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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03

方倩来兵站的第三天,开始跟方澄一起记账。不是方澄主动叫她,是她自己凑过去的。她在方澄旁边坐了一上午,看她一笔一笔地记录物资消耗、出入库、人员分配,方澄的字很小,挤在格子中间,像一群缩着翅膀的鸟。

“你这样做账太慢了。”方倩开口了。

方澄抬起头。方倩从她手里拿过笔,在本子上重新列了一张表。她把所有物资分成大类,每类下面列子项,每项后面标注数量、保质期、存放位置。表格清晰,一目了然,比方的账本更像账本。

“我是学理科的,习惯做数据表。”

方澄看着那张表,把账本拿回来,没有用。她有自己的记录方式,她用了十几年的习惯改不了。但她看了方倩一眼,“你以后帮我复核。”

方倩没有拒绝。

下午的时候,兵站外面又来人了。这次是三个人——两男一女。男人一个年轻一个年老,女的三十多岁,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拉着一个拉杆箱。他们站在铁门外,秦墨端着枪站在门内。那个年轻男人的手举过头顶,手里什么都没有。年老的那个看起来像他父亲,站在他身后低着头。女人站在最后面,手指拉着拉杆箱的拉杆,指节发白。

“我们是来投奔的。城里的情况越来越糟,听说这里有人收留人,我们就来了。”

陆沉走到门口,看着他们。他不认识他们,前世没有见过。也许他们会在末世中死去,也许他们会成为某个小营地的幸存者,也许他们会变成丧尸。他不关心这些,他关心的是——他们会不会带来麻烦。

“你们是什么人?”

“我叫孙正,这是我爸、我姐。”

陆沉看着他们的脸,年轻的脸上写着焦虑,年老的脸上写着恐惧,女人的脸上写着疲惫。他侧身让开了门。“进来。但规矩要听。不许乱走,不许浪费物资,不许惹事。物资统一分配,活统一安排。”

三个人走进来了。女人经过秦墨身边的时候,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上,咽了一下口水。

方澄在账本上写下三个新名字:孙正、孙父、孙姐。

方倩把他们的名字填进了物资分配表,每人每天的配给定量——压缩饼两包,水一瓶。晚饭是林若母亲煮的面条,面是方澄从仓库里拿出来的挂面,用青菜和盐煮了一大锅。孙正吃了三碗,他爸吃了两碗,他姐吃了一碗。吃完了孙正去洗碗,他爸坐在门槛上抽烟,他姐蹲在墙角给家里人打电话,没打通。

晚上所有人围在大通铺上。新来的三个人坐在角落里,不跟任何人说话。林若母亲给他们倒了水,孙父接过来喝了一口,“谢谢”没说完就放下了杯子。

陆沉站在工具间门口看着那些人。方澄走过来把一碗红糖水递给他。

“你在担心什么?”

“他们可能带来麻烦。”

“什么麻烦?”

“他们可能被感染了,可能带着病毒,可能在路上被咬了还不知道。他们可能说谎,可能偷东西,可能人。”

方澄看着他。“你太紧张了。”

“末世来了,不紧张的人死得快。”

方澄没有接话。她把红糖水放在他手里,转身走了。

陆沉站在夜空下喝着那碗红糖水。糖水还是热的,他嘴里甜的,胃里暖的,心里冷的。

方倩从医务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纱布。她看到陆沉一个人站在工具间门口,想走过去,犹豫了,还是走了过去。

“你肩膀的伤口换药了吗?”

“换了。”

“苏晚换的?”

“嗯。”

方倩看着他左肩上鼓起的那块纱布,“你的愈合能力真的比正常人快很多。前天才被咬的,今天就已经快好了。”

陆沉没有接话。方倩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看着那棵老槐树。月光把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滩墨渍。

“陆沉,你前世的那个我,是不是一个很坏的人?”她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陆沉默了片刻。“不是。”

“那你为什么恨我?”

陆沉转过头看着她。“因为我前世的记忆里,你了我。”

方倩的呼吸停了。她的手握着那卷纱布,指节发白。“我了你?”“嗯。”“为什么?”

“你说我没有利用价值了。”

方倩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她不知道他说的这个人是不是她,但她知道她的身体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抖了一下,因为它认识那种语气——那种否认一个人全部价值的声音。她听过,不是她对别人说的,是别人对她说的。

“我没有过人。”方倩的声音很低。

“前世的我过。”

方倩低下头不再问了。她拿着纱布走回了医务室。纱布在她手里攥成了一团,皱皱巴巴的,像一颗被揉碎的心脏。

苏晚在医务室里整理药品,看到方倩进来,看到她手里的那团纱布,“怎么了?”

“没什么。手滑了。”

苏晚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半夜一点多,兵站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秦墨第一个冲到门口,陆沉紧随其后,手里握着匕首。门外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三四岁。女人的脸上有血,不是她的,是她怀里的孩子的。孩子的左臂被什么东西咬伤了,伤口很深,血在流,孩子在高烧,嘴唇发紫,瞳孔散了。

“求求你们,救救我女儿。她被狗咬了。不是狗,是人的狗,咬她的是一个人,那个人疯了。”

陆沉看着那个孩子的伤口,他知道那是什么——丧尸病毒。孩子被丧尸咬了,正在变异。他看了一眼苏晚,苏晚也看出来了,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进来。”陆沉侧身让开门。

女人抱着孩子冲进去了。苏晚把孩子放在医务室的床上,开始检查伤口。孩子的左臂上有三个牙印,排列成弧形,典型的丧尸咬痕。伤口边缘发黑,坏死组织在蔓延。高烧,抽搐,昏迷——末世后他见过无数这样的病例,没有一个活下来。这个孩子也活不下来。

苏晚给他注射镇静剂,孩子抽搐了几下停住了,但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她的心在沉,她的手在稳。

女人跪在床边握着孩子的手,“她会好的对吧?她会好的……”她的手在抖,声音在抖。

苏晚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陆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想到了前世那些死在变异中的孩子,他们变成了丧尸,然后被大人死。大人哭着,因为那是他们的孩子。孩子已经不认识他们了,只会扑上来咬他们。

他走过去握住了孩子的脚踝,很小,一只手就能握住。脚踝冰凉,骨节突出。他的血里现在有抗体,全新的,融合了三种丧尸能力的抗体,但输给孩子就是另一回事了。孩子太小,免疫系统还没发育完全,他的血可能会死病毒,也可能会死孩子。他不知道,苏晚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陆沉对苏晚说:“抽我的血。”苏晚看着他,犹豫了。“如果失败了,她会死得更快。”

“她已经要死了。”

陆沉躺在旁边的床上,伸出左臂。苏晚消毒、扎针,血从管子里流进血袋,暗红色的。方倩在旁边帮忙递棉签、递胶带,她的手没有抖。

抽了两百毫升。苏晚把血过滤后通过输液管输进孩子的体内。孩子的身体在输血的过程中抽搐了一下,然后又抽搐了一下,然后是第三下。苏晚的心跟着那三下抽搐跳了三下。然后孩子不动了,呼吸平稳了,高烧开始退。四十一度,四十度,三十九度。瞳孔从散开的状态慢慢收缩,嘴唇从紫色变成粉色。

苏晚趴在床边哭了。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

方倩站在她身后,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苏晚的眼泪滴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女人跪在地上,头磕在床沿上,咚咚咚的,方倩把她扶起来的时候她的额头已经磕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流。她抱着女人的肩膀,女人靠在她身上,哭得像个小孩。

叶晴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林诗音把她拉走了,帮她擦了眼泪。

孩子活了。

天亮的时候,孩子睁开了眼睛。她的瞳孔是正常的,棕色,像两颗刚洗过的栗子。她看了一眼天花板,又看了一眼床边,看到了她的妈妈。

“妈妈,我胳膊疼。”

女人抱着她哭得浑身发抖。

苏晚检查了孩子的伤口,黑色组织已经停止蔓延,甚至开始消退。孩子的体温三十六度八,正常。她的身体成功接受了陆沉的抗体,没有排异反应,没有变异,没有死。

苏晚走出医务室看着站在院子里的陆沉。他的左臂上还贴着抽血后的棉球,胶布歪了。她帮他重新贴了一下,手指在他的手臂上停了一瞬。

“你的血救了她。”

“是她的身体自己救了自己。”

苏晚看着他,“你总是把功劳让给别人,把危险留给自己。”

陆沉没有回答。

林若母亲给孩子煮了一碗米糊,稠稠的,用勺子一口一口喂给她吃。孩子吃了半碗,不吃了,说要喝牛。林若母亲去仓库找了一盒牛,放在热水里泡温了,上吸管递给她。孩子抱着牛盒喝,嘴角沾了一圈白色的渍。女人坐在孩子旁边,握着孩子的手,不松开。

方澄在账本上记下了这次医疗消耗。两百毫升,输液器一套,镇静剂一支,棉签胶带若。她在备注里写了一行字:“陆沉的血,第二次使用。有效。”

方倩帮她复核账目的时候看到了那行字,笔尖在“陆沉”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午饭的时候,孙正跟他爸吵起来了。孙正要去城里接他老婆,他爸不让他去。城里现在太乱了,去了可能回不来,但他说他不去她怎么办。他爸说她已经死了,他说“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眼看就要动手了,秦墨走过去把两个人分开了。

“要吵出去吵。”

孙正看着他爸,红着眼眶,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两只手在头发里不说话了。

他爸蹲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烟递给他,“抽烟。冷静一下。冷静完了再说。”孙正接过烟没有点,把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夹在耳朵上。

下午陆沉带着秦墨和林若去城郊的工厂找电焊设备。兵站的北墙铁门需要焊死,围墙东墙的两处裂缝需要加固。三个人开了一辆面包车,沿着公路往工业区的方向走。

路上车很少,行人几乎看不到。街边的店铺大多数关了门,偶尔有几家超市还开着,门口排着长队,队伍排到了人行道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词——恐慌。

林若从车窗看着那条长队。“他们还不知道,排再长的队也买不到安全。”

陆沉开着车没有看。“他们在买安慰。不是买到的东西,是买东西这个动作本身让他们觉得自己还有掌控。”

工业区到了。

电焊设备在一家机械加工厂里。厂门关着,门卫室没有人,陆沉从侧门翻进去,秦墨和林若跟在后面。厂房里很安静,机器停着,地上散落着一些未完成的零件和工具。他们在车间的角落里找到了一台电焊机和几焊条。

陆沉和林若把电焊机抬上车,秦墨在厂区里转了一圈。她在二楼办公室的抽屉里找到了几盒焊条和一副焊工面罩,还有一双手套。把这些东西都带上了,三个人开车回兵站。

兵站里又多了两个人。一对中年夫妻,是从城东走过来的。他们听说这里有人收留人,走了半天才到。妻子脚上磨了两个大水泡,走路一瘸一拐的。林诗音给她挑了水泡上了药。林若父亲在帮丈夫搭建他们的临时住处——一间空置的工具房。

方澄在账本上写下了新的名字。

方倩在复核账目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物资消耗速度比预期快了将近两成。因为不断有人加入,而物资没有增加。她把这个问题告诉了方澄。

方澄看着那些数字,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去找了陆沉。

方澄说物资消耗太快了,必须去城里再搜刮一批。

陆沉说天黑了再去。方澄问为什么天黑,陆沉没回答。

天黑之后,陆沉和秦墨开着面包车出了兵站。城里没有路灯了,大部分区域漆黑一片,只有少数窗口还亮着烛光,像鬼火。秦墨坐在副驾驶给装消音器,这种消音器是从厂房弹药箱里翻出来的,装在枪口上——“噗噗噗”的声音不大,不会惊动远处的丧尸。

他们先去了几家大型超市。超市的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开着的里面已经被人搬得差不多了,货架东倒西歪的,地上有踩碎的方便面和打翻的调料,空气里混着各种食物的气味。关着的锁已经被撬开了,里面也是空的。

秦墨说一个人在他们之前来过。陆沉说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有组织的。

他们沿着商业街继续往前开。经过一家药店的时候,秦墨说停一下。苏晚列的单子上有些药还没找到,这家药店看起来没怎么被人动过,玻璃门关着,锁是好的。秦墨一枪托砸开了玻璃门,两个人进去,拿了一些苏晚指定的药品。

从药店出来的时候,街道尽头出现了几个人影。不是丧尸,是人。他们手里拿着棍棒和砍刀,朝陆沉这边走过来了。秦墨举起,消音器里的穿过空气打在人影前面的地面上,火光一闪,击碎了地砖。那些人停下来,犹豫了一下,转身跑了。

两个人上车开走了。

回到兵站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他们把药品交给苏晚,把食物和水搬进仓库。方澄在灯下清点,这一趟收获不多,但也够撑一阵子了。

林若母亲给他们煮了两碗面。陆沉吃了三碗,秦墨吃了一碗半。方倩在旁边坐着看他们吃,自己没有吃,因为她已经吃过了。

方澄把账本合上。“今天物资消耗太快了。明天还要去。”

陆沉应了一声。他站起来走回工具间。

方倩跟在他后面,“陆沉,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陆沉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她。“你去做什么?”

“我比你了解这座城市。我在会展中心工作了两年,那里的每一条路我都熟悉。城里的路况在变,有些地方可能已经封了。你需要一个认路的人。”

陆沉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明天天亮出发。”

方倩走了之后,秦墨靠在工具间的门框上,“她说的有道理。她对城里的路比我熟。”

“你信她?”

“我信她的地图。不一定信她的人。”

陆沉躺下来看着天花板,黑暗里那盏看不见的灯又亮起来了。它在看着他,他感觉到了。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在心里问。

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它想要他活到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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