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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03

天还没亮透,陆沉就醒了。不是被声音惊醒的,是他的身体在叫,从左前臂那三个新结痂的伤口里传出来的痒,像有人用羽毛在皮肤下面轻轻扫。他睁开眼,应急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墙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圆。方澄靠着墙睡着了,头歪着,手里还攥着那把水果刀,指节泛白。林诗音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呼吸很轻。他把匕首从膝盖上拿起来回腰间,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院子里灰蒙蒙的,荒草被露水压弯了,井沿上的石砖湿漉漉的。没有丧尸,没有异常。他走出去,站在井边,把桶放下去,摇上来半桶水。水是凉的,他用左手捧了一捧泼在脸上,激得自己哆嗦了一下。左前臂上的纱布被水浸湿了,他没管。

他把桶放在井沿上,把左臂上的纱布拆下来。那三个洞已经结痂了,黑色的痂边缘翘起来,露出下面嫩红色的新皮。他用指甲把痂抠掉一块,不疼,只是痒。他把纱布扔在地上,把左臂伸到水桶上方,用右手舀水浇在伤口上。水凉得他龇了龇牙,但伤口没有裂开,新皮很结实。他把手臂擦,从口袋里掏出一卷新纱布缠上去。这次他只缠了两圈,不像方澄缠得那么厚,但足够固定。他活动了一下手指,不疼,只是有点紧。

方澄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件从服装店捡来的黑色冲锋衣,衣服被她叠得整整齐齐。她看到陆沉在井边缠纱布,走过来把冲锋衣放在井沿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纱布,蹲下来,把他的左臂拉过去,拆掉他刚缠的那层,重新缠。她的手法比昨天熟练多了,不紧不松,刚好。她缠完之后把纱布头塞进最后一圈里,站起来,把那件冲锋衣递给他。“换上,你那件太薄了。”陆沉接过去,把那件灰色的薄外套脱掉,把冲锋衣套上。冲锋衣有点大,袖子长了一截,他把袖口卷了两道,露出左手腕。方澄看着他那截露出来的手腕,上面有一道淡红色的印记,是被丧尸咬过的牙印,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她把目光移开,走到井边把那桶水提起来,拎进屋里。

林诗音已经醒了,正在收拾桌上的东西。她把笔记本塞进帆布包里,把那盏应急灯关了,放在包的最上面。方澄把那桶水倒进灶台上的锅里,在灶膛里塞了几把草,划了一火柴。火柴头断了,没着。她又划了一,着了,草烧起来了,火苗舔着锅底。她把灶膛门关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今天我去找吃的。”方澄说。

陆沉站在门口,看着她。“你脚还没好。”

“好多了。”方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还是肿的,但比昨天消了一些。她动了动脚趾,不疼。“我能走。”

陆沉没说话,转身走出院子,站在巷口往两边看了看。村子里的路不宽,两侧是低矮的砖瓦房,有的门开着,有的关着。地上有落叶,有碎瓦片,有风的动物粪便,但没有丧尸。他沿着路走了几步,停下来,又走回来。“我去外面看看。你们待在这里,不要出去。”

方澄从屋里探出头。“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

方澄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把头缩回去,继续烧水。

陆沉沿着村子中间那条土路往南走。路两旁的房子越来越破,有的屋顶塌了,有的墙倒了,有的只剩几梁柱孤零零地戳在那里。他走了大约一刻钟,路到头了,前面是一片农田,荒了,枯黄的玉米秆立在田里,像一排排瘦的士兵。田埂上长满了杂草,灰白色的,在风中摇晃。他蹲下来看了看田里的脚印,不是人的,是野生动物的,可能是野狗,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他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他绕着村子的外围走了一圈。村子的东边有一条小河,河面不宽,水流很缓,水是浑的,看不清深浅。河对岸是一片树林,树都枯了,光秃秃的枝丫像无数只枯的手伸向天空。村子的西边是一道土坡,坡上长满了荆棘,穿不过去。北边是他们来的方向,南边是那片荒田。这个村子只有一个入口,就是他们昨天进来的那条路。易守难攻,但他不确定这里是否安全。那些丧尸会不会从河对岸过来?会不会从田那边绕过来?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里暂时没有那些东西,有水,有房子,有围墙。够用了。

他走回院子里的时候,水已经烧开了。方澄把那桶热水倒进一个破脸盆里,兑了凉水,端到屋里。她在洗头,弯着腰,头发泡在水里,用手指慢慢搓。林诗音蹲在旁边帮她舀水。水从她头发上流下来,滴在地上,湿了一片。陆沉从门口经过的时候,方澄抬起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看着他说:“锅里还有热水,你喝点。”陆沉走进屋,从锅里舀了一碗水端到门口,靠在门框上喝。水很烫,他吹了几口,喝了一小口。方澄洗完头,把那盆脏水端出去泼在院子里,水渗进土里,湿了一小片。她用一件净的衣服擦了擦头发,把头发扎起来,走到陆沉旁边。

“我跟你一起去找吃的。”

陆沉看着她。她的脸洗净了,不像昨天那样全是灰。她的皮肤很白,颧骨有点高,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她的嘴唇裂,但不再是发紫的颜色,有点血色了。她的头发还湿着,水珠从发梢滴下来,滴在那件黑色的冲锋衣上。

“你脚没好。”陆沉说。

“我说了能走。”方澄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她把水果刀进口袋里,把背包背在肩上。“你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走不动了我会说。”

陆沉没有再说,把碗放在井沿上,往外走。方澄跟在他后面,林诗音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来。陆沉回头看了林诗音一眼。“你留在屋里。”

林诗音停下来,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她的帆布包还背在肩上,应急灯还在包里。她没有进屋,也没有跟上去,就站在那里,看着陆沉和方澄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村子外面的世界跟昨天一样,废墟,尸体,灰蒙蒙的天。陆沉走在前面,方澄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土路往北走。他们的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投在枯黄的荒草上。走了一会儿,方澄的脚踝开始疼了,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用针扎她的骨头。她没有说,咬着牙继续走。陆沉没有回头,但他放慢了脚步,慢到方澄不用瘸着也能跟上的速度。他的步子一直很稳,不快不慢。

他们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是一条窄窄的柏油路,通向一片低矮的建筑群,像是工厂。右边是一条土路,通向一个小村庄,村庄的房子比他们住的那个村子新一些,有几栋楼房的墙面上还贴着白色的瓷砖。陆沉站在岔路口看了看,选择了左边。工厂比村庄更有可能有物资,厂房可以住人,仓库里有工具和材料。他前世在末世第二个月发现过一个类似的工厂,里面堆着几箱没被搬走的零件、工具和一台还能用的发电机。不知道这个工厂里有什么,但他想看看。

工厂不大,一个院子,两排平房,一栋三层的小楼。院子的铁门关着,锁是新的,不是锈的,是被人新换上去的。陆沉蹲下来看了看那把锁,锁梁上有划痕,是被什么东西砸过,没砸开。他用匕首撬了几下,锁开了。他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停着两辆面包车,车门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地上有油渍,有散落的零件,有几摊了的血迹。他蹲下来看了看那些血迹,不是人的,是动物的。

方澄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的脚踝疼得厉害,靠在大门边的墙砖上,把重心放在右脚上。陆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走进那栋三层小楼。一楼是办公室,桌子倒了,椅子翻了,文件散了一地。他在一个抽屉里翻出了几节电池和一盒创可贴。二楼是宿舍,上下铺,被子掀开着,枕头上有凹陷,好像有人刚起床。他没有细看,转身下了楼。三楼是仓库,门锁着,他用匕首撬开。里面堆着几个纸箱,他打开看了看——胶带、手套、口罩、几把螺丝刀。他把工具箱里的东西倒出来,把这些能用的东西塞进背包里。有用的东西不多,但总比没有强。

方澄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脚踝疼得站不住了,蹲下来,用手揉着脚踝。她听到厂房里面有动静,不是陆沉的脚步声,是别的什么声音——很轻的,像什么东西在塑料袋上爬。她站起来,瘸着腿往里面走了几步,喊了一声:“陆沉。”没有回答。那声音停了。她又喊了一声:“陆沉。”这次他回答了。“怎么了?”他从楼梯口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工具箱。方澄看着他的身后,什么都没有。她摇了摇头,“没事,听错了。”陆沉走过来,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注意到她的嘴唇在抖。

“你脚疼。”

“没事。”

陆沉把工具箱递给方澄。“拿着。我背你回去。”

方澄看着那个工具箱,又看着他的脸。“不用。”

“你走不回去了。”陆沉的声音没有商量。他把工具箱塞进她手里,蹲下来,把自己的背包背在前面,让她趴在他背上。方澄犹豫了一下,把手臂搭上他的肩膀。他站起来,她的手抱住他的脖子。他的肩膀很宽,很硬,透过冲锋衣能感觉到他肩膀上的纱布,粗糙的,硌着她的口。她没有说话,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他背着她往回走。

方澄从来没有被人背过。她小时候摔跤了是自己爬起来的,生病了是自己去医院的,连搬家都是自己一个人搬的。她不需要人背,也不需要人帮。但现在她趴在陆沉背上,她觉得自己很轻,轻到像一片树叶,风一吹就会掉。他的步子很稳,不快不慢,她的身体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她闭上眼睛,不想睁开。

走了一个多小时,回到了村子。林诗音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电筒。她看到陆沉背着方澄走回来,愣了一下,走过去帮着把方澄从陆沉背上接下来。方澄的脚踝肿得像个馒头,皮肤发亮。林诗音扶着她走进屋里,让她坐在床上,蹲下来帮她把鞋脱了。袜子被脚踝勒出一道深沟,皮肤下面有淤血,青紫色的。林诗音用手按了按,方澄疼得嘶了一声。

“脱臼了?”林诗音抬头看陆沉。

陆沉走过来蹲下来,用手捏了捏方澄的脚踝。骨头没断,但错位了。他把她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左手握住她的脚踝,右手托住她的脚后跟,用力一拉一推。方澄听到自己的骨头咯噔一声,疼得她叫了出来,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陆沉松开手,把她的脚轻轻放回床上。“好了。休息两天不要走路。”

方澄的眼泪还是没有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把脸转过去,不让陆沉看到。林诗音把她的脚用纱布缠好,把枕头垫在她脚下面,让她抬着。方澄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泪痕还在脸上。她在生自己的气,气自己没用,走个路都能把脚走废。她在想,如果陆沉不背她回来,她是不是会死在路上。她不知道。

陆沉把那几节电池和创可贴拿出来放在桌上,把工具箱放在墙角。他从背包里翻出那几包从超市捡的方便面,撕开一包,掰成三块,把一块递给林诗音,一块放在方澄手边,一块自己吃了。方澄没有吃,把方便面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明天我出去找药。”陆沉说。

林诗音把那盏应急灯拧亮了,放在桌上。她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几行字。陆沉看了一眼,看到她在写期和地点,字很小,很工整,像在写记。他没有问她在写什么,靠着墙坐下来,把匕首放在膝盖上。

天黑了。应急灯的光在墙上投下三个人的影子。方澄靠着墙睡着了,手还攥着那包方便面。林诗音趴在她旁边的桌子上,也睡着了。陆沉没有睡。他坐在门口,听着外面的动静。风从北边来,吹得院子里的荒草沙沙响。远处偶尔有丧尸的叫声,很远的,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叹气。没有脚步声,没有异常。

他在想,明天要去找药。方澄的脚踝需要药,林诗音的伤口也需要药。她们的身体比他脆弱得多,一点小伤就可能感染,感染就可能死。他不能让她们死。他答应过自己,这辈子要让她们活着。不是因为什么大道理,是他不想再看到她们死了。前世他见过太多人死,死在他面前,死在他怀里,死在他够不着的地方。他不想再见了。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仰头看着天空。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他把匕首从腰间抽出来,在月光下看了看刀刃。刀刃上有了的黑色血迹,是在城东十字路口那只速度型丧尸身上沾的。他用拇指擦了擦,擦不掉。他把匕首回腰间,走回屋里,靠着门框坐下来,闭上了眼睛。

末世第四天,三个人在一个废弃的村子里。方澄的脚踝脱臼了,林诗音的笔记本写了好几页,陆沉的左臂上多了三个新结痂的洞。他们暂时安全,但陆沉知道,这种安全不会持续太久。那些东西会找到这里,或者其他幸存者会发现这里,或者食物会吃完。他必须在那之前做好准备,把村子加固,把物资攒够,把能力再提升一个台阶。他需要更多的丧尸,需要更多的能力,需要变得更强。

他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他的瞳孔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灰光,像两颗快要熄灭的星星。他在想,下一只丧尸在哪里。前世他在末世第四个月遇到的那只丧尸会喷毒液,毒性很强,被喷到的人会皮肤溃烂,几小时内死亡。他需要它的能力,但需要先找到解毒的方法,或者先拿到抗毒性。他不知道自己的病毒同化能不能吸收这种毒性,能不能在体内产生抗体。他只能赌。他又要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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