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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03

陆沉是在第四天的早晨收到沈珂的消息的。

消息很短,几个字:“你要找的人,我看到了。城东,会展中心附近。她还活着。但快不是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方倩。前世在末世第三年背叛他的人,在他背后捅了最致命一刀的人,说“你没有利用价值了”的人。他以为自己会在末世开始之后才遇到她,或者永远遇不到。但她提前出现了,在他还没准备好的时候。

方澄从账本后面探出头,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怎么了?”“没事。我出去一趟。”

秦墨已经把外套穿好了,她就在门边站着。“我知道你会出去。我跟你去。”陆沉说这次你留在这里,她看着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城东会展中心离兵站很远,开车要一个小时。一路上陆沉在想——方倩现在是什么状态?变异前还是变异后?他应该她还是救她?前世她了他,他应该恨她。但她在死前留下了一段话——“你的记忆不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句话,也许是因为它藏在他意识的最深处,像一刺拔不出来。他要知道她说的“记忆不全”是什么意思。

会展中心到了。广场上停着几辆车,车门开着,地上散落着行李。这里在末世前最后几天被当成了一个临时疏散点,但疏散还没开始病毒就已经蔓延到了这里。他停好车走进大厅,地板上有血迹,拖行的方向从门口延伸到走廊深处,空气中有一股腐臭味,不是很浓,像有人在某个角落放了很久的垃圾。

他沿着血迹走找到了那只丧尸。它在展厅里游荡,穿着保安制服,口别着工牌。他了它,不是为了吸收能力——它太弱了——是为了不挡路。

方倩不在这里。

他拿出手机想给沈珂打电话信号没有了。不是信号弱,是直接没有了。网络断了,比他的记忆早了十几天。蝴蝶效应已经在扩散,末世在加速,不会等他准备好。

他走出展厅穿过广场往后走。会展中心后面有一片棚户区,房子很旧,有的屋顶还盖着石棉瓦。巷子窄,一堆一堆的垃圾塑料袋在风中翻滚。他走进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有一个人影。一个女人,背影,长发,穿着一件深色的羽绒服,蹲在地上,面前躺着一个人。那个人已经不动了,但还没有变异。她蹲在那里看着他的脸。

陆沉站在巷口,看着她。方倩,二十五岁,末世前是生物工程专业的研究生。前世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在哭。她被人从废墟里救出来,右小腿被钢筋刺穿,他背着她走了三条街。她在他背上哭,说“我弟弟还在里面”。他回去找了,没有找到。后来她再也没有提过弟弟,再后来她了他。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她的眼睛是棕色的,正常的。她没有变异,她还活着。她的脸上有泪痕,不是哭的那种痕迹,是眼泪涸之后留下的白色盐迹。她的嘴唇裂,脸色苍白,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没喝水的样子。

“你是谁?”她的声音哑了。

陆沉看着她,他没有回答。方倩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一下墙。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个人,那个人已经没有了呼吸,但还没有变成丧尸,病毒在他的血液里缓慢地改写他的细胞。

“这是我房东。今天早上他突然发疯咬了他老婆,我跑出来了。我不知道他怎么了。”

“他感染了病毒。很快就会变成丧尸。”陆沉的声音很平。

“丧尸?”方倩看着他,那个词对她来说是陌生的,末世还没开始大多数人对“丧尸”的概念还停留在电影里。

“会死的人会爬起来咬活人。你房东就是这样。他咬了他老婆,他老婆也会变成丧尸,然后咬别人。”

方倩的嘴唇在抖。“你怎么知道这些?你是医生?”“不是。我是从三年后回来的。”

方倩看着他的脸,那双灰色的眼睛。她是一个聪明的女人,理科出身,逻辑思维很强,她知道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说“我是从三年后回来的”,除非他是疯子,或者他说的是真的。她看着他脖子上被咬过的疤痕、手背上那圈淡红色的印记。

“你也被咬了?”“嗯。”“那你为什么没有变成丧尸?”“因为我不会。”

方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指甲缝里有血,是扶房东的时候沾上的。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伤口,手上没有,手指完好。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感染,不知道感染后会变成什么,不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

“你叫什么?”陆沉问。“方倩。”“方倩,你跟我走。”

她看着他。“去哪?”“一个安全的地方。”

方倩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巷子外面的风把垃圾吹起来,塑料袋在半空中打了几个旋然后挂在电线杆上。她看着那只塑料袋在风中挣扎,像一只被困住的白色蝴蝶。她转回头看着陆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善意,不是恶意,是一种“我知道你会死,但我不想让你死在这里”的笃定。

“好。”

她跟着陆沉走出了棚户区。经过会展中心广场的时候,那些车还停在那里,行李还散在地上,人不见了。她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陆沉知道——他们死了,或者在去死的路上。

方倩坐在副驾驶,沉默地抱着自己的背包。她的背包很小,只装了几件衣服和一瓶水。她看着车窗外倒退的城市,街道空空荡荡,行人稀少,行人的表情紧张的。有几家店铺的卷帘门拉下来了,门上贴着“暂停营业”的白纸,纸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方倩问他:“末世什么时候来?”“已经来了。只是大多数人还不知道。”

方倩不再问了。

回到兵站的时候,天快黑了。方澄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账本,看到陆沉从车上下来,看到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她的目光在那女人脸上停了片刻,认识这张脸——方倩。陆沉笔记里的那个名字,前世背叛他的那个女人。她没想到他会把她带回来。

“方澄,给她安排一个住的地方。”“住哪?”“工具间旁边还有一间空房,收拾一下。”

方澄放下账本去找床单被子了。她没有问为什么,如果陆沉决定把她带回来,就一定有他的理由。

方倩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晚霞中像一幅画。林诗音扶着林远洲从屋里走出来,老人手里拄着拐杖,走得很慢但很稳。苏晚从医务室探出头看了一眼方倩,又缩回去了。秦墨在擦枪,头都没抬。叶晴从作业本上抬起头,看了方倩一眼,低下头继续写。

方倩对叶晴说了一声你好。叶晴又抬起头,你好。方倩问你在写什么,英语卷子,你英语好吗?不太好。方倩说我帮你看看——她走过去,叶晴把卷子递给她,方倩看了一遍,用红笔把错的地方圈出来,在旁边写上正确答案。

方澄抱着被子走出来,看到方倩在给叶晴讲题,站在门口看了一瞬。然后走过去,“这间是你住的地方,需要什么跟我说。”

方倩放下红笔,说了一声谢谢。方澄看着她,没有说不用谢。

晚上所有人围着大通铺吃饭。今天人多,折叠桌坐不下,林若母亲在地上铺了一块塑料布,菜放在中间大家围着坐。方倩坐在最边上,端着碗,慢慢吃。她吃得很小心,夹菜的时候只夹自己面前的那盘,不伸筷子到别人那边。方澄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记在心里。

苏晚问她:“你是学什么的?”“生物工程。”“哪个学校?”“华科大。”“研究生?”“研二。”

苏晚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生物工程专业的人末世后往往是最早觉醒异能的群体之一,因为病毒的本质是基因层面的改写。

方倩吃完了把碗放在地上,没有去洗碗。她不是懒,是不知道这里的规矩。方澄把碗收了拿去洗了。

方倩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的痕迹,像一幅没有完成的地图。她在想弟弟——方远,末世前被送去了外婆家,在外省,她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电话打不通,网络也没有了。

陆沉在工具间里。门开着,他能看到方倩坐在地上的背影。她的肩膀很窄,比记忆中窄,前世的她在他面前总是挺得很直,像一把随时要出鞘的刀。现在她缩着肩膀抱着膝盖,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鸟。他还是没有办法把她和前世的方倩联系在一起。

方澄走进来把一碗红糖水放在桌上。“你把她带回来了。”陆沉应了一声。“你恨她。”不是问句,是陈述句。陆沉没有回答,方澄说他可以恨她,但你要告诉她为什么恨,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所以我没有对她做什么,只是把她带回来了。”

方澄看着他,他低着头,手指在桌上画着一个名字——“方倩”。那不是写出来的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她看着那个名字在桌面上慢慢模糊,被他的手心蹭掉了。

“你把她带回来,是想救她,还是想看着她死?”

陆沉没有回答。

方倩在工具间门口站了片刻,没有敲门。她听到里面有说话声,是方澄的声音,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她听不清内容只听到自己的名字——方倩。她的手指弯了一下,指节泛白。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黑暗的床沿上坐了很久。

她在想那个灰色眼睛的男人,他说他是从三年后回来的,他说她知道她会死。他为什么不让她死?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看她的眼神里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介于恨与不恨之间的东西。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她知道她欠他的。

天亮之后,方倩在院子里洗衣服。她自己的衣服换下来,借了林诗音的洗衣粉,蹲在水龙头旁边搓。水很凉,手指冻得像胡萝卜,她也没有喊冷。林若母亲端着盆出来倒水看到她蹲在地上洗衣服,“你有手套吗?”方倩说没有。林若母亲从屋里拿了一副橡胶手套递给她,“戴上,水凉。”方倩接过来戴上,说了声谢谢。手套是旧的,手指那里破了一个洞,水渗进去还是凉。她没有再换。

中午的时候,兵站外面来了一个人。不是开车来的,是走来的,走了很远的路。他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脸上的皮肤被风吹得皲裂。他手里提着一个编织袋,袋子里装着他的全部家当。

秦墨在门口拦住他。“你找谁?”“我找陆沉。我是林若父亲的朋友。林若跟我说了你们这个地方,说这里安全。我来投奔你们。”

秦墨看了他一眼,去叫陆沉了。陆沉走出来看着那个男人,不认识,前世没见过。

“你叫什么?”“周大勇。我是林若他爸的老乡。城里的情况不对,到处都在传疫情,超市里的东西都抢光了,街上有人打架,有人放火,警察管不过来。我待不下去了。”

陆沉看着他。编织袋的拉链没拉好,露出一角照片——一个女人的照片。他问那个女人是谁,周大勇说是我老婆,她上个月走了,癌症。“我把她照片带在身边,走哪都带着。”

陆沉让他进来了,给他安排了一间房。周大勇拎着编织袋走进那间屋子,把照片放在枕头下面,然后出来帮忙劈柴。他劈柴的时候不跟任何人说话,只是一下一下地劈,斧头落下的声音很沉闷。

方澄在账本上写下“周大勇”三个字,在后面打了一个问号。不是质疑他是否可靠,是因为她需要更多的信息来判断。

方倩在医务室帮苏晚整理药品。她把抗生素按类别放进柜子,把手术器械分类包好,动作不快但是很仔细。苏晚看着她,“你以前学过医?”“没有,我是学工程的。但我妈妈是护士,小时候她带我上过夜班,看多了。”

苏晚没有再问,让她继续整理。

晚上陆沉在工具间里做俯卧撑。做完五百个之后站起来,肌肉在膨胀,血管在皮肤下面鼓起来,像一条条蓝色的小蛇。他今天吃的东西又多了一些,方澄在账本上记录了他的食量变化,然后去仓库多搬了一箱压缩饼出来放在工具间门口。

他休息了片刻,推开门把那箱饼搬了进去。

方倩路过工具间看到他在做俯卧撑,他的背上全是汗,毛衣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露出肩胛骨的轮廓。她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加快脚步,就那么走过去了。

陆沉知道她走过来了,知道她走过去了,知道他应该跟她说一些话。但他没有,因为说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末世倒计时第十五天了。兵站里住着的人越来越多了。陆沉、方澄、苏晚、秦墨、林诗音、林远洲、叶晴、林若、林若父母、周大勇、方倩。算起来十二个人。他还记得前世那些人的名字,但那些名字大多数已经死在了他到达之前。他在这里,他们在这里,这个院子这棵树这些灯光——都是上辈子没有的。

他想把这一切留住。

夜很深了。陆沉坐在工具间的门槛上,手里拿着那把匕首。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方倩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空了的红糖碗。她去厨房洗了碗,经过工具间的时候,停下来。

“陆沉。”

“嗯。”

“你说你是从三年后回来的。那三年后的我,在哪?”

陆沉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的眼睛在这个时候看起来不是棕色的,是黑色的,黑洞一样,吸进所有的光。

“你死了。”

方倩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怎么死的?”

“被人了。”

方倩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陆沉没想到的话。“是你的吗?”

陆沉看着她的眼睛。“不是。”

方倩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碗。碗已经洗净了,碗壁上还滴着水。她用拇指擦了擦那滴水,水珠在她指腹上破开。

“那你恨我吗?”她问。

陆沉没有回答。方倩把碗放回厨房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陆沉坐在门槛上,匕首在月光下已经握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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