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回到公寓时已是凌晨两点。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金不换盘坐在半空中,面前摊着几本陈蛮的画册,正在用极慢的速度给一个早已睡着的少年讲解图画上的动物。这画面陈青已经见过很多次,但每次看到,心里还是会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
“成了。”陈青把背包放在茶几上,取出绒布包裹的镇魔塔。
金不换飘过来,低头端详着那座古铜色的小塔。塔身上的梵文在灯光下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老鬼伸手触碰了一下塔身,指尖与金属接触的瞬间,一丝极细的金色电弧在两者之间跳动了一瞬。
“封印未破。”金不换收回手指,给出了判断,“游魂可曾暴走?”
“没有。它还在塔里,但很弱。应该刚形成不久。”
“那便好。”金不换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明显的庆幸,“小友,此塔在手,后便是你最大的依仗。但切莫急于求成。血脉未觉醒之前,强行动用镇魔塔只会伤及自身。”
陈青点了点头,把镇魔塔重新收好,塞进背包的最里层。两件古物——第一枚碎片和七宝镇魔塔——现在都在他手里了。接下来是钟馗镇鬼图和吴家的第二枚碎片。夺取这两样东西的难度,比取塔要大得多。因为塔是藏在石像里的一件无人认领的遗物,而图和碎片是有主的——吴启明再穷,也不会轻易把祖传之物拱手让人。
他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瓦解吴启明的心理防线,让他心甘情愿地把图和碎片交出来。
第二天早上,陈青开始了新一轮的准备。
他首先给那位话剧团退休的老演员打了电话。老演员姓曾,今年六十五岁,头发花白但腰板挺直,声音洪亮而有磁性。陈青给他的任务是:在无鬼庙附近租一间民宿,以“南洋华侨遗族后人”的身份在本地寻访古迹,偶尔去庙里上香,和方丈聊聊天,话题可以涉及寺庙的历史、古物的收藏,但绝不能直接提到镇魔塔。
“陈先生,我能问一句吗——这个活儿的目的是什么?”曾老师在电话里的语气带着几分专业演员的好奇。
“文化保护。”陈青随口编了一个理由,“我在做一项关于西明市古建筑和宗教文物的研究,需要有人在实地搜集信息。您的工作就是创造一种特定的氛围,让庙里的人相信有海外华侨在关注这座庙的历史文化价值。具体的细节我们见面再聊。”
挂掉电话后,陈青又在网上匿名发布了多条关于无鬼庙的帖子和私信。西明市本地的几个灵异爱好者论坛、贴吧、收藏群——凡是可能被钱串子或林家人看到的渠道,他都投喂了信息。帖子的内容真假参半:有的说无鬼庙里藏有一尊唐代的镇妖古塔,有的说庙里方丈手中有一件能通灵的古物,还有的说最近有南洋华侨在寻访庙里的旧物。
这些零散的信息像一把把碎沙子,从不同方向撒进同一个池塘里。看起来互不相关,但它们共同的指向是无鬼庙。当足够多的人开始关注同一个目标时,真正想隐藏的东西反而会被淹没在噪音里。
做完这些,陈青换上了那套华侨富二代的体面行头,再次前往吴家。
这一次他没有带见面礼,而是带了一份更有分量的东西:一封手写的信。信的内容是他以“陈德海基金会”的名义写给吴启明的邀请函,邀请他以吴家后人的身份出席基金会即将在本地举办的一场“华侨与故土文化传承”的主题活动。信末还特别提到,基金会对吴家祖传的钟馗镇鬼图非常感兴趣,希望能借此机会“共同,让更多人欣赏到优秀的民间传统文化艺术”。
这套话术非常讲究。它没有直接提买卖,而是用了“”和“艺术欣赏”作为包装。对于吴启明这种有文化情结的知识分子来说,“”比“买卖”更容易接受,“艺术欣赏”比“交易”更体面。只要他愿意坐下来谈,陈青就有把握用资金实力和诚意打动他。
吴启明看到信之后,表情明显松弛了几分。他请陈青进屋坐下,亲手给倒了茶,然后仔仔细细地把信读了两遍。读到“共同”四个字的时候,他推了一下老花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陈先生,你们基金会主要是做什么的?”
“主要做华侨文化遗存的收集和整理工作。”陈青回答得滴水不漏,“比如搜集当年华侨带出去的器物、书信、字画,整理成系统的文化档案。祖父那一代人带了很多好东西出去,现在很多后辈不知道这些东西的来历和价值,扔的扔、卖的卖。基金会想做的就是把它们追溯回来,还给它们应有的文化地位。”
“好。”吴启明放下信,目光在陈青脸上停留了几秒,“陈先生年纪轻轻,能想到做这种事,不容易。我太祖父当年的赠物能被人珍视至今,也是吴家的幸事。你说那个钟馗图,确实在我手里。不过它的品相不太好,之前有拍卖行来看过,说修复成本很高……”
他在犹豫。陈青看到了突破口。
“吴老师,修复成本我们基金会可以承担。”他不急不缓地接话,“我们基金会在海外有专业的书画修复团队,处理过不少明清时期的古画。您如果能委托我们来进行修复和展陈,一切费用由基金会承担。修复完成后,画的所有权仍然归吴家,基金会只拥有一定期限的展览权。到期之后,完整的画作‘完璧归赵’。”
这句话说完,吴启明的表情发生了明显的变化。陈青捕捉到了——老先生原本微微皱着的眉头松开了,原本紧握着茶杯的手也从食指紧握变成了整个手掌平放在杯沿上。最关键的信号,他不再是被动地在接受一次询价,而是开始主动考虑这个提议的可作性。
所有权的保留,触动了他最核心的心理防线。他不愿意卖祖传的东西,但如果不用卖还能让画得到更好的修复和展示,而且最终所有权还是自己的——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两人又聊了将近一个小时。吴启明比第一次见面时健谈了很多,谈到祖父吴敬斋的事迹时甚至带了几分自豪。陈青恰到好处地当了一个称职的倾听者,只在关键节点几句引导性的提问,把话题从吴敬斋的生平慢慢引到钟馗图的价值,再引到“修复”的具体细节。
临走时,吴启明主动提出下次来的时候可以看看图。
“图在楼上书房里,今天我孙女放假在家,楼上有点乱。”他解释道,“改天陈先生再来,我提前让人把书画室整理一下,给您仔仔细细地看。”
陈青微笑拱手,告辞离开。走出吴家院子的时候,他看到院墙上蹲着一只流浪猫,竖着耳朵警惕地看着他。那眼神让陈青莫名其妙地想起了林墨渊。
不急,很快这只猫就没有东西可看了。
回到公寓后,陈青开始整理这几天积累下来的所有情报。他把无鬼庙游魂的观察记录、钱串子与林家人接触的时间表、慧空方丈与林家御鬼者争吵的信息、吴启明态度的转变节点,一一归档整理。
然后他开始研究下一步的具体动作。
首先是无鬼庙那边的后续。林家派去的御鬼者被慧空方丈挡了回去,但钱串子不会就这么算了。按照前世对林墨渊行事风格的了解,林家接下来会派更多的人来——可能是更强的御鬼者,也可能是打着官府旗号的伪官方人员。慧空方丈一个人再能打,也架不住林家源源不断的压力。最坏的情况是林墨渊本人会亲自过来。
其次是吴家。吴启明现在已经被“修复”和“”这套话术打动了,但还没到成交的地步。陈青需要第三次上门,带上更实质的材料——比如基金会官方出具的有公章的意向函、海外修复团队的资质资料,以及最关键的东西:一份足够体面、足够有诚意的报价。
这份报价不能以现金作为唯一的形式。吴启明这个人好面子,直接拍现金伤他的自尊。但换一种说法——“修复赞助费”加“展览期间的使用费”——就能完美地保留他的体面感,同时达到陈青收购古物和碎片的目的。
就在陈青盘算着下一次见面的具体时间和地点时,他的新手机响了一声,金不换的短讯发了过来。老鬼在古玩城蹲守了一整天,下午两点多发了一条纯文本:“钱串子联系了林家在西明市的据点。三个男人,身上鬼气比上次那两个人更重。刚出发,往青石山方向。”
陈青把手机收进口袋,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钱串子的铤而走险比他预想的要快。前世这个老滑头只会躲在幕后通风报信,从不敢亲自动手。看来这一世林墨渊给他的压力不小,或者说,林墨渊对无鬼庙里这件古物的重视程度比前世更高。
他知道林墨渊为什么这么重视这件古物。因为前世这两件古物都在陈青手里,林墨渊直到最后都没能夺走。他深知这两件古物的价值——不是普通的古董,而是能够改变末世格局的上古法器。如果能在血月降临之前拿到其中一件,林家在末世中的话语权将远远超过前世的水平。
但他晚了一步。塔已经在陈青手里了。
陈青从背包里取出绒布包裹,把镇魔塔拿了出来。三寸高的古铜小塔在光下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塔身上的梵文依然暗淡,但仔细看会发现它们其实一直伴随着他心脏跳动的节奏在极其微弱地明灭起伏——这座塔认得他的血脉,只是血脉尚弱,不足以将其激活。
“金老。”陈青拿起前的五帝钱,轻轻叩了一下,“今晚辛苦你,再去青石山跑一趟。看看林家的人到底来了多少人、带了什么东西。”
铜钱里传出低沉的应答。金不换化作轻烟飘出窗外,朝着北方的青石山方向掠去。
陈青对着墙上的手绘地图更新标注:青石山脚下,林家增援。他用红色记号笔重重地写了两个人的名字——林墨渊,钱串子。旁边打上时间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