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带的声纹鉴定结果在第二天上午出来了。技术组的小马把报告送到林闯办公室时,表情很微妙,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某些话说出来。
“林队,录音带上的声音确实是周景云的,声纹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以上。但是我们注意到一个细节——录音的底噪里面有非常微弱的背景音,经过降噪处理后,能分辨出一些零碎的片段。”
小马把一段处理过的音频文件播放出来。在周景云说话的间隙,背景中隐隐约约可以听到另一种声音——不是人声,是某种机械的、周期性的噪音。像是什么机器在运转,又像是远处传来的交通声。
“这是什么?”林闯问。
沈墨言凑近了听。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滤掉周景云的声音,只留下那些细微的背景音。几秒钟后,他睁开了眼。
“火车。”他说,“是火车经过的声音。铁轨的震动、车轮与钢轨的接缝撞击、风的声音——这是从一个靠近铁路的位置录的。”
“周景云在火车上录的?”
“不是火车上,是在一个离铁路很近的固定地点。声音的方位和音量在整个录音过程中是恒定的,说明录音设备和铁路之间的相对位置没有变化。”
林闯立刻明白了这个发现的重要性。周景云在录音的时候,所在的位置靠近一条铁路。A市有铁路经过的地方不少,但如果把范围缩小到“靠近铁路”和“可能被用作藏身之处”这两个条件,候选地点就少了很多。
“小赵,”林闯叫了一声,“把A市所有靠近铁路线的废弃建筑、闲置厂房、未拆迁的老房子全部标出来。重点排查铁路沿线的道班房、仓库、老车站。”
“老车站我们已经去过一个了,”沈墨言说,“废弃的老火车站。”
“那个车站的铁路线还在用吗?”
“还在。是老线,主要是货运列车经过,客运已经停了。”
沈墨言站起来,走到墙上贴着的城市地图前。他的手指从老火车站的位置出发,沿着铁路线向东移动。铁路线穿过一片老工业区,那里有大量的废弃厂房和仓库。然后铁路拐了一个弯,向南延伸,经过一片城乡结合部的棚户区,最后并入新火车站的主线。
在这条铁路线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铁路系统的附属建筑——变电所、信号楼、道班房、巡线员休息站。大部分已经被废弃或改建,但有一些仍然保留着原始的结构。
“如果我是周景云,”沈墨言说,“我会选择一个远离居民区、靠近铁路、有独立水电、不易被发现的建筑作为藏身之处。铁路沿线的废弃道班房是最理想的选择——它们分布在铁路线的各个节点,彼此之间的距离很远,不会引起注意。”
林闯看着地图,手指点在了铁路线中段的一个位置:“这里,老工业区。有一片废弃的纺织厂,厂区里面有几栋楼,其中一栋曾经是厂区自备铁路的调度室。铁路线从厂区西侧经过,调度室就在铁路旁边。”
“为什么选这里?”
“因为这片厂区已经废弃了八年,周围没有任何居民,最近的公路距离厂区也有两公里。如果有人在那里藏身,神不知鬼不觉。”
沈墨言看着地图上那个点,沉默了几秒。
“去看看吧。”他说。
废弃的纺织厂在老工业区的最深处,从主路拐进一条没有路名的土路,颠簸了将近十分钟才看到厂区的大门。铁门已经锈蚀,门轴脱落,歪歪斜斜地靠在一边。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几栋红砖厂房在秋的阳光下显得灰扑扑的,窗户上的玻璃大部分已经破碎,露出黑洞洞的窗口。
调度楼在厂区的西北角,是一栋三层的小楼,红砖外墙,屋顶是灰色的瓦片。楼前是一条已经废弃的铁路专用线,铁轨上长满了杂草,但铁轨的表面有一片区域是亮的——没有锈迹,像是最近有什么东西从上面拖过。
林闯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片光亮的不锈钢表面。
“有人在这里活动过。”他说,“铁轨上的锈被磨掉了,可能是有人踩踏,也可能是有什么重物拖拽过。”
他们沿着铁路线走了十几米,在调度楼的侧面,发现了一扇半掩的铁门。门上的锁已经被撬开,锁体歪在一边,锁扣上有新鲜的工具痕迹。
林闯拔出,推开铁门。沈墨言跟在他身后,手电筒的光柱扫过门后的空间。
调度楼的一层是一个大开间,曾经是调度室,现在被改造成了一个简陋的居住空间。一张铁架床靠在墙角,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一张木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几本书、一个水杯。墙角有一个简易的灶台,煤气罐连着单头炉灶。窗户从里面用木板钉死了,只有几缕光线从木板的缝隙中透进来。
沈墨言走到桌前,看到了那几本书。最上面的一本是《犯罪心理学》,作者周景云。书页间夹着一张便签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墨言,你终于来了。”
铅笔字,笔迹和周景云在磁带录音之前的字迹一致。
林闯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检查了每一个角落。床边的一个铁皮柜引起了注意,他拉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衣服——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一条黑色长裤、一件白色的衬衫。衬衫的领口和袖口都很净,像是洗过后仔细熨烫过的。
柜子最下面一层放着一个铁质的饼盒,盒盖上没有任何标记。林闯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沓照片和几封信。
照片最上面的那张,沈墨言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他自己。照片拍的是一年前,他在大学讲堂里讲课的场景。他站在讲台上,身后的黑板上写着几行心理学的公式。他不知道这张照片是谁拍的、从哪里拍的,但拍摄者距离他很近,近到可以清晰地拍到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第二张照片,是他和林闯。拍的是他们在法院门口交谈的场景——就是第一次见面那天,他们站在法院台阶上,沈墨言穿着深灰色风衣,林闯穿着夹克。拍摄角度是从法院对面的一栋楼上,长焦镜头,两个人的面部表情都非常清晰。
第三张照片,只有林闯一个人。林闯站在四十六楼大厦的门口,仰头看着大楼的外观。照片的拍摄时间应该是他们第一次去四十六楼大厦的那天晚上,但照片里的光影显示拍摄时间是在他们到达之前——拍摄者提前到了,在那里等着他们。
“这个人一直在跟踪我们。”林闯的声音压得很低,“从第一天开始,每一步他都提前到了。”
沈墨言没有回答。他正在看那些信。
信封上写着编号——从1到7。1号信封的邮戳期是五年前,四十六楼案发生后的第二个月。收件人是“沈墨言”,寄件人没有署名。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纸很薄,泛黄,边缘有些卷曲。字迹是钢笔写的,工整、有力,每一笔都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信。
“墨言: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你身边了。我很抱歉用这种方式离开,但我必须这么做。
四十六楼案不是一起孤立的暴力事件,它是一个开始。我在这个案子里看到了某种规律,某种我不应该看到的规律。那些人不是随机被死的,他们是按照某种标准被挑选出来的。每一层楼、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死亡方式——都有其含义。
我开始调查这件事。但我发现,每当我接近真相,就有人站出来阻止我。先是我的研究经费被冻结,然后是我的人被调离,再然后是我被诊断出‘精神崩溃’。
我没有崩溃,墨言。我是被迫崩溃的。如果我继续以周景云的身份存在下去,我会被消失。所以我选择了另一个方式——以‘疯子’的身份存在下去,这样没有人会注意我。
这五年来,我在医院里一直在做一件事——寻找真相。我找到了。真相就在这些信里。
但你不能现在就读它们。你必须按照我安排的顺序,在我为你设定的每一个节点上,打开对应的信封。如果你提前打开了,你会陷入危险。
你已经打开了第一封信。这说明你已经找到了第一处安全屋。很好。继续走下去。
你的父亲沈怀远,没有死。他还活着。
——周景云”
沈墨言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
他父亲还活着。
十七年了。他用了十七年来接受父亲已经死了的事实。他从一个十四岁的男孩长成了一个三十二岁的男人,他把父亲的失踪变成了自己研究犯罪心理学的动力,他把所有的悲伤、愤怒、困惑都转化成了对真相的执念。而现在,有人告诉他——他父亲还活着,而这个人一直都知道,却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装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说了什么?”林闯问。
“我父亲还活着。”
林闯愣了一下,然后没有再追问。他看了一眼沈墨言的表情,知道现在不是继续这个话题的时候。
饼盒里还有其他照片。沈墨言翻下去,看到了一张让他呼吸停滞的画面。
那是周景云和另一个人的合影。那个人六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消瘦,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他的眼神浑浊,嘴角微微下垂,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被生活磨损了很久的气息。
沈墨言认出了那个人。
他看了那张脸十七年——在梦里,在记忆里,在每一个父亲节的夜晚,在每一次看到别人的父亲牵着孩子的手从面前走过的时候。
那是沈怀远。
他的父亲。
照片的背景是一间简陋的房间,墙壁是水泥的,没有粉刷。地上铺着旧报纸,角落里有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碗没吃完的泡面。
照片的背面,写着期和地点。
“2024年9月15,4号地点。”
林闯看到沈墨言的脸变得煞白,凑过去看了一眼照片。
“这是——你父亲?”
“对。”
“周景云在两个月前见过你父亲。也就是说,你父亲不仅活着,而且一直在周景云的控制范围内——或者至少,在周景云的知情范围内。”
沈墨言把照片装进口袋,和那封信放在一起。
他看向桌上那台笔记本电脑。电脑是开着的,屏幕上是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沈怀远”。他点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十个视频文件,文件名都是期格式——最早的是四年前的,最新的是一个月前的。
他点开了最新的那个视频。
画面里,沈怀远坐在一把折叠椅上,背景和照片里是同一个房间。他比沈墨言记忆中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个样子——不大,但很深,像是藏着许多说不出口的话。
视频里,沈怀远说话了。
“墨言,如果你在看这个视频,说明你已经找到了景云留下的线索。我不知道景云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留给你,但我知道他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爸爸对不起你。我走的时候你才十四岁,我本来应该在你身边的,但我没有选择。有人找到了我,说我必须离开,否则我们家会有危险。我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人,但他们不是开玩笑的。”
“这十七年,我换了很多地方,换了很多名字。做过工地小工,看过仓库,扫过大街。我不敢联系你,不敢给你写信,不敢打电话。我怕那些人找到你。”
“景云是唯一一个一直知道我下落的人。他每隔一段时间会来看我,给我带吃的、带衣服,告诉我你过得怎么样。他说你考上了大学,学了心理学,成了一个很厉害的人。”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沈怀远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墨言,爸爸为你骄傲。不管景云让你做什么,不管你要面对什么——你都不要怕。你是我沈怀远的儿子,你比他想象的更强大。”
视频到这里结束了。
沈墨言盯着屏幕,盯着画面里父亲那张苍老的脸,盯了很久。
他没有哭。
他关掉了视频,合上笔记本电脑,把电脑装进了证物袋。
“林闯,”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得多,“我们去找周景云。”
“你知道他在哪?”
“他在给我指路。这张照片、这段视频、这些信——他不知道我需要多久才能找到这些线索,但他知道我会来这里。他一直在等我。”沈墨言把饼盒里的东西全部倒进证物袋,“他把每一步都设计好了。从我第一次看到‘四十六楼’那张纸条开始,我就走在他铺的路上。他让我去合议室,我就去合议室。他让我去找陆鸣的住处,我就去找陆鸣的住处。他让我发现方远的尸体、找到周牧的安全屋、来到这间调度室——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安排好的。”
“那他现在在哪?”
“在路的尽头。”沈墨言抬起头,看着墙上的一张手绘地图。地图上是这座城市,标注着四个安全屋的位置——1号是陆鸣的住处,2号是周牧的住处,3号是咖啡馆?4号是老火车站调度室?不——4号是这里,老纺织厂的调度楼。那咖啡馆是什么?咖啡馆可能是“3号”,但咖啡馆不是一个可以用来藏身的地方,它是一个接头地点。
“4号”是老纺织厂调度楼。“3号”是咖啡馆。“2号”是周牧的住处。“1号”是陆鸣的住处。
但还有“0号”。
沈墨言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0号”在哪里?
0可能不是一个位置,而是一个人。
周景云自己。
他不是在“0号”安全屋里,他就是“0号”。他是一个不在任何地图上的人,是不属于任何编号的存在。
林闯已经在打电话了。他在联络技术组,要求对调度楼的笔记本电脑进行司法鉴定,找回删除的文件、浏览记录、网络登录信息。如果这台电脑曾经连接过互联网,也许能找到周景云远程访问过的服务器或通信记录。
沈墨言独自走到楼梯口,往上看了看。调度楼有三层,他们只检查了一楼。二楼和三楼可能是空的,也可能藏着更多东西。
他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是一个大开间,曾经是厂区的会议室。墙上还挂着一块褪色的黑板,上面写着几行已经模糊不清的字。房间中央有一张长桌,桌上什么都没有。但地面上有拖拽的痕迹——从一个角落拖到另一个角落,像是有什么重物被移动过。
他沿着痕迹走到墙角,蹲下来。墙角的地面上有几点暗褐色的污渍,了很久了,颜色已经发黑。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放大看。
那不是铁锈,也不是油漆。
是血。
他站起来,继续往楼上走。
三楼的楼梯口被一道木门挡住了,门上挂着一把新锁——不是生锈的旧锁,是最近才被挂上去的。锁体的金属光泽还很新,没有任何锈迹。
林闯从后面跟了上来,看到那把锁,二话没说,掏出,用枪托砸了两下,锁扣断裂。
他推开门。
三楼是一个阁楼式的空间,屋顶是斜的,只有一扇很小的天窗。光线很暗,但能看清房间里的东西。
房间的正中央,放着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口没有起伏。
林闯的手电光照在那个人脸上。
是陆鸣。
他的眼睛闭着,脸色青灰,嘴唇发紫。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像是被绳子勒过。口的衣服被解开了,皮肤上刻着两个字——已经凝血结痂,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终局”。
林闯上前检查了陆鸣的脉搏和呼吸。没有脉搏,没有呼吸。皮肤冰凉,尸僵已经开始形成——死亡时间至少在六到八个小时前。
沈墨言站在门口,没有再往前走。
他看着陆鸣的尸体,脑海里全是那面墙上的照片——1997年,周景云和一个小男孩的合影。那个小男孩就是陆鸣。二十七年前,他是福利院里一个渴望被关注的孩子。二十七年后,他变成了一具坐在椅子上的尸体,口刻着“终局”两个字。
而在陆鸣的身后,墙上用红色喷漆写着几个大字:
“下一站,墨言。你准备好了吗?”
沈墨言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走下楼梯,走出了调度楼,走进了秋的阳光里。
阳光很亮,亮得刺眼。他站在废弃的铁路专用线上,看着铁轨延伸向远方,消失在杂草丛中。
铁轨是平行的,永远不会交汇。
但他和周景云的轨迹,注定要在某个点交汇。
他等着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