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睁开眼的时候,嘴里全是血腥味。
不是别人的血,是他自己的。舌尖咬烂了,牙齿深深嵌进肉里,像是在死之前用最后的力气确认自己还活着。他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后背贴着湿漉漉的地面,那股气透过衣服渗进皮肤,凉得他骨头疼。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灯管烧了,只剩灯座,灰白色的,像一只死掉的眼睛。他盯着那只眼睛看了三秒钟,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记忆涌回来了——丧尸,方倩,被咬碎的手臂,越野车的尾灯,黑暗中的那个声音。
他猛地坐起来。
动作太快,脖子扭了,疼得他龇了一下牙。这种疼是真实的,具体的,带着坐标的——颈椎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他有一突出的骨头,坐姿不对就会疼。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白色T恤,领口松了,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上没有伤口,没有被咬过的痕迹。左臂完好,没有血洞,没有被撕开的肌肉,没有被咬碎后又连着的骨头。皮肤光滑,连疤都没有。
他举起左臂,握了握拳。五手指都听使唤,指甲完整,指关节的褶皱清晰可见。这是一只从来没有被丧尸咬过的手,净,年轻,有力。
陆沉把手放下来,撑着地面站起来。这是一个房间,不大,十几平米。单人床,床头柜,书桌,椅子。书桌上放着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电源线在墙上的座里。床头柜上有一杯水,杯壁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拿起那杯水,水是凉的,但也只是凉,不是放了好几天的馊味。旁边的手机屏幕朝下,拿起来,按了一下电源键。
屏幕亮了。2049年12月1,星期三,9:47。
陆沉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阳光照进来。真正的阳光,不是末世后那种灰蒙蒙的、穿过火山灰的、像隔了一层纱的阳光,是那种十二月的、清冷的、金黄色的阳光。照在脸上是暖的,照在手背上,皮肤上的绒毛被照成金色。窗外是一条街道,老城区的,不宽,两侧种着法国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中摇晃。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走在人行道上,篮子里装着几葱和一袋馒头。一个穿校服的小学生跑过去,两条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热气,老板拿着夹子给客人夹包子,包子是白胖的,咬开一个口子,里面的肉馅还在淌油。
正常的,太平的,没有丧尸的。
陆沉把窗帘拉上,回到床边坐下来。他的手指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拼命压住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在他的脑子里喊,疯狂地喊,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终于放出来的野兽。他知道那不是幻觉,是记忆。三年。整整三年。他在末世里活了三年,被背叛,被推进丧尸堆,被咬碎,然后死了。然后活了。他回到了末世来临之前,回到了所有人都还活着的时候,回到了他还有机会改变一切的时候。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了,桌面是一张风景照。他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打字。
“2049年12月1,重生。2050年1月1,太阳黑子爆发。1月6,赤道地区出现第一批丧尸。1月10,中国南方出现第一例感染者。1月17,全国进入紧急状态。1月20,城市开始大规模沦陷。2月,军方建立安全区。3月,第一批异能者出现。4月,丧尸进化出变异体。7月,安全区沦陷。2051年,小行星撞击漂亮国,引发火山爆发,冰河时代开始。2052年,大水时代。”
他打了满满一页,把前世的重大节点全部列了出来。有些是模糊的,有些是清晰的,有些需要他闭上眼睛用力想才能从记忆的淤泥里抠出来。他打完最后一行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键盘上停着。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口。
前世,他的异能是在末世第三个月觉醒的。很特殊的一种能力,叫“病毒同化”——被丧尸咬了之后不会死,反而能从病毒中吸收丧尸的部分能力。听起来很厉害,但觉醒得太晚了。等他有了一定的实力,该失去的人已经失去了,该做的事已经来不及做了。
但这辈子不一样。他早了三个月。三个月,够他做很多事了。而且——他的异能还在吗?重生带着记忆回来了,那异能也跟着回来了吗?他必须确认。
陆沉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匕首。格斗匕首,刃长十八厘米,双面开刃,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前世他从一个死去的军人身上捡到过一把一模一样的,跟了他两年,到死都握在手里。他把匕首在腰后,穿上外套,背上背包,走出了房间。
走廊很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下楼。单元门口的感应灯亮了,白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眼。
外面很冷。十二月的夜风从领口灌进去,他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回去加衣服。他的目标是城北的那条巷子——末世第一只丧尸出现的位置。前世那只丧尸变异的时间是晚上十点零三分,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穿着格子睡衣,在巷子里当场撕碎了一个路人。现在是上午,距离末世还有一个月,那只丧尸还没出现,但他要去看那个地方,记住那条巷子的每一条裂缝、每一块砖、每一扇窗户。他要把它刻进脑子里,因为它会是他的第一个“投喂点”。
方倩前世告诉过他——不,不是告诉,是在他问下说出来的。那只秃顶丧尸是她的邻居,末世第一天晚上变异,咬死了她楼下的保安。她躲在屋里,从猫眼里看到了全过程。陆沉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因为那只丧尸就是他第一次主动投喂的目标。不是等末世来了再被咬,是主动去找它,让它咬。
他要去提前确认那个位置。城北,巷子深处,老旧居民楼,三楼。
陆沉走在街上,脚步不快不慢,像一个普通的行人在散步。他经过一家便利店,收银员在打瞌睡,店里灯亮着。经过一个公交站台,站牌下站着两个等车的人,一个在看手机,一个在抽烟。经过一家早餐店,老板在收拾桌子,老板娘在洗碗。他走到城北那条巷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巷子很窄,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脱落,窗户上糊着报纸。有人在看电视,荧光从窗帘缝隙漏出来,一闪一闪的。有小孩在哭,有狗在叫。巷子最深处有一道生锈的铁栅栏门,门后面是一个荒废的院子。前世,就是在这道门前面,那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变成了丧尸,扑向了一个路人。
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落叶,只有他自己。
陆沉靠在铁栅栏门上,从口袋里掏出匕首,握在手心里。刀刃在阳光下反着白光。他把匕首回腰间,转身往回走。他知道了,知道那条巷子在哪,知道那只丧尸会在哪栋楼的哪个窗户里变异,知道它变异后从哪个楼道口出来。足够了。
他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快黑了。他把背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一个笔记本,空白封面的。他在第一页写下了时间线,然后在第二页写下了一个名字。
“方倩。”
他的笔尖在名字下面顿了一下,墨水晕开一个小黑点。前世他信任了三年的女人,帮他了三年,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把他推进了丧尸堆。他问她为什么,她说:“你没有利用价值了。”他还不知道她说的“利用价值”指的是什么,但他知道方倩背后还有人。这辈子他要把那个人从洞里挖出来。
他又写下了几个名字——方澄,苏晚,秦墨,林诗音,叶晴。五个女人,五个前世的过客。有的是他救过的,有的是救过他的,有的是并肩作战的,有的是擦肩而过的。她们各有各的路,但最后都因为各种原因离开了。这辈子他要把她们留下来。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进背包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枯黄的法国梧桐叶上。外卖骑手骑着电动车从巷口窜出来,差点撞到一个骑自行车的大爷。大爷骂了一句,骑手已经拐弯跑远了,留下一股尾气。一切正常,一切太平。
陆沉放下窗帘,转身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杯落了灰的水,喝了一口。灰在嘴里,他不介意。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晚上,他要先去做第一件事。他要去找那只丧尸。不是等末世来了再被咬,是主动去找它,让它咬自己。
前世末世第一天,他亲眼看到那只秃顶的丧尸把一个活人撕碎。那个画面他记了三年——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在那个瞬间感觉到了某种东西。病毒赋予那个中年男人的东西比他一生活着的时候拥有的都多。他在想:如果活人也能获得这种力量,不用变成丧尸,只是获得力量——那该多好。后来他觉醒了病毒同化,实现了这个愿望,但太晚了。
这辈子,不晚了。
他要把自己喂给丧尸,一口一口地喂,从丧尸身上把能力一块一块地啃下来。他要让丧尸吃饱,但他要让丧尸永远喂不饱他。因为每一次被咬,他都会更强。更强,就不会再被任何人背叛,不会再被任何人推进丧尸堆。
方倩的嘴脸,他会亲手撕下来。
陆沉把匕首从腰间抽出来,在灯光下转了转。刀刃折射出冷冽的白光,像一只眼睛在看他。他把匕首回腰间,背起背包,关灯,锁门,走下楼。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从另一个世界走出来的幽灵。
他往城北走。不急不慢,像是去赴一个约。去赴三十天后的约,赴末世第一天的约,赴前世今生的约。
前世那个秃顶的中年男人会变成丧尸,会撕碎一个路人。然后陆沉会赶到那里,在它变异之后、那个人之前,出现在它面前。然后让那丧尸咬自己。这一口,是他主动递上去的。
城北的巷子很黑。
路灯稀疏,几盏还坏了。他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路,脚步踩在碎石和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走到巷子最深处,靠在铁栅栏门上,把手机关了。黑暗重新包围了他,他在口袋里的手握着匕首的刀柄。
他在等。等三十天后的那个晚上,等那只丧尸从三楼走下来,等它张开嘴。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上辈子他把自己喂给了丧尸,这辈子,他要让丧尸喂不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