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从超市后门钻出来的时候,巷子里黑得像被人泼了墨。路灯的光被两旁的楼房挡住了,只有巷口透进来一点昏黄,勉强照出地面上的碎玻璃和烂纸箱。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适应了几秒钟,瞳孔放大,那些模糊的轮廓开始变得清晰。这是夜视能力带来的变化,不是天生的,是第一次被咬之后长出来的。他把匕首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心里,刀柄上的防滑纹路硌着掌心,凉的。他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脚步声,没有那种拖沓的沙沙声,只有远处隐约的风声和更远处的什么东西在燃烧的噼啪声。
他贴着墙往前走。脚踩在碎玻璃上,咔嚓咔嚓响,他尽量放轻,但那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还是显得很突兀。他走了一段,停下来,又听了一会儿。没有东西跟上来。他继续走。这条路他前世走过无数次,在末世第三个月,他像一只被猫追了三个月的耗子,哪条巷子通向哪条街,哪栋楼有后门,哪个下水道能,他都摸得一清二楚。那三个月他什么都没学会,只学会了跑。跑得快的人活,跑得慢的人死。他属于跑得快的那种,但跑得快也只能多活几个月,最后还是死了。这辈子他不想再跑了,他要让那些东西跑不过他。
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的墙很高,头顶只有一线天。月亮被云遮住了,巷子里黑得像一个倒扣的棺材,但陆沉不需要光就能看清墙上每一道裂缝、地上每一块碎砖、远处墙角那堆黑色的东西——是一只死猫,肚子被什么东西咬穿了,内脏已经没了,只剩一张瘪下去的皮。他从它旁边走过去,脚步没有停。城东那个十字路口离超市大约两公里,放在末世前开车几分钟,走路不用太久。现在街上全是翻倒的车辆、散落的行李、偶尔游荡的丧尸,他得绕路,得躲,得停下来听动静。他不急,那只速度型丧尸不是在十字路口原地刷出来的,它会在那里咬人,然后被卡车撞飞。他必须在它被撞之前找到它。
前世他见过那只丧尸。那是在末世第三天晚上,他在一栋写字楼的二楼避难,从窗户往下看。十字路口有一个人形的影子在跑,不是普通丧尸那种拖沓的、摇摇晃晃的跑,是那种身体前倾、手臂甩动、步子很大的跑,像一个正在冲刺的短跑运动员。它扑倒了一个拎着行李袋的中年男人,咬断了他的脖子,然后站起来,歪着头,像是在听什么。然后一辆卡车从街角冲出来,车灯雪亮,它没躲,或者说它没来得及躲。卡车撞在它身上,把它撞飞了,它在空中翻了几圈,摔在地上,不动了。卡车翻倒了,油箱破了,汽油流了一地,然后着了。火光冲天,把整条街照得通红。他在二楼看得一清二楚,那个中年男人被咬的时候惨叫了一声,那声惨叫他记了三年。不是因为他害怕,是因为他在想——如果那天晚上他下楼了,会不会也被那只丧尸咬?那他的异能会不会提前两个月觉醒?会不会就不会死那么多人?他在那个问题里困了三年,直到重生也没有答案。现在他有机会找到那个答案。他要在卡车撞飞它之前找到它,让它咬他一口,把它的能力吃下来。然后它会死,不是被卡车撞死,是被他用匕首捅死。卡车会在它死后三十秒经过那个路口,司机会看到满地的血和尸体,会猛打方向盘,会翻车,会着火。他必须在那三十秒内躲到安全的地方,不能被卡车撞,不能被火烧,不能被汽油爆炸波及。他必须快。
他穿过一条被车辆堵死的主道,从两辆公交车之间挤过去,爬上一辆翻倒的厢式货车的车顶,再从车顶跳到对面的人行道。他的左肩不疼了,痂已经脱落了,新皮长出来了,粉红色的。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没有一点不适。伤口加速愈合的能力比他预想的强得多。他继续往前走。穿过一个十字路口——不是目的地那个,是另一个更小的,街角有一家便利店,玻璃门碎了,灯灭了,里面黑洞洞的。他放慢脚步,从便利店门口经过的时候往里面扫了一眼,货架倒了,地上有涸的血迹,没有丧尸。他加快脚步,拐进一条窄巷,这条巷子通向城东那条主道。巷子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全是涂鸦,末世前的那些花花绿绿的图案在黑暗中看起来像一张张扭曲的脸。他走了大约一阵子,巷子到头了,前面是一条宽一些的街道,街对面就是那个十字路口。
他蹲在巷口,没有出去。他先看——十字路口比他前世记忆里更乱。车辆横七竖八地堵在一起,有一辆白色轿车翻了个底朝天,四个轮子还在转。有一辆公交车撞进了路边的店铺,车头嵌在墙壁里,车窗全碎了。地上到处是行李、衣服、碎玻璃,还有几具尸体,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他仔细看了那些尸体,它们的身体下面没有血——不是刚死的,死了很久了。没有丧尸。他在巷口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那些东西在游荡,才走出去。他穿过街道,走到十字路口的正中央,站在那里转了一圈。东边,路灯全灭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南边,有几盏路灯还亮着,光柱歪歪斜斜地照着地面。西边,是一条下坡路,路面上散落着碎玻璃,在路灯下反着光。北边,就是他来的方向。他找了一个能同时看到三个方向的位置——那辆翻倒的公交车旁边,车体挡住了北边,他只需要看着东、南、西三个方向。他蹲下来,把匕首握在手心里,开始等。他知道那只丧尸会从西边来,前世它就是从那边的下坡路跑上来的。它在跑的时候会发出一声嚎叫,不是普通丧尸那种低沉的气音,是那种尖锐的、像婴儿哭一样的叫声。他听到那个声音就知道它来了。
他不知道要等多久。前世它是在末世第三天晚上出现的,现在是第二天晚上,它可能还没变异,也可能已经变异了但还没跑到这里。他只能等。他靠在公交车的轮胎上,把匕首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但不是睡觉,是听。
方澄从陆沉走后就开始数数。不是刻意数,是脑子里自动跳出来的数字。从超市后门关上的那一刻开始,她在心里默念——一、二、三、四……数到一百的时候她停下来,换了个姿势,继续数。林诗音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手电筒,没开。应急灯亮着,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像两棵被风吹歪的树。
“你认识他多久了?”林诗音问。
方澄想了想。“快一年了。他是我房东。”
“你相信他?”
方澄看着应急灯的光。“不知道。但他说天亮之前回来。”
“如果他回不来呢?”
方澄把水果刀攥紧了一些。“那我们就走。”
林诗音没有再问。她靠着墙,把那捆纱布从帆布包里拿出来,在手里翻来翻去。纱布已经被方澄用掉了一截,剩下的那截还卷在纸筒上,边角有点脏。她把纱布重新卷好,塞回包里。她们在等。等一个说天亮之前会回来的人。她们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要去做什么,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她们只知道如果他不回来,她们就要自己走,自己找吃的,自己躲丧尸,自己活下去。那个念头压在她们口,像一块石头。
方澄数到了三千多的时候,停下来。她想她应该已经数了很久。她不知道现在几点,手机没信号,但还能看时间。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晚上九点多了。陆沉走了快两个小时。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数。林诗音把应急灯拧暗了一点,省电。两个人都没说话。
陆沉在十字路口等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可能是两个小时,也可能是三个小时。他蹲在那个轮胎旁边,腿已经麻了,换了几次姿势,不敢站起来。站起来目标太大,容易被发现。他只能蹲着,靠在那辆公交车的车体上,听。他听到了那个声音。从西边来的。很尖,很短,像婴儿哭了一声又被人捂住了嘴。陆沉的全身肌肉绷紧了,匕首从手心里滑了一下,他重新握紧。声音又响了,这次更近,更清楚,不是婴儿哭,是丧尸叫。那个叫声他听过三次,前世在二楼窗户那里听过一次,后来在末世里又听过两次。每次听到这种叫声,就意味着有一只速度型丧尸在附近,不是普通丧尸那种慢慢走、随便晃晃就能躲开的。它是真的在追你,你跑不过它。
陆沉从公交车后面探出半个头,往西边看去。那盏歪倒的路灯还在亮着,光柱斜斜地照着下坡路。他看到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跑出来,跑进了光柱里。不是跑,是冲刺。身体前倾,手臂甩动,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它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看不清颜色,头发很长,散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它跑得很快,快到陆沉能听到它的喘息声——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风箱拉动的声音。
他蹲回公交车后面,把匕首握紧。它要经过这个路口,他必须在它经过的时候站出来,让它看到他,让它来追他,让它咬他。然后他了它。计划很简单,但每一步都不能出错。他等了几秒钟,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从西边来,噔噔噔噔,像有人在用锤子敲地面。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从公交车后面走了出来,站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
它看到了他。它的头猛地抬起来,散在脸上的头发往两边甩开,露出一张灰白色的脸,嘴唇没了,牙齿露在外面,眼睛是红色的,不是普通丧尸那种浑浊的灰白色,是红色的,像两颗被烧红的炭。它的脚步没有减速,方向微调了一下,朝他冲过来了。陆沉没有动,站在那里,匕首垂在身侧,没有举起来。他在数它的步数。它扑过来了。陆沉侧身,不是躲,是让它的嘴能够到他的左臂。它的牙齿刺穿了他的外套,刺穿了他的毛衣,刺穿了皮肤。疼,不是那种被东西咬的疼,是那种像被高速飞来的石块砸中的疼。它的咬合力比普通丧尸大得多。
陆沉咬着牙,没有推它。它咬住他的左前臂,不松口,头左右甩动,像一条咬住猎物的鳄鱼在撕扯。它的唾液从嘴角淌下来,滴在他手上,凉凉的。陆沉数着时间,一秒,两秒,三秒。够了。他用右手抓住它的头发,把它从自己身上拽开。它的头发很滑,他抓不住,手指从发丝间滑脱了。他换了个姿势,用手掌抵住它的下巴,用力往上一推,它的嘴合上了,牙齿从他手臂上,带出一小块皮肉。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流。他没时间管伤口,左手抓住它的肩膀,右手握紧匕首,从它的下颌捅了进去。刀尖刺穿了它的下颌骨,刺穿了口腔,刺进了脑。它的身体猛地僵住,然后软了,像一袋被戳破的面粉袋,从他手里滑下去,倒在地上。它的眼睛还睁着,红色的瞳孔还在路灯下反着光,但已经不聚焦了。它死了。
陆沉蹲下来,把匕首从它下颌,在它的衣服上擦了擦。血是黑色的,黏稠的,像机油。他站起来,往西边看了一眼——没有人,没有车,没有声音。卡车还没来。他开始数秒。一、二、三……他跑向路边的公交车站台,躲在站台的广告牌后面。十几秒的时候,卡车从西边冲出来了。不是他预估的三十秒,是二十秒。车灯很亮,刺得他眯起眼睛。卡车司机应该看到了十字路口的尸体——那具丧尸的尸体躺在地上,旁边是它冲过来时带翻的一个行李箱。司机会打方向盘。他打了。轮胎尖叫着摩擦地面,一股橡胶烧焦的气味弥漫开来。卡车倾斜了,翻了,车厢在地上滑行了一段路,撞上了那辆翻倒的白色轿车,停下来了。油箱破了,汽油从破损处涌出来,在路面上汇成一小摊。
陆沉从广告牌后面站起来,跑。不是往回跑,是往东跑。他知道汽油会爆炸,前世他在二楼看到过,火光照亮了整条街。他不知道爆炸的范围有多大,但他知道他必须在火着起来之前离开这个路口。他跑得很快,快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轰轰响。跑了一段路,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爆炸,是燃料被点燃的声音。一股热浪从他背后涌过来,把地面上的碎纸片卷起来,在他身后飞舞。他没有回头,继续跑。跑进了一条巷子,拐了个弯,又拐了一个弯,直到那股热浪感觉不到了,他才停下来。他靠在一面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左前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血顺着手指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他低头看了看——三个洞,排成一个弧形,跟左肩上那三个洞一模一样。他撕了一块衣角,缠住伤口,勒紧,止血。很疼,但能忍。
他靠在墙上休息了一会儿,听着远处的爆炸声。不是一次,是好几次,油箱爆炸了,燃起了熊熊大火。他不知道火会烧多久,会不会蔓延到这条巷子里来,但他不想等了。他开始往回走。路线是来时的逆方向,穿过那条窄巷子,穿过那个小十字路口,爬过那辆厢式货车,从那两辆公交车之间挤过去,然后就是那条通往超市的巷子了。他走得不快,左臂垂在身侧,不敢用力,怕伤口裂开。但他的腿很有力,步子很稳。
方澄数到了七千二百的时候,听到后门有动静。不是丧尸那种拖沓的脚步声,是人的,很轻,刻意放轻的。她把手电筒按亮了,照向那个方向,另一只手攥着水果刀。林诗音也醒了,把那盏应急灯拧亮了。后门被人推开了,陆沉钻进来,浑身是血。他的左臂上缠着一块布,布已经被血浸透了,颜色很深。
方澄看着他那条胳膊。“你又去找丧尸了?”
陆沉没有回答,走到墙角坐下来,靠在墙上。他低头看着自己左前臂上那圈布,血已经不流了,伤口在结痂。他把布拆开,露出那三个洞,血痂已经形成了,黑色的,硬邦邦的。他用指甲抠了抠,不疼,只是痒。方澄把那盏应急灯挪到他旁边,蹲下来看着他的手臂。她见过这种伤口,昨天在他的左肩上见过,今天在他的左前臂上又见到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没有问。她转身从货架上翻出一卷新纱布,蹲在他旁边,把他的手臂拉过来,拆掉那圈脏布,用碘伏浇在伤口上,然后用纱布缠上去。这次她只缠了一遍,不紧不松,刚好。
“伤口好得很快。”她看着那三个已经开始结痂的洞,声音很低。
陆沉没说话。林诗音坐在对面,看着陆沉那副样子,看着他左臂上那三个新添的洞。她注意到他的脸色比昨天好多了,不是那种失血过多的苍白,是那种大病初愈的、有点虚但正在恢复的白。他的呼吸也很稳,不像刚跑完长跑的人。她把一瓶水递给他,他接过去灌了几口,把水还给她。方澄缠好了纱布,把剪刀放下,蹲在他旁边看着他。他的瞳孔颜色好像又深了一点,从浅灰色变成了灰棕色。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不打算问。她站起来,走回原来的位置坐下来,把水果刀放在膝盖上。
陆沉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他在感受身体的变化。高烧还没来,但体温在升高,从三十六度慢慢往上爬。他知道高烧会来,那只速度型丧尸注入的病毒量很大,身体需要时间消化。他等着。他在想那只丧尸的能力——速度强化。不知道这个能力是永久性的还是需要激活,是跑得更快还是反应更快。他得等烧退了才知道。方澄看着他额头上渗出的汗,看着他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白。她不知道他在经历什么,但她知道他不需要她帮忙。她缩在墙角,把水果刀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陆沉的高烧在快天亮的时候退了。比上一次快,第一次他烧了一天一夜,这次只烧了几个小时。他的身体在适应,在进化。他睁开眼,天还没亮,应急灯还亮着,方澄和林诗音都睡着了。他轻轻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臂——伤口不疼,痂已经长牢了。他试着走了一步,感觉腿比以前有劲了,步子比以前更轻了。他不需要测试,他知道速度强化已经激活了。他走到超市前门,从货架缝隙往外看。街上没有丧尸,只有风。他转回头,看着那两个睡着的女人。她们跟了他,不知道他要去哪,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是跟着。他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她们跟,但他知道他会带着她们活下去。不是因为什么大道理,是他不想再看到她们死了。
天亮了。阳光从破碎的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地上,切成一块一块的光斑。方澄睁开眼,看到陆沉站在前门旁边,手里握着匕首,看着外面。她坐起来,把水果刀攥在手心里。林诗音也醒了,把那盏应急灯关了,塞进帆布包里。陆沉转过身,看着她们。“走吧,换个地方。”他推开前门的货架,钻了出去。方澄跟在后面,林诗音跟在最后面。
末世第三天,三个人的队伍,在废墟中走着。陆沉走在前面,步子比以前轻快了很多。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前臂,纱布下面那三个洞已经在结痂了。他抬起头,继续走。他不知道接下来会遇到什么,丧尸、暴徒、饥饿、死亡。他只知道他带着两个人,两个前世没有活到最后的人。这辈子,他要让她们活着。不是因为账本上那两个字,是因为他欠她们的。每个人,他都欠一条命。他要把这些命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