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倩来兵站的第十天，雪下得最大的一天。
她从早上就开始在医务室帮苏晚整理药品。窗户上的霜花结了厚厚一层，看不清外面的雪有多大，只能听到风声——不是那种呼啸的风，是那种低沉的、像一头巨兽在地平线那边喘气的风。苏晚把一瓶酒精放在桌上，说“这种天气不会有人来了”，方倩应了一声，手里继续擦着药盒。
兵站的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秦墨去开的门。门外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身上全是雪，脸冻得发紫。男人的嘴唇上有一道冻裂的口子，血已经了，结成一条暗红色的线。女人的睫毛上挂着冰碴，眨眼的时候会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他们是兄妹，从更北边走过来的，走了三天，食物吃完了，水喝完了，靠着路边雪堆里的雪水撑到了这里。秦墨侧身让他们进去了。方澄给他们倒了热水，男人接过去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
陆沉站在工具间门口看着那两个人，他不是在审视他们，是在观察——看他们的手、脚、衣服，看有没有被咬过的痕迹。男人的手上没有伤口，女人的脖子上有一道疤，是旧的，不是丧尸咬的。他走过去问了男人的名字，“赵铁生，这是我妹赵铁梅。”陆沉安排了住处，方澄在账本上写下了两个新名字。
方倩看到赵铁梅在厨房帮林若母亲烧火，火怎么也烧不着，烟从灶膛里倒灌出来，呛得她直咳嗽。方倩走过去接过火钳，把柴火架好，用废纸引燃，火苗窜上来。赵铁梅说“谢谢你，我不太会烧火”，方倩说“没关系，多烧几次就会了”。赵铁梅的手背上有一道疤，旧伤，被什么东西烫过的。方倩没有问，赵铁梅没有说。
苏晚在医务室里给赵铁生处理脚上的冻伤。他的脚趾肿了，皮肤发紫，有些地方已经起了水泡。苏晚用温水给他泡脚，水温要刚好，太凉了没用，太热了会加重伤情。她的手探进水里试了好几次温度，赵铁生看着她，这个年轻女人蹲在地上给他洗脚，像洗一个婴儿一样小心。他说“谢谢你”，苏晚说“不用谢”，她把他的脚擦，涂上冻疮膏，包上纱布。
赵铁梅站在门口等着。她靠在门框上，赵铁生走出来，她扶着他回了房间。两个人走路的时候步调一致，像是很多年一起走过夜路的人。
下午方倩去了工具间找陆沉。他坐在折叠桌边写志，她敲了门但没有进去，只站在门口。她说样本分析的结果出来了，病毒的核心结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蛋白质折叠方式，不是天然的，是合成的。有人设计了这种病毒。
陆沉的手指停止了写字。
她说是的，末世不是天灾，是人祸。有人在末世前就制造了这种病毒，然后在某个时间点释放了它。方舟计划不是应对末世的方案，是制造末世的方案的一部分。方舟计划的人知道病毒会来，因为他们就是放病毒的人。
陆沉看着她，她的脸在应急灯下很白，眼睛很亮。她说前世我是在死之前才知道这些的，这辈子我提前知道了。
“陆沉，你要找的那个人，那个制造病毒的人，他也在末世里。他也会被感染，也会变成丧尸，或者觉醒异能。你要在他变成丧尸之前找到他，还是等他变成丧尸之后？”
陆沉没有回答。
方倩说她要去找弟弟。陆沉说方远被关在沈珂的基地里，现在去就是送死。方倩说病毒样本需要有人盯着，我留在这里。陆沉看着她，她说我不会死，因为方远还活着。
方倩走了。陆沉的笔尖在纸上停留，墨水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像一滴凝固的血。他继续写。
晚上孙正老婆在厨房帮林若母亲洗碗，她蹲在地上用抹布擦灶台，擦得很用力。林若母亲说你不用那么用力，她说没事，我闲着也是闲着。她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泥，洗不掉。
方澄在仓库里盘货，方倩在旁边复核。物资消耗的速度越来越快了，新来的人每天都在增加，而物资没有增加。方澄指着账本上那行数字，今天消耗的比昨天多了将近两成。方倩说人多了，消耗当然多了。方澄说人多了，物资没多。方倩说我知道，所以我在想办法。
方澄看着她，你在想什么办法。方倩说样本分析还没有完成，需要更精密的设备。方澄说学校封了进不去，方倩说我知道。方澄继续盘货。
秦墨站在院子里站岗。雪停了，风也停了，天空澄澈，月亮很亮。她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像一小朵云。她很久没有看到这么净的夜空了，前世在末世里看到的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不是火山灰就是硝烟，星星一颗都看不到。这辈子还能看到星星，不知道还能看多久。
赵铁生从屋里走出来，站在秦墨旁边看夜空。他说“我小时候在农村，夏天的晚上满天的星星，银河都看得见。我妈说那是天上的河，河里流的是的眼泪”。秦墨说后来呢，赵铁生说我妈死了，癌症，没等到末世。赵铁生没有再说话，转身回了屋。
秦墨继续看星星。月亮偏西了，她的影子慢慢拉长。
方倩在房间里没有睡。她坐在床上抱着一本书，是方澄从仓库里翻出来的——一本末世前的生物学教材，翻到了病毒学那一章。她用荧光笔在上面画了很多线，页边写满了批注。从样本中提取的病毒序列在她脑子里不断回放，那些碱基对像一串密码，她在试图破解。密码的后面藏着一个人的名字。
陆沉在工具间里做俯卧撑做到一千下，停下来，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今天吃的东西很多，但消耗太快了，身体像一台加了劣质汽油的发动机，在震颤、在尖叫、在冒黑烟。
别急。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那个制造病毒的人也在末世里，也在进化。比他早，比他快，比他强。他必须在那个人找到他之前，先找到那个人。
他站起来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方倩在走廊里经过工具间，听到里面水龙头的声音，停了片刻，没有敲门。
天亮了。
林若母亲在厨房煮粥。她今天多放了一把米，因为新来了两个人，赵铁生、赵铁梅。她不知道他们能吃多少，煮多了总比煮少了强。赵铁梅蹲在灶台边帮她烧火，这次火烧着了。
林若从城里回来，带回来了一个消息和一个朋友。消息是城里已经彻底失控了，街道被车辆封堵，超市被洗劫一空，医院被病人挤爆，连警察局都关了门。朋友是他的大学同学，叫陈宇，计算机专业的，末世前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
陈宇跟着林若走进兵站，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笔记本电脑。他的眼镜片碎了一片，用透明胶带粘着。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人，方澄、方倩、苏晚、秦墨。
林若在车上还带回来了一些物资，不多。方澄清点了一下，几箱矿泉水和两箱方便面。陈宇说他在超市门口排队的时候被挤倒了，一脚踩在他笔记本电脑上，眼镜也碎了。他拎着碎了的电脑排了几个小时的队，最后什么都没买到。后来遇到了林若。
“你的电脑还能用吗？”方倩问他。“不知道，开机试试。”陈宇打开电脑，屏幕亮了，裂了一道缝，但还能显示。他打开一个程序，屏幕上跳出一堆方倩看不懂的代码。他说这是一个末世前从暗网上下载的地震监测软件，能实时显示全球的地壳振动数据。
“你为什么要监测地震？”方倩问。陈宇说我感觉到了，不是地震，是别的东西。它的频率太规律了，像心跳。不是人的心跳，是地球的。
方倩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波形，想到了陆沉那天晚上对她说的话——“地下有东西在移动。”不是地震，是那个东西。她问陈宇能不能追踪到信号源，陈宇说可以，可能不在这个城市，在中国任何一个城市，在地球任何一个角落。方倩看着他，他说给我几天时间。陆沉说了尽快。
陈宇抱着电脑去了林若的房间。林若给他找了一张桌子，他把电脑接上电源，开始敲键盘。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跳得很快，林若看着他的背影想到了大学时他们在宿舍里熬夜写代码。那时候他们讨论的是怎么优化算法、怎么提高效率。现在问的是地球会不会死。
方倩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水渍的形状变了，不是一个人的侧脸了，是一张地图——病毒基因序列的映射。那些碱基对在她脑子里自动排列，ACGT，ACGT，像四色密码在眼前跳动。她在想那个设计病毒的人，他长什么样，多大年纪，为什么。为什么要把世界毁掉。
夜很深了。陆沉从工具间出来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那棵老槐树上，树枝的影子像一张网，把他笼罩在里面。方倩从窗口看到他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