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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03

天还没亮,方倩就起来了。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是方澄借给她的,袖子有点长,卷了两道。她把头发扎成马尾,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站在院子中央活动手指,手指很细,骨节突出,像一截一截的竹节。秦墨在检查,林若在往面包车里搬物资箱。

陆沉从工具间出来,手里提着那包医疗物资——苏晚列的单子。他把包放进车里,看到方倩正在系鞋带,她蹲在地上,鞋带系了一个死结。

“鞋带系太紧,走久了脚会肿。”

方倩抬起头。陆沉已经走过去了。她低头看着那个死结,没有拆,站起来,跺了跺脚,紧了。

天灰蒙蒙的,云层很低。陆沉开车,秦墨坐副驾驶,方倩坐后排。方倩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秦墨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她都在看窗外。城市的轮廓从车窗外慢慢后退,那些高楼还在,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但地面上已经不一样了——垃圾堆在路边没人收,公交车停在路中间门开着,车里没有人。有几个路口被车辆堵死了,陆沉绕了路。方倩指了一条小巷,窄到后视镜几乎贴着墙。巷子尽头是一条没被堵死的主道,像一条灰色的河在废墟中流淌。

“前面左转,有一个批发市场。”方倩的声音从后座传来。“那里有物资,但之前去的时候那里已经有人守着了。不是普通人,是有组织的,可能不止一伙。”

方倩去过。她一个人,在末世前最混乱的那几天去过的。她需要食物和水,她弟弟的学校在外省,她不知道他还在不在,她需要囤够物资才能去找他。她到批发市场的时候那里的物资已经被几伙人分了,她什么都没拿到,差一点被人拦住,跑了。跑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台阶上,现在还有一块疤。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陆沉。

批发市场的铁门关着,门上面挂着一把新锁。秦墨下了车,一枪托砸开锁,铁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是一个很大的院子,四周是仓库和商铺。地上有血迹,了的发黑。空气中有腐臭味,不算浓,像有人在角落里藏了一块忘了扔的肉。

“方倩,你留在车上。”陆沉下车,从腰间拔出匕首。

秦墨端着走在他左前方,两个人进了院子。仓库的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开着的那些里面已经空了。关着的那些锁着,陆沉用匕首撬开了第一个仓库的门——里面是方便面,成箱的方便面,堆了半个仓库。过期的,过期半年了。方便面过期半年还能吃,不好吃但能活。他把那间仓库的位置记下来,等会儿再搬。

撬开了第二间仓库——矿泉水,几十箱。第三间——罐头,午餐肉、红烧肉、豆豉鲮鱼。陆沉的手指在罐头箱上停了一下。他前世吃过很多罐头,吃到后来看到罐头就想吐。但罐头是末世里最可靠的蛋白质来源,比任何东西都顶饿。

“把车开进来。”他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声。林若启动了面包车,方倩帮他看着路指挥倒车。面包车倒进了院子,打开了后备箱,方倩搬了一件矿泉水,不重但她的力气不大,搬得有点吃力。秦墨走过来单手提起两件矿泉水放进了车里,方倩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继续搬。

方倩注意到陆沉搬东西的时候用的是左手——被丧尸咬过的那只手,他完全不觉得疼。他的身体已经完全适应了那只手臂的新状态,力量大得不正常,搬一件矿泉水像搬一盒饼。她看着他左肩上那几道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疤痕,那里面藏着的能力不是她这个阶段能衡量的。她继续搬。

东西快要搬完的时候,院子的角落里突然传来了声音。铁门外面有人,不是一个人,很多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秦墨举起,林若把后备箱的门关上了。陆沉拔出匕首。

铁门被从外面推开了。十几个人站在门口,为首的是一个光头男人,脖子上纹了一条龙。他手里拿着一把砍刀,看着院里的人,目光扫过面包车、物资、秦墨手里的。

“你们是哪的?”光头的语气很冲,不是怕他们,是不确定他们有没有背景。

“过路的。找点东西吃的。”陆沉的语气比他还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里的东西是我们的。你们拿了,留下。”

秦墨的枪口抬高了一点,没有瞄准任何人的身体,只是抬高了。那些人看到了枪口,有人往后退了一步,光头没有动。

“你们有枪,我们人多。你们能打死我们几个,但打不死所有人。到时候你们的车没了,物资也没了,人也得死几个。划不划算?”

陆沉看着他。“你要多少?”

光头愣了一下,以为他会开枪或者硬刚,没想到他会问“你要多少”。

“一半。”

陆沉对方澄说:“给他一半。”

方澄没有问为什么,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搬出了几箱方便面和矿泉水,放在地上。光头一挥手,他的手下把东西搬走了。

陆沉上了车。方倩坐在后排,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光头的手下越来越多。他们走了之后,方倩问陆沉:“那一半物资,你为什么要给?”

“不给,我们走不了。不是打不过,是没必要。那些物资过几天就会变成尸体旁边的遗物,他们守不住的。”

方倩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很平静,不是那种“我很厉害”的平静,是那种“我见过太多次了”的平静。

“你见过他们死吗?”她问。

“见过。”

面包车开出了批发市场,往另一条路开了。方倩没有问这条路通往哪里。

车开了几分钟,在路边停车了。陆沉下车蹲在地上看着什么。方倩也跟着下了车,她走过去看到他在看一具尸体——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色羽绒服,脸朝下趴在地上。她的手指甲里塞满了泥土,像是在死之前拼命抓过地面。她的背上有一排咬痕,不是丧尸的,是人的——牙齿的。

“人咬的?”方倩的脸色发白。

“人咬的。饿疯了的时候,人也会咬人。”

陆沉站起来,把那具尸体翻过来。她的眼睛闭着,脸上没有表情。他合上她的眼睑,手背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认识她?不认识,但他知道她死得太早了。

秦墨站在车旁边,把背在肩上。

下午,面包车开回了兵站。

方澄清点了物资,方倩复核。方澄说这一趟的收获比预期好,够全队撑半个月。方倩点点头,在复核栏签了名——“方倩”。她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印刷体,跟她这个人不一样。方澄看了一眼那个签名,合上账本。

林若父亲在修北墙的铁门。他借了电焊机,戴着焊工面罩,火花在铁门上飞溅,刺眼的白光照亮了他的脸。他年轻时在工厂过,技术还在。焊完了一道缝,他掀开面罩擦了一把汗,脸上有一道黑灰。

孙正坐在门槛上看着他爸——周大勇在院子里劈柴。他没有去帮他爸,也没有去劈柴。他老婆到现在还没消息,电话打不通,信息没人回。他坐在这里,像一截被锯下来的木头。

方倩在医务室帮苏晚整理药品。她把抗生素按生产期排列,近期的放前面,远期的放后面。她做事的方式很简单:把复杂的事情拆成简单的步骤,然后一步一步做完。苏晚看着她把药盒排列得整整齐齐,方倩说“我妈妈以前也是这样教的,把东西摆整齐,心里就不会乱”。苏晚问她妈妈现在在哪,方倩说不知道。末世前一天还通了电话,后来就断了。

方倩拿起一盒阿莫西林开始擦上面的灰,她的手指很轻,指腹从药盒表面滑过去,灰尘被带走了,盒子露出本来的白色。

陆沉站在院子里。

方倩从医务室的窗户里看到他的背影,外套上有了的血迹,不是他的,是那些尸体上的。他在批发市场外面翻那具尸体的时候沾上的。他没有洗。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表面还是立的,里面已经全是伤痕。

她低下头继续擦药盒。

天黑了。

晚饭是林若母亲做的,白菜炖粉条。白菜是在院子里种的,方澄在兵站角落里辟了一块菜地,撒了种子,还没发芽。现在吃的白菜还是从城里超市拿回来的,蔫了,叶子发黄,但炖了之后还能吃。

方倩吃了一碗,又去添了一碗。她平时只吃一碗,今天搬了一下午的物资,饿了。她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吃得很快,没有声音。林远洲今天在轮椅上坐了一天,林诗音推着他在院子里转了几圈,他看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

“这棵树,夏天的时候肯定很凉快。”他又说了一遍。林诗音说“嗯”。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陆沉在工具间里做俯卧撑。做到一千个停下来,站起来,肌肉在膨胀,血管在皮肤下面鼓起来。他今天搬了很多东西,但身体不累,甚至比早上更有力。力量强化的效果在持续积累,他的身体在慢慢适应新的力量阈值。

方倩从门口经过,手里端着一个空碗。她听到工具间里的喘息声,不是很重,但能听出来是一个人。他没有关门。她看到他赤着上身坐在地上,背上有汗,那些疤痕在应急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像一张地图。

他没有看她。她走了。

方澄在灯下记账。今天物资入库的数字已经整理好了,她合上账本,揉了揉眼睛。方倩走进来把复核表放在她桌上。方澄看了一眼表上的数字,“你算得比我快。”

“我是学理科的,习惯做数据。”

“你说过了。”

方倩沉默了片刻,在方澄旁边坐下来。“你觉得陆沉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方澄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下是深棕色的,没有恶意,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纯粹的“我想知道”。

“我不知道。他对我很好,对所有人都很好。但他不让自己过得好。他觉得他不配。”

方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你喜欢他吗?”她问。

方澄看着她,“你喜欢他吗?”

方倩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我不知道。我刚认识他几天,我没有资格说喜欢。我只是觉得,他是一个值得被知道的人。”

方澄没有接话。她把账本收好,关灯,走出了房间。

方倩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光亮的线。

方倩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的痕迹,像一个人的侧脸。她在想陆沉说的那句话——“你前世了我。”她没有过人,她连一只鸡都没过。但她的身体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抖了一下,因为它的某种感觉——她前世可能真的过他,不是现在这个她,是另一个她。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欠他的。

凌晨。

陆沉从床上坐起来。他听到了什么——不是声音,是振动。再一次,从地下传来的,像心跳。这次比上一次更近,更深,更有力。他走到院子里,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振动在他脚下蔓延,从他的脚底传到他的小腿、膝盖、大腿。他趴下来把耳朵贴在地上。

地下有东西。不是水,不是岩浆,不是任何一种他知道的东西。它在移动,缓慢地,在地壳深处,朝着某个方向。他站起来看着天空,没有星星,云层很厚。

他回到了工具间,把匕首放在枕边,躺下来闭上眼睛。黑暗中那盏灯又亮了,它在那里,看着他。

“你感觉到了?”他问。

没有回答。但他知道它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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