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从超市前门钻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他的瞳孔在光线下缩了一下,从灰棕色变回了浅灰色,像两块被磨薄了的玻璃。他把匕首回腰间,回头看了一眼跟出来的两个女人。方澄的脚踝还肿着,走路一瘸一拐,但她咬着牙没吭声。林诗音走在她旁边,手里提着那个帆布包,帆布包的带子又断了一次,她用纱布打了个结接上了,看起来像一被缝过的伤口。
三个人沿着街道往南走。陆沉没有告诉他们目的地,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要往南走,南边有河,河边有厂房,厂房里有物资。那是前世他在末世第二个月发现的,这辈子他想提前去看看。但如果那里不安全,他就继续走,走到安全为止。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卷帘门上被喷了乱七八糟的涂鸦,有的写着“救命”,有的写着“内有丧尸”,有的只是歪歪扭扭的一个“死”字。方澄从一家服装店门口经过的时候停下来,从碎掉的玻璃橱窗里拽出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抖了抖灰,套在身上。她原来的棉袄太薄了,昨天晚上她把被子盖在陆沉身上,自己缩在墙角冻了一夜。她没告诉他,他也没问。林诗音也从那家店里翻出一双运动鞋,比她的脚大了两码,她把鞋带系得很紧,走起路来还是有点拖。她把自己的那双磨破了底的帆布鞋扔在了超市里。
走了一个多小时,方澄的脚踝肿得更厉害了。她走路的时候咬着下唇,嘴唇被咬得发白,但她没说停。陆沉没回头,但他放慢了脚步。林诗音注意到了,她看了陆沉的背影一眼,又看了看方澄的脚,没说话。三个人就这样沉默地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一下一下地响,像三只不同的鼓在敲同一首曲子。
他们在一个路口停下来。不是累了,是前面过不去了。一辆油罐车横在路中间,车头撞进了旁边的店铺,车身把整条路堵得死死的。油罐车的油箱破了,地上有一大片黑色的油渍,在阳光下反着彩色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柴油的气味,刺鼻的,让人想咳嗽。陆沉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油渍,了一部分,还有一些是湿的。不是刚漏的,但也没漏太久,大概一两天。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站起来,绕到油罐车的车尾看了看。车尾的号牌被什么东西砸瘪了,看不清号码。车厢的门关着,锁扣上挂着一把大铁锁,没被撬过。
“能过去吗?”方澄问。
陆沉看了看两边的建筑物。左边是一栋三层的小楼,楼顶的天台连着隔壁的屋顶。右边是一排低矮的商铺,铺面全关着门,但有些二楼的窗户开着。他指了指左边。“从楼顶走。”
他走进那栋小楼的一楼。门开着,里面是一个小卖部,货架倒了,地上散落着方便面和零食的包装袋。他踩过那些空袋子,走到楼梯口。楼梯很窄,声控灯坏了,里面黑乎乎的。他的夜视能力在这里派上了用场,他看清了每一级台阶。方澄跟在后面,摸着墙走,手在墙上蹭了一手的灰。林诗音走在最后面,手电筒开着,光柱在楼梯间晃来晃去。
三楼的天台门锁着,陆沉用匕首撬了几下,锁扣变形了,门开了。天台上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他走到天台的边缘往下看,下面是那条被油罐车堵死的街道。他转身走到天台的另一侧,那边是隔壁的屋顶,两栋楼之间有一条窄窄的缝隙,大概一米宽。他退后两步,跑了几步,跨过去了。落地的时候左前臂撑了一下,伤口的痂裂开了一点,有血渗出来,他没管。方澄站在天台上往下看那条缝隙,脚踝疼得她不敢用力跳。她犹豫了一下,林诗音从她后面走过来,说了一句话:“你先跳,我扶你。”方澄没听懂她是什么意思,但林诗音已经站到了天台边缘,伸出一只手,方澄握住她的手,跳了过去。林诗音的手很凉,但很有力,她自己也跳过来了。
三个人在屋顶上走了一段路,找到了一处往下走的消防梯。消防梯的铁架子上全是锈,踩上去吱呀吱呀响,像随时会断。陆沉先下去,然后仰着头看着方澄,她慢慢往下爬,每下一级都要停一下,手在发抖。她下到地面的时候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陆沉扶住了她的胳膊。他的手很有力,她的胳膊很细,像一快要折断的树枝。他松开手,转身往前走。
方澄低头看着自己的胳膊,那里被他握过的地方有一圈红印。她用手背擦了擦,跟上了他。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加油站停下来。加油站的顶棚塌了一半,便利店的门窗被木板钉死了,但有一扇窗户的木板松了,陆沉用匕首撬开,钻了进去。便利店里面的货架早就空了,只剩几包过期的薯片和一箱脏兮兮的矿泉水。方澄把那几包薯片捡起来看了看生产期,过期了半年,但她还是塞进了背包里。林诗音在收银台后面翻出了一盒火柴和几蜡烛,火柴受了,划了好几才着了一,她把那燃着的火柴凑到蜡烛上,蜡烛亮了,橘黄色的光在狭小的空间里跳动。
陆沉把前门用货架堵上,在后门留了一条缝。他靠着墙坐下来,把匕首放在膝盖上。方澄把那瓶脏兮兮的矿泉水打开,闻了闻,没有异味,喝了一口。她把水递给林诗音,林诗音也喝了一口。然后把水递给陆沉,他接过去灌了几口,把水还给她。
“你昨天去哪了?”方澄问。
陆沉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我需要知道”的固执。“去找一个东西。”他说。
“什么东西?”
“一只丧尸。”
方澄的手指在矿泉水瓶上攥紧了一下。“你去找丧尸?你去找丧尸什么?”
陆沉看着她。他没办法告诉她,他在主动让丧尸咬,从它们身上获取能力。他没办法告诉她,他重生了,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他没办法告诉她,他要一个人走完这条路,在所有人还在逃命的时候先把能拿到的能力全部拿到。他只能用一个不会让她更害怕的回答。“我在找一个人。”他说。
“谁?”
“一个在末世前欠我钱的人。”他说。
方澄看着他。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说真话,但她没有再追问。她低下头,把那包过期的薯片撕开,递了一半给他。他接过去,嚼了几片,咽下去。薯片已经软了,有一股哈喇味,但他没有吐出来。
林诗音坐在墙角,把应急灯关了,太耗电了。她借着蜡烛的光在看自己的手。手腕上那道被碎玻璃划的口子已经结痂了,痂是黑色的,硬硬的。她用指甲抠了抠,不疼。她把袖子拉下来遮住那道疤,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下午的时候,陆沉站在加油站外面看着远处的天际线。云层很厚,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他在想下一步的计划。他有基础病毒免疫、夜视、伤口加速愈合、速度强化。速度强化是昨天获得的。他的身体在慢慢变成一个武器库,每一个被咬的伤口都对应一种能力。他还需要更多,但他不能急。每次被咬都要承受高烧,高烧的时候他完全没有战斗力,方澄和林诗音也没有能力保护他。他必须在每次投喂之间留出足够的时间,让身体恢复,让她们适应。
他转回头看着加油站里那两个女人。方澄在整理背包,把东西倒出来,又塞回去,反复了好几次。林诗音在写东西,用一支圆珠笔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他不知道她在写什么,也没问。他走回便利店里,靠着墙坐下来。
方澄抬起头看着他。“我们接下来去哪?”
陆沉想了想。“南边有个村子,离这里不远。我以前路过那里,有几栋空房子,有井,有围墙。如果还在,我们就住那里。”
方澄把背包拉好,抱在怀里。“如果不在呢?”
“那就继续找。”
林诗音从笔记本上抬起头,看了陆沉一眼。“你怎么知道那边有村子?”
陆沉看着她。“我以前去过。”
林诗音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继续在本子上写东西。陆沉不知道她在写什么,但他注意到她写的字很小,一笔一划,很工整,像是在记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出发了。陆沉走在前面,方澄跟在后面,林诗音走在最后面。他们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三被风吹歪的电线杆。他们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天彻底黑了。陆沉打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切出一条窄窄的通道。方澄的脚踝更肿了,每走一步都要咬一下嘴唇,但她没有说停。陆沉也没有问。他放慢了脚步,慢到方澄不用瘸着腿也能跟上的速度。
林诗音在最后面,手里的手电筒光柱在路面上晃来晃去。她看着陆沉的背影,看着他左肩上那块被血浸透的纱布,看着他左前臂上那块新缠上去的纱布。她在想,这个人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每次出去都会带一身伤回来。她也在想,为什么她愿意跟着他走。她找不到答案,她只知道如果不跟着他,她就得一个人走。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在黑暗中,在那些东西中间,她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
村子到了。陆沉说的那个村子,比他记忆中更破。围墙塌了一半,院子里的荒草齐膝高,那口井还在,井沿上的石砖裂了一道缝。几栋平房的窗户玻璃碎了大半,屋顶的瓦片掉了不少。但门是好的,墙是厚的,井里有水。他走进去,推开中间那栋平房的门,用手电筒照了一圈。屋里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灶台,一张床。床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但床架是铁的,很结实。他把桌子上的灰吹掉,把背包放在桌上。
方澄走进来,看了看那张床,又看了看地上的灰。“得住这里?”
“先住一晚。明天收拾。”
方澄没有反对。她从背包里翻出一块布,蹲下来擦地上的灰。林诗音把那盏应急灯拧亮了,放在桌上,然后帮方澄一起擦。两个人擦了大半个屋子,灰被扫成一堆,用废纸包起来扔到了院子里。
陆沉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黑暗。风从北边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他在想,这里能住多久。一天,两天,一星期,一个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晚住在这里,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方澄擦完了地,把那块脏布叠好放在桌上。她走到门口,站在陆沉旁边,看着外面的黑暗。月光很淡,什么都看不清。
“明天我去找吃的。”方澄说。
陆沉看着她的侧脸。“你脚还没好。”
“明天就好了。”
陆沉没说话。方澄走回屋里,从那几个破柜子里翻出了一床被子,被子很脏,有一股霉味,但她没有嫌弃,把被子铺在那张铁架床上。林诗音从帆布包里翻出一包受的饼,掰成三块,一块递给方澄,一块递给陆沉。三个人蹲在墙角里嚼饼。饼软了,不脆,有一股哈喇味,但没有人吐出来。
陆沉嚼完了那半块饼,喝了一口水,把水瓶放在地上。他靠着墙,闭着眼睛。他在听,听外面的动静,听风的声音,听树叶沙沙的声音,听远处偶尔传来的丧尸的叫声。没有脚步声,没有拖沓的沙沙声,没有异常。他睁开眼睛,看到方澄和林诗音都睡着了。方澄靠在墙上,头歪着,嘴微微张开,呼吸很轻。林诗音趴在桌上,应急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
陆沉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黑暗。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条路上走多久,不知道还要被咬多少次,不知道还要失去多少人。他只知道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他不能停。
他转过身,走回屋里,把那盏应急灯拧暗了,然后在门口坐下来,靠着门框。他把匕首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