块。医生说这是先天性的精神障碍，治不好。父母失踪后，陈青一个人把弟弟拉扯大，喂他吃饭，给他穿衣，教他识字，虽然陈蛮从不回应，但陈青能从弟弟的眼睛里看到光。
末世降临后，陈青拼了命地保护弟弟，甚至因此放弃了加入更大的幸存者基地的机会。他不止一次地告诉自己：只要陈蛮还活着，一切就有意义。
可现在，他护不住了。
“林墨渊答应我们，只要拿了古物，就会分给我们每人一份鬼将级的灵引。”晨坤舔了舔嘴唇，眼中满是贪婪，“陈青，你知道鬼将级的灵引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能在末世横着走，能建立自己的势力，能……活下去。活得比谁都好。”
“用一个傻子和一个死脑筋，换三个人的前程。”晨曦淡淡道，“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陈青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前世血月初升的那一天，百鬼夜行，生灵涂炭。他背着陈蛮，从一个又一个危险中逃出生天。他觉醒了契鬼师的天赋，契约了第一只恶鬼；他在公主墓里得到了第一枚古物碎片；他在无鬼庙里盗取了七宝镇魔塔；他用尽一切手段，从一个底层幸存者一步步爬到了让各方势力忌惮的地步。
可到头来，他没有死在恶鬼手中，没有死在鬼域的陷阱里，而是被自己救过、教过、信任过的人，钉死在这片废墟中。
讽刺。
真是讽刺。
“动手吧。”刘艳红不耐烦地催促道，“血月马上就要到中天了，再过一会儿鬼就该来了，我可不想在这儿喂恶鬼。”
晨曦点了点头，从腰间拔出一把刻满符文的。
那是陈青送给他的。枪膛里装的是淬了古物碎屑的特制，能对邪灵级以下的造成致命伤害。打在人身上，魂飞魄散，连变鬼的机会都没有。
“别怪我。”晨曦举起枪，对准了陈蛮的后脑，“要怪，就怪你哥太不识抬举。”
陈蛮转过头，木然地看着黑洞洞的枪口。
他没有躲，也没有求饶。只是转过头，看向被钉在柱子上的陈青，嘴唇动了动。
“哥……不……怕……”
这是陈蛮说的第二句话。
也是最后一句。
枪响了。
陈蛮的身体向前倾倒，额头上多了一个血洞。少年的眼睛还睁着，望着陈青的方向，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点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哥，我不疼。
“啊啊啊啊啊！！！”
陈青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嘶吼。他的双眼瞬间变得血红，体内残余的血脉之力疯狂涌出，三骨刺在巨大的力量冲击下寸寸碎裂。
他从柱子上挣脱出来，整个人像一头疯兽一样扑向晨曦。
“还知道留了一手。”晨曦冷笑，不慌不忙地往后退了一步。
一道鬼影从陈青脚下升起——那是一只形如婴孩的恶鬼，通体青黑，双手化作利爪，从地下钻出，死死扣住陈青的脚踝。
束缚鬼，刘艳红的契约鬼。
陈青一个踉跄摔倒在地，碎裂的骨茬扎进伤口，疼得他浑身痉挛。但他依旧挣扎着往前爬，指甲在地砖上抠出一道道血痕，眼睛死死盯着陈蛮的方向。
一米。
只差一米，他就能碰到弟弟了。
“真是个疯子。”刘艳红皱了皱眉，抽出匕首走上前，“别耽误时间了，我亲自来。”
她一脚踩住陈青的后背，手中淬了鬼气的匕首高高扬起。
“陈青，下辈子记住了，乱世里别做什么好人。好人，活不长。”
匕首落下。
刺穿了陈青的后心。
冰凉的刀刃穿透心脏的那一刻，陈青感觉不到疼了。他只是看着前方，看着弟弟那张沾满血污的脸，看着那双失去了神采的眼睛。
十七年。
他养了这个弟弟十七年。
喂他吃饭，教他走路，教他认字。陈蛮不会说话，他就一个人自言自语地和弟弟聊天。陈蛮不会笑，他就变着法子做鬼脸逗弟弟开心。他曾经最大的愿望，是攒够钱带陈蛮去最好的医院，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能让弟弟变得和正常孩子一样。
可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意识坠入黑暗之前，陈青看到了血月。
那轮猩红的月亮高悬在夜空，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片废墟上发生的一切。月光洒落，化作实质般的血色雾气，笼罩在大地上。
然后，陈青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响在灵魂深处的。
「想重来吗？」
陈青的意识已经模糊了，但那股不甘与怨恨让他本能地回应了。
想。
当然想。
如果能重来，他要让所有背叛他的人付出代价。他要保护好陈蛮，再不让他受一点伤害。他要站在最高的位置，让所有人都不敢再觊觎他的东西。
「那就……回来吧。」
血月的光芒骤然爆开。
陈青感觉自己的灵魂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用力向后一扯。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撕裂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重组他的血肉与骨骼，又像是在把他从一个深渊里往另一个深渊里拽。
他想叫，却发不出声音。
眼前是无穷无尽的血色，耳边是无数亡魂的哭嚎。他感觉自己在下坠，又感觉自己在上升，时间和空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
陈青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上是一盏老旧的白炽灯，灯罩上积了一层灰，发出昏黄的光。窗帘拉着，透进来一点傍晚的暮色。墙角堆着几箱方便面和一个老旧的衣柜，衣柜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那是父亲陈山当年最喜欢的电影画报。
这是……
他的房间。
末世前，他和陈蛮住的那套老房子。
陈青猛地坐起身，剧烈地喘息着。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没有伤口，没有血迹，净净。他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疼得真切。
不是梦。
“我……回来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他记得自己死了，记得那把匕首刺穿心脏的感觉，记得陈蛮倒在血泊中的样子，记得血月，记得那个问他“想重来吗”的声音。
然后，他看到了墙上的历。
历上的期用红笔圈了起来，旁边写着四个字：注意安全。
那个期是……8月15。
血月降临的子。
而今天是——
陈青猛地抓起床头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期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7月17。
距离血月降临，还有29天。
“29天……”陈青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与恨意交织的情绪正在腔里翻涌。
29天。
足够他做很多事了。
前世，他是在血月降临前三天才知道了末世将至的消息。那三天里，他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抢购物资，结果什么也没囤到。血月降临后，他只能背着陈蛮在鬼域里东躲西藏，靠运气和天赋才活了下来。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他知道古物在哪里，知道封印的节点在哪里，知道谁是可以信任的，知道谁会在背后捅刀子。
七宝镇魔塔在无鬼庙。
钟馗镇鬼图在吴家。
古物碎片散落在各个鬼域节点里。
林墨渊、赵峰、晨曦、晨坤、刘艳红……
每一个名字，都刻在他的骨头里。
“陈蛮。”
陈青猛地想起弟弟，连鞋都顾不上穿就冲出了卧室。
客厅里，一个瘦弱的少年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画册。少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头发有些长，遮住了半张脸。听到动静，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但没有表情的脸。
陈蛮。
还活着。
还好好的。
陈青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冲过去，一把抱住弟弟，抱得紧紧的，像是要把人揉进骨头里。
“陈蛮……陈蛮……哥回来了……哥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了……”
陈蛮没有说话，也没有反应。他只是任由陈青抱着，手里依旧攥着那本画册，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但陈青不在意。
他知道弟弟听得见，也感受得到。他只是不会回应，就像一台能接收信号却发不出信号的收音机。十七年了，他早就习惯了。
抱了很久，陈青才松开手。他擦了擦眼角，深深吸了一口气。
从这一刻起，他要开始准备了。
复仇。
夺宝。
囤物资。
建安全屋。
所有的一切，都要在29天内完成。
因为29天后，血月会照常升起，百鬼会照常夜行，末世会照常降临。
但这一次，他要做那个握住命运的人。
陈青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夕阳的余晖洒进来，将整个房间染成一片金黄。远处的城市天际线还完整，街道上还有车流和行人，一切都还是和平的模样。
没有人知道，29天后，这一切都将化为废墟。
没有人知道，那些此刻还在为房贷、车贷、工作烦恼的人们，将会在血月之夜变成恶鬼的食物，变成鬼域里的游魂。
但陈青知道。
他会活下去。
他会带着弟弟活下去。
他会让所有背叛他的人，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陈青转过身，看着沙发上安静翻画册的弟弟，嘴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
“陈蛮，哥跟你保证。”
他轻声说，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一次，哥会让你看到真正的世界。一个由我们说了算的世界。”
窗外，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
远处天空中，一抹极淡的红色正悄然浮现，仿佛血月即将降临的预兆。
而陈青的重生之旅，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