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倩来兵站的第五天,陆沉在院子里劈柴。她蹲在水龙头旁边洗衣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棵老槐树,谁都没有说话。她洗完一件,拧,放在盆里,再洗下一件。她的动作很慢,低着头,用那种不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表情的方式在活。陆沉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稳,斧头落在木柴上,木柴裂开发出一声脆的响。她觉得自己心跳的频率在跟着那个声音走,快了或者慢了。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搓了一下手里的衣服。
方澄从仓库出来,手里拿着一包压缩饼。她走到方倩旁边,把饼放在她盆边。“你今天的配给。省着吃,早饭你已经领过了,这是晚饭的。”方倩把那包饼放在盆边净的地方,说了一声谢谢,没有抬头。
兵站里的人越来越多了,物资消耗越来越快了,方澄的压力也越来越大了。方倩知道这些,不是方澄告诉她的,是账本告诉她的。表格上每一项数据都在下降,像一条缓慢下滑的曲线。她在心里模拟过很多次,再没有物资补充,以现在的消耗速度,兵站现有的物资最多还能撑十二天。她把这个数字告诉过方澄,方澄说她知道。
方倩把最后一件衣服拧,端起盆去晾衣绳。晾衣绳拴在柴房和工具间之间,高度刚好到她脖子。她踮起脚尖把衣服挂上去,一件一件的,整整齐齐。她晾完衣服转身的时候看到陆沉站在柴房门口,手里还握着斧头。他的视线不在她身上,在她身后某个方向。她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堵墙,荒草,灰白色的天空。“你在看什么?”她问。“看风。”陆沉说。方倩没有听懂,他把斧头放下,走到她旁边。
“风从北边来的,很,冷。未来几天不会有雪,但气温会降到零下十度以下。没有雪,地面是硬的,车能开。但丧尸也会走得比平时快,因为地面不滑,它们不会摔跤。”
方倩看着他,他看风不是为了看风,是为了看丧尸。她转过身面向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
“陆沉,你前世死的时候,我在哪里?”她问。
陆沉看着她的脸。“你站在我面前。你说对不起,然后走了。”
方倩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像两块磨砂玻璃,挡住了所有他想藏的东西,也挡住了所有她想知道的东西。“为什么说对不起?”她问。
“因为你做了你不想做的事。”
方倩没有再问了。她转过身继续晾衣服,手指在发抖,衣架挂在绳子上晃了几下,她伸手稳住。陆沉走回了柴房,拿起了斧头。
方澄在仓库里盘货。她把每个箱子都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一件一件地数,数完了再装回去。她的手指在物资上摸,像在摸一种正在流逝的时间。她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
“方澄。”方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什么事?”“我能帮你做什么?”
方澄转过身看着她。方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账本,皮已经翻卷了,边角磨损发白。她每天翻很多次,每一页的折痕都在加深。
“你去帮苏晚整理药品。她那边人手不够。”
林若接了个电话,是他母亲老家的邻居打来的。说城里已经封了,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超市关门了,医院关门了,学校关门了。街上有人打架,有人抢东西,有人放火。警察管不过来,军队还没来。邻居问林若父亲现在在哪,林若说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邻居说能不能来投奔你们,林若看了一眼陆沉,陆沉点了一下头。邻居说好,挂了。
林若把手机放进口袋,看着陆沉。“又来人了。”
“来。能住下。”
林若的父母在院子里整理菜地。林若父亲用铁锹翻土,林若母亲蹲在地上把土块敲碎。土太硬了,得像石头。他们没有水浇地,只能等下雪。天气预报说未来几天有雪,不知道会不会下。
苏晚从医务室出来站在门口伸懒腰。她昨天半夜被叫醒两次,一次是孙正的姐姐头疼,一次是林远洲咳嗽。都是小毛病,不用吃药的那种,但病人需要医生。她揉了揉酸痛的脖子,看到方倩在晾衣绳旁边站着发呆。她走过去站在方倩旁边,也看着那些衣服——方澄的、秦墨的、叶晴的、林诗音的、林若母亲的、林若父亲的、周大勇的、孙正的、孙父的、孙姐的、方倩自己的。一排衣服在风中轻轻晃动,像一排在检阅的士兵。方倩说这件是方澄的,米白色的毛衣;这件是秦墨的,黑色的,她只有黑色的衣服;这件是叶晴的,校服,口还印着“市一中”三个字。苏晚问方倩你怎么都认识,方倩说她住在这里,每天看,就认识了。
苏晚看着那件校服,想到了一个很久以前的下午,她穿着白大褂在急诊室里缝伤口,那是一个十几岁的男孩的伤口,被碎玻璃划伤了手臂。他穿着校服,口也印着学校的名字。他问她:“医生,我会留疤吗?”她说会的。他哭了,她安慰他说你是男孩,男孩有疤也没关系。后来他走了,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变成丧尸。
方倩说苏晚你怎么了。苏晚说没事,进屋了。
叶晴在写作业,英语卷子。她写到阅读理解的时候卡住了,一篇关于全球变暖的文章,第二段的第三句话她看不懂。方倩从窗口经过,叶晴叫住了她,方倩看了看那篇文章,翻译给她听,每一句都翻译了。叶晴听完之后写完了那道题,方倩问她你爷爷呢,叶晴说在屋里睡觉。方倩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放在桌上。“哪来的?”叶晴问她。“方澄给的。我不爱吃甜的,给你。”叶晴把糖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方倩在走廊里站了片刻。
她走到工具间门口,门开着。陆沉坐在折叠桌边,面前摊着笔记本。他正在写东西,字太潦草了,她看不清内容,只看到了几个字——“方倩”、“末世”、“第十五天”。
她敲了敲门。陆沉抬起头。
“我可以进来吗?”她没有叫他“陆沉”,没有叫任何称呼,直接说了这句话。陆沉看着她,那把空椅子在桌子的另一边。方倩坐了下来。
两个人隔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摊着那个笔记本。方倩没有去看那些字,她在等他先开口。
“你想知道什么?”陆沉合上了笔记本。
“我想知道,前世的我为什么要你。”
陆沉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应急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反射着灯光,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石头。前世的方倩的眼睛也是深棕色的,但比她更沉。前世的她已经在末世里磨了三年,眼睛里装了太多东西——恐惧、饥饿、背叛、过人之后残留的痕迹。她还没有经历过那些,她还是一张白纸。
“因为有人用你弟弟的命要挟你。”
方倩的手指攥紧了。“方远?他在哪?”
“在沈珂手里。”
“沈珂是谁?”
“曙光安保公司的区域总监。方舟计划的武装力量执行人。你弟弟的意识被她关在B2的服务器里,末世后她用你弟弟的命换你的忠诚。你为了弟弟活,了我。”
方倩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一种更白、纸一样的白。
“方远在哪?他还活着吗?”
“他的意识在。身体没了。末世后我帮你把他找回来了,用他的意识培养了一个新的身体,让他活过来了。”
方倩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一种她从未经历过的、像水一样涌来的东西——希望。她的弟弟没有死,还能活过来。她的眼泪没有流出来,但她的眼眶红了。
“前世的我,知道方远还活着吗?”
“知道。”
“她为什么不救他?”
“因为她救不了。”
方倩低下头看着她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抖。前世的那双手过人,过眼前这个男人。她不知道那个自己是怎么下得去手的,但她知道那种感觉——不是恨,是绝望。一个人绝望到极致的时候,什么都做得出来。
“陆沉,这一世的我会帮你。不是因为我要还你的债,是因为我想让我弟弟活。”
陆沉看着她,窗外开始下雪了。雪花落在玻璃上,化成一滴一滴的水珠。他看着她映在玻璃上的脸,模糊的,苍白的。
“方倩,这一世的你不用还债。你不用替我人,不用替任何人做任何事。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活着。”
方倩站起来走出工具间,走过走廊,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坐在床沿上把脸埋进手心里。她在哭,没有声音。
雪越下越大了。
方澄在仓库里听到外面下雪的声音,放下手里的物资走到门口。雪已经积了一指厚,白色的,把院子里的一切都盖住了。她看着那棵老槐树,树枝上落满了雪,像开了一树的白花。
方倩从房间里出来,眼眶是红的。她走到方澄旁边,两个人站在仓库门口看雪。
“你哭过了。”方澄没有看她。
“嗯。”
“为什么哭?”
“因为我以前不知道的事,现在知道了。”
方澄看着她。方倩的脸在雪光中显得很白,嘴唇是淡粉色的,眼睛是红的,像一只刚被雨淋过的兔子。方澄没有问她“以前不知道什么事”,她不想知道。
“雪停了之后,我们去城里再搜一次物资。”方澄说。方倩看着她,“我跟你去。”“你不是战斗人员。”“我不是去打架。我是去认路。城里的路在变,你一个人去可能会迷路。”方澄沉默了片刻,“天亮之前走。不告诉陆沉。”
方倩看着她。方澄的目光没有闪。“你怕他不让你去?”方倩问。“我怕他跟我去。”方澄说。方倩没有问为什么,因为答案已经在她眼睛里了——怕他去了会受伤,怕他去了会死,怕他去了就不会回来了。
雪停了。
方澄和方倩站在面包车旁边,天还没亮,月亮还挂在西边的天上,冷白色的光落在雪地上把一切照得像白昼。方澄穿着她那件旧棉袄,方倩穿着方澄借给她的冲锋衣。两个人带着一把匕首和一把从仓库里拿的砍刀,没有带枪。
秦墨站在门口看着她们,没有拦。
方澄发动了车。面包车的引擎在雪夜中像一头被吵醒的野兽在低声嚎叫。方倩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面包车开出了兵站,碾着积雪驶向黑暗中的城市。
方澄不知道前方的路通往哪里,但她知道她要去找的不是物资,是她在这个队伍里的位置。
陆沉能死,也能活。
方澄不能只站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