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澄的脚踝在第二天肿得更厉害了。不是骨头的问题,是韧带。陆沉把她的脚从床上抬起来的时候,看到她脚踝外侧那片青紫色的淤血已经蔓延到了脚背,皮肤绷得发亮,像一只被吹胀的气球。他用手指按了一下,方澄咬着嘴唇没出声,但她攥着床单的手暴起了青筋。林诗音站在旁边,把毛巾浸在凉水里拧,递给陆沉。他把毛巾敷在方澄的脚踝上,方澄的身体颤了一下。
“今天我去找药。”陆沉站起来,把匕首进腰间,把背包背在肩上。
“你知道哪里有药?”林诗音问。
“镇上有卫生院。昨天来的路上我看到了。”陆沉说的是实话。昨天背方澄回来的路上,他经过了一个小镇,镇子不大,但有一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白色的招牌还在,玻璃门碎了。他没有进去,因为当时方澄在背上,他的左臂也有伤,不能冒险。今天他可以去。
林诗音走到门口,看着他。“我跟你去。”
“你留在这里。她的脚不能动,需要人看着。”
林诗音看了一眼坐在床上的方澄。方澄朝她点了一下头,意思是“你去吧”。林诗音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我不会打架,去了也是累赘。你一个人去更快。”她说完走回床边,把方澄脚上的毛巾拿下来重新浸了凉水,拧敷上去。陆沉没有再说,转身走出了院子。
他沿着昨天来的那条路往北走。天阴沉沉的,云层很低,压在山丘顶上。风从北边来,带着一股焦糊的气味,不知道哪里还在烧。他的步子很快,用了不到半小时就到了那个小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两侧是两三层的小楼。玻璃门碎了不少,卷帘门有的半开着,有的被撬变形了。地上到处是散落的行李和碎玻璃,还有几具尸体,趴在地上,衣服被风掀起来,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皮肤。不是丧尸,是死人,死了至少两三天了,身上没有被咬的痕迹,是饿死的还是被死的,看不出来。
陆沉贴着墙走,左手握着匕首,右手放在腰间,随时准备拔刀。街上的丧尸不多,他远远地看到了三四只,在街角游荡,没有发现他。他绕了一条小巷,从侧门进了那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服务中心不大,一楼是门诊大厅,挂号窗口的玻璃碎了,里面的电脑被砸烂了。药房在一楼走廊尽头,门关着,玻璃窗上贴着一张白纸,写着“药房重地”四个字。他用匕首撬开门,侧身钻进去。药房的货架倒了,药瓶碎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碘伏和酒精的气味,混着一种甜腻的腐败味。他蹲下来,在倒地的货架间翻找。大部分药盒已经被踩烂了,药片散落在地上,混着碎玻璃,不能用了。他在角落里的一个铁皮柜子里找到了几盒阿莫西林、一盒布洛芬、几卷纱布和一袋棉签。他把这些塞进背包里,又在地上捡了一瓶没摔破的碘伏。够了,至少能撑一阵子。
他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听到门外有声音。很轻的,像什么东西在塑料袋上蹭。他蹲下来,把匕首握紧,屏住呼吸。那声音越来越近,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到了药房门口,停了。陆沉从货架的缝隙往外看,看到了一双鞋。黑色的皮鞋,鞋带散了,鞋面上有了的血迹。不是丧尸的鞋,丧尸不会穿皮鞋,它们不会系鞋带。是人的鞋。
门被推开了。一个男人站在门口,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夹克上全是灰,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疤,已经结痂了。他的手里握着一铁管,铁管的一端沾着黑色的血。他看到陆沉,愣了一下,然后把铁管举了起来。
“你是谁?”男人的声音沙哑。
陆沉站起来,把匕首举在身前。“过路的。找药。”
男人看着他的匕首,又看了看他腰间那把,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秒。他的眼睛很浑浊,不是丧尸那种灰白色,是那种长期缺觉、缺食物、缺水的那种浑浊。他的手在抖,但铁管握得很稳。
“你被咬了?”男人指了指陆沉左臂上露出来的纱布。
“没有。”
“骗人。你胳膊上的纱布是新换的。”
陆沉看着他的眼睛。这个人在怕,不是怕他,是怕他变成丧尸。末世第四天,活人对丧尸的恐惧已经深入骨髓,比饥饿更致命。“我胳膊上的伤是被玻璃划的。”他把左臂伸出来,把纱布拆开一道缝,露出下面结痂的伤口。那三个洞排成一个弧形,确实像被什么东西咬的,但痂已经黑了,边缘没有红肿,没有化脓。男人盯着那三个洞看了几秒,把铁管放低了一点。
“你是医生?”陆沉问。
“兽医。”男人把铁管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叼在嘴里,摸了摸口袋,没找到打火机。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耳朵上。“这药房的药我翻过了,能用的我都拿走了。你手里的那些,算是漏网之鱼。你想要,拿走。”
陆沉把药塞进背包里,拉好拉链。“你一个人?”
男人没有回答,把那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叼回嘴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打了几下,着了,点着烟,吸了一口。烟雾在他面前散开。他吸了几口,把烟夹在指间,看着陆沉。“你是从哪来的?”
“北边。”
“那边还有人吗?”
“有。不多。”
男人没有再问,把烟叼回嘴里,拿起靠在墙上的铁管,走出了药房。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陆沉跟在他后面,保持几步的距离。走到大厅的时候,男人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最好从后门走。前门街上有那些东西,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了三只。后门出去是一条巷子,巷子那头通到另一个街区,那边净一些。”
陆沉看着他。“你不走?”
男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墙上摁灭了。“我等人。”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烟头,烟头已经被他摁扁了,滤嘴裂了一道口子。他用手指把裂口捏了捏,塞进口袋里。“我老婆还在楼上。她走不动了,脚扭了。我下来找药,找了半天,就找到几盒止痛片。你说我是兽医,不是给人看病的,但止痛片人也能吃。她吃了,还是疼。”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她在三楼,我先上去了。”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你叫什么?”
“陆沉。”
“我叫赵永。”他继续往上走,脚步声越来越轻,然后消失了。
陆沉站在大厅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楼梯口。他没有上去,他不知道赵永的老婆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已经变成了那种东西,是不是正躺在三楼某张床上等他上去。他只知道他不能上去。他转身往后门走去。
从卫生院后门出来是一条窄巷子,巷子里堆着几个垃圾箱,垃圾箱倒了,垃圾散了一地。他踩着那些垃圾走过去,到了巷口,停下来,往两边看了看。左边的街道空荡荡的,右边的街道上有两只丧尸在游荡,离他大约几十米。他往左边走。
走了不到百来步,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不是丧尸的那种拖沓的、脚在地上磨的声音,是人的,很急,跑着过来的。他转过身,看到赵永从巷子里跑出来,铁管握在手里,脸色发白。他的嘴唇在抖,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流下来。
“她死了。”赵永说。
陆沉看着他的脸。那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在动,在看他,在看他身后的路,在看他手里的匕首。他的手在抖,铁管从他手里滑了一下,他重新握紧。
“她什么时候死的?”
“昨天晚上还好好的。今天早上我叫她,她不应。我上去一看,她的瞳孔散了。不是灰的,是散的。她在发烧,烧得很烫。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被咬了,她身上没有伤口。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被感染的。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在发抖。
陆沉没有说话。末世第四天,空气传播的病毒浓度已经足够感染那些体质弱的人了。不是被丧尸咬才会变,呼吸同一片空气也会变。赵永的老婆可能就是这种。她昨晚还好好的,今天早上就变了。赵永不知道,他还在自责。
“你一个人,怎么活?”赵永看着他。
陆沉没有回答。他转身继续走。赵永跟了上来,他的脚步声很重,踩在碎玻璃上咔嚓咔嚓响。陆沉没有回头,也没有让他走。两个人沉默地走过了那条街,拐进了一条更宽的马路。路面上有翻倒的车辆,地上有散落的行李,有一只小孩的鞋,粉色的,鞋带系着,鞋面上没有灰,像是刚掉的。赵永停下来看着那只鞋,看了几秒,又跟了上来。
“你知道这附近哪里有安全的地方吗?”赵永问。
“有个村子,在北边。”
“远吗?”
“走路一个多小时。”
赵永没有再说,跟着陆沉一直走。他们没有再遇到丧尸,也没有遇到活人。那条路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末世第四天的城市。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路面上,把那些血迹照成暗褐色。赵永走得很慢,不是累,是在想事情。陆沉没有催他,放慢了脚步,让赵永跟在他后面。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村子到了。林诗音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手电筒。她看到陆沉回来了,正要开口,看到了他身后的赵永,愣了一下。赵永也看到了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谁都没有说话。
方澄坐在床上,脚踝还肿着,但淤血没有扩散。林诗音把那几盒阿莫西林拿过去看生产期,没过期,但快到期了。她把药盒放在桌上,把碘伏和纱布收进医药箱里。赵永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那铁管。他看了看屋里的两个女人,又看了看陆沉。
“这是我老婆的照片。”赵永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照片,递过来。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短发,圆脸,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站在一棵银杏树下面,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照片的背面用圆珠笔写着“2049年10月,赵村银杏林”。陆沉把照片还给他。赵永把照片折好,塞回口袋。
方澄看着赵永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你吃东西了吗?”
赵永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方澄从背包里翻出一包方便面,撕开,把面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他接过去,嚼了两口,咽下去。嚼得很慢,像在嚼沙子。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别的,只是嚼着那半块方便面。
陆沉把药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把阿莫西林推到方澄手边。“一天两次,一次一粒。你的脚消肿了就停。”他又把布洛芬推过去。“疼得受不了就吃一粒,不要多吃。”
方澄把那几盒药拿起来看了看,放在枕头旁边。她看着陆沉,嘴唇动了一下,想问他“你胳膊上的伤怎么样了”,没问出口。她知道他的伤好得很快,快得不正常。她不想问为什么。
林诗音把水烧上了,灶膛里的火噼啪噼啪响。她蹲在灶台前,看着那些跳动的火焰,想到了赵永口袋里那张照片。那个圆脸的女人站在银杏树下笑。她不知道那个女人现在在哪,也许死了,也许变成了那种东西,也许还在某个地方等她丈夫回去。她低下头,往灶膛里添了一柴。
赵永靠在门框上,把那铁管放在脚边。他看着院子里那口井,井沿上的石砖裂了一道缝,缝隙里长出了青苔。他的眼睛在动,但不是在看他,是在看他自己。
天快黑的时候,陆沉站在院门口。赵永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灰蒙蒙的天。赵永把那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叼在嘴里,摸了摸口袋,掏出打火机打了几下,着了。他点着烟,吸了一口。
“明天我走。”赵永说。
陆沉看着他。“去哪?”
“去找我老婆。她死了,我也要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陆沉没有说“她已经变成丧尸了”之类的话。他知道说了也没用。这个人在末世第四天失去了他唯一的人,他需要那具尸体,哪怕它已经不再是人了。他需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赵永把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他走回屋里,靠着墙坐下来,把那铁管放在膝盖上。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也没有看任何人。
林诗音把那盏应急灯拧亮了,橘黄色的光在墙上投下一个圆形的光圈。她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方澄靠在那张铁架床上,把阿莫西林从药盒里抠出来一粒,放进嘴里,就着水咽下去了。她的脚踝还在疼,但她没有吃布洛芬。她怕疼,但她更怕药吃完了没有新的。
陆沉坐在门口,把匕首从腰间抽出来,用一块布擦着刀刃。刀刃上的黑色血迹已经了,擦不掉了。他没有用力刮,让它留在上面。那是那只速度型丧尸的血,留作纪念也好。
末世第四天,四个人在废弃的村子里。方澄的脚踝还在肿,赵永的老婆死了,林诗音的笔记本又多写了一页,陆沉的左臂上那三个洞在慢慢愈合。他在想,下一只丧尸在哪里。他在想,抗毒性。前世那只喷毒液的丧尸出现在末世第四个月,在城北的一个化工厂里。他不能等到第四个月,他必须在那些东西进化出更致命的毒素之前拿到抗毒性。他必须提前找到它。但他不知道它现在在哪,不知道它是不是已经出现了,不知道它还在不在那个化工厂里。他只能去找。
明天去找。今天先睡。他靠在门框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