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在那条巷子里杵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抽出匕首看了一眼,刀刃上还没沾过血,净净,映出他那张熬夜的脸——眼圈发黑,嘴唇裂,下巴冒出青茬。他把匕首回去,活动活动僵硬的手指,骨节嘎巴嘎巴响。巷子里的路灯在天亮前最后一刻灭了,四周灰蒙蒙的,他靠在铁栅栏门上,等着那层灰色被阳光掀开。
那只秃顶丧尸没来。末世还有一个月,它还是个普通人,穿着格子睡衣在家睡觉,打呼噜。他得等。等它变成丧尸那天。不是现在。
陆沉花了一整天,把那栋居民楼的角角落落全刻进脑子里——巷口到单元门几步,单元门到楼梯口几步,楼梯拐角那扇破了个洞的窗户,三楼左边那户门口的脚垫:深红色,洗得发白,边儿都磨毛了。他把这些一笔一划写进笔记本里,字迹潦草得自己都快不认识,但他不需要认识,他只需要记住。合上本子,塞进贴身口袋——那个位置靠近心脏,前世他放匕首的地方。这辈子匕首别在腰间,心脏的位置留给了这本本子。
回到出租屋已经下午了。他锁门,拉窗帘,把笔记本摊在桌上,从头又翻了一遍。时间线从2049年12月1一路列到2052年,密密麻麻的字像蚂蚁爬,有些地方字摞字,他用指甲在重要节点下面划了线——秃顶丧尸变异的期,方澄的会计事务所地址,苏晚的医院位置,秦墨可能出现的那条巷子,方倩弟弟被关押的基地坐标,沈珂第一次露面的时间点。他把这些在脑子里滚了一遍又一遍,滚到闭着眼也能看清每一个字。
接下来的子,他几乎不出门。没必要出门,前世三十天的准备期里该记的都记了,该找的物资藏在哪儿也都知道。他只需要等。等末来,等那只秃顶丧尸从三楼走下来。但他也没闲着——他把前世的记忆翻出来反复嚼,像嚼一块硬邦邦的风肉,咬不动就含嘴里,含软了再嚼,嚼碎了再咽。他要把每一段记忆都消化成身体的一部分,变成肌肉记忆,变成条件反射。到了关键时刻,不用想,身体自己会动。他不是在等死,他是在把前世的三年压缩成三十天。
有时候他从这种回忆里抬起头,发现窗外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时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溜过去了。他不觉得饿,不觉得困,身体像被按了快进键,把所有热量都烧成了脑子里的画面。直到有一天他站起来倒水,路过衣柜上的穿衣镜,瞅见镜子里那个人瘦得像竹竿,颧骨戳出来,眼窝凹进去,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才意识到自己好几天没吃东西了。他去厨房煮了碗挂面——前世的他藏在这间出租屋里的,塑料袋上落了灰。他用手把灰拍掉,把面下进锅里。水开了,白气从锅盖缝里冒出来,厨房罩在一片白雾里。他站在白雾中,看着翻滚的水,忽然想起方澄。前世他把她从城北巷子带回来的那个晚上,她给他煮过一碗面。她蹲在灶台前用筷子搅面,马尾辫一甩一甩的,背对着他。他没告诉她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碗面。也没告诉她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吃面。
他把面捞出来,碗里只有面,没调料,连盐都没有。用筷子挑几送嘴里,嚼了嚼,咽了。没味道。他一口一口地把整碗面扒拉完,把碗放水池里,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他站在那儿听水流声,发了很久的呆。关上水龙头,回到桌前翻开笔记本,继续等。
等末世来。
十二月最后那几天,陆沉又去那条巷子蹲了几次。他站在铁栅栏门后面,盯着那栋居民楼,数三楼的窗户。左边那户,窗帘是淡蓝色碎花,白天拉着,晚上也拉着,但从缝隙漏出来的光会变——黄色是客厅灯,白色是卧室灯,蓝色是电视机。他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些光的规律:黄色亮到晚上十点,白色亮到十一点,蓝色能亮到凌晨两点,有时候更晚。他不知道那个秃顶男人在看什么节目,能看那么晚。末世第一天晚上,那台电视机会一直播放,画面会定格在某个节目上,然后变成雪花。没有人再关它。它会一直亮着,直到停电。
陆沉合上笔记本,塞回口袋。靠着铁栅栏门,抬头看那扇窗。淡蓝色窗帘后面透出蓝光,电视在闪。他又等了一会儿,蓝光灭了,窗帘缝变成一片漆黑。他转身走了。
十二月三十一号晚上,他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夜。桌上摊着笔记本,翻到第一页,时间线那页。他盯着2050年1月1那行字看了一整夜,把那两个数字刻进脑子里,比刻在纸上还深。天快亮的时候,他合上笔记本塞进贴身口袋。拿起桌上的匕首别在腰间,穿上外套,背上背包,走出房间。
走廊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下楼。单元门口的感应灯亮了,白光刺眼。外面冷得要命,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他看了一眼手机——2050年1月1,上午五点四十七分。末世来了。他往城北走,步子不快不慢,像个普通人在散步。街上没人,天还没亮,路灯还亮着。他路过那家便利店,收银员换了个年轻男的,戴着耳机看手机,脸上映着屏幕的光。他不知道再过几个小时,这座城市会变成另一副模样。这个收银员可能会变成丧尸,也可能被丧尸咬死,也可能侥幸活下来,在末世的某个角落里挣扎求生。
陆沉从便利店门口走过去。
巷子里很黑。他站在铁栅栏门后面,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住匕首。刀刃冰凉,手掌滚烫。他等。等那只丧尸从楼上下来。
他等了一整天。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从下午等到傍晚。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一个提菜篮子的老太太,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小哥,一个牵着孩子的年轻妈妈。他们从他身边走过去,没人注意到他。他们不知道今晚这座城市会变成。他也没告诉他们,就算告诉也没用——该死的人还是会死,该变丧尸的人还是会变丧尸。
傍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方澄发来的消息,他好久没收到她的消息了。“房租我转你了,你收到没?”他看了几秒,把手机塞回口袋,没回。
天黑了。路灯亮了,巷子里还是黑,路灯的光照不到这么深。他把手电筒从背包里拿出来按亮,光柱在黑暗中切出一条窄道,又关了——不想被丧尸提前发现。楼道口有声控灯,有人经过才会亮。他看到三楼左边那户的窗帘透出黄光。黄色是客厅灯,他在看电视。再过一会儿,灯光会灭,声控灯会亮,他会从楼道口走出来。
他靠着墙蹲下来,把匕首搁在膝盖上。
黄色灭了。客厅灯关了,卧室灯亮了。白光从窗帘缝漏出来,比黄光刺眼。那人在换衣服,准备睡觉。陆沉站起来,活动活动蹲麻的腿。白光也灭了。窗帘缝变成一片漆黑,整栋楼都黑了。
声控灯亮了。三楼,楼道口。灯亮了,灭了。亮了,灭了。有人在下楼。
陆沉把手伸进背包,握住匕首。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沉,像有人在拖着腿走路。声控灯亮了,光从楼道口涌出来,在地面上切出一块梯形光斑。一个人影从楼道口走出来——秃顶,格子睡衣,拖鞋。他的眼珠不再是棕色,成了灰色,浑浊,像两颗磨花的玻璃珠。嘴角淌着涎,浅黄色,黏糊糊的,顺着下巴滴在睡衣前襟上。步子很慢,左腿拖,右腿踮,像一台快散架的机器在挪。它看到了陆沉。浑浊的眼珠里亮了一下,像一盏快灭的灯最后闪了闪。它朝他走过来了。
陆沉没动。他站在原地,看着丧尸一步步靠近。手垂在身侧,攥着匕首,但没举起来。他在想——他不知道自己的异能还在不在。前世他是在末世第三个月觉醒的,被丧尸咬后高烧昏迷,醒来获得病毒同化。但那是末世第三个月,病毒浓度到一定程度之后的事。现在末世刚开始,这只秃顶丧尸是第一只。如果异能还没激活,他会被感染,会变异,会变成跟前世那些丧尸一样的东西。
但他还是没动。手垂着,匕首在手里,没刺出去。他要赌一把。赌异能还在。
丧尸把手搭上他的肩膀。
陆沉闭上眼。牙齿刺穿冲锋衣,刺穿毛衣,刺穿保暖内衣,刺穿皮肤。疼。不是前世那种磨了三年磨出来的麻木的疼,是一种清醒的、尖锐的、每条痛觉神经都在尖叫的疼。身体本能地想逃,想推开它,想用匕首捅进它眼眶。他压住了,把匕首扔在地上,用脚踢开。手垂在身侧,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血从掌心渗出来,一滴一滴往下掉。
丧尸的牙齿嵌在他的肌肉里,不松口。它在吞他的血,喉咙里咕噜咕噜响。陆沉数自己的心跳。一,二,三。牙齿咬进去。四,五,六。眩晕来了——不是失血那种晕,是病毒进了血。身体开始发烫,不是发烧那种烫,是从每个毛孔往外冒热气,像体内有一把火在烧。肌肉痉挛,手指抖,腿发软。
丧尸松口了。
它往后退了一步,歪着头看他。猎物没跑,没叫,没反抗。它搞不懂。又扑上来,咬住他的左前臂。陆沉咬着嘴唇,嘴唇破了,血从下巴往下滴。他继续数。一口,两口,三口。它咬了三口。肩膀,左前臂,右手背。够了。
他猛地抓住丧尸的头,手指抠进它的眼眶,把它从自己身上掰开。丧尸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他已经捡起匕首,从它的太阳捅了进去。刀尖斜向上刺入脑,丧尸抽搐两下,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