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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楼》 · 会飞会游泳的喵

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03

发布会后的第三天,事情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折。

沈墨言对11名幸存陪审员的心理侧写已经全部完成,周牧的档案在交叉比对中呈现出越来越明显的异常。林闯让小赵把周牧的所有公开信息整理成了一份报告——网络小说作者、曾用笔名“牧神”、三年前因作品“内容不当”被网信办约谈、作品主题多涉及司法不公和私刑复仇。

但真正让林闯警觉的,是一个不起眼的细节。

周牧在陪审员登记表上填写的紧急联系人叫“周岚”,关系是“妹妹”。警方之前没有深究这条信息,因为周牧的表现一直很配合,没有任何人能挑出他的毛病。但当小赵按照登记表上的电话打过去时,接电话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周岚?她是我女儿,但她三年前就去世了。”

周岚三年前死于一场交通事故。周牧不可能用一个死人的号码作为紧急联系人。

除非,他本不在乎这个号码能不能打通。他不指望有任何紧急情况需要联系这个“妹妹”。他填这个资料只是为了——让表格看起来完整,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这恰恰引起了注意。

“把周牧的近照发给周岚的父亲。”林闯说,“问他认不认识这个人。”

二十分钟后,回复来了。

“认识。他叫周牧,是我儿子的朋友。我儿子叫周远,和周牧以前是同学。周牧来过我家几次。他后来好像改了名字还是怎么的?我儿子说他现在不叫周牧了,叫……叫什么来着……算了,反正就是他。”

“周远”这个名字进入了警方的数据库。

当小赵在系统里输入“周远”进行查询时,结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远,三十二岁,五年前因“传播暴力恐怖信息”被判处三年,目前仍在服刑中。而他的罪名,与“四十六楼”案有关——他在案发后在网上发布了一段经过剪辑的四十六楼案发现场视频,宣称“这是对司法系统的正义审判”,被认定为煽动暴力。

周远是四十六楼案的“粉丝”。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四十六楼案凶手理念的追随者。

而周牧,是周远的朋友。

林闯站在白板前,用记号笔把所有的连接线重新画了一遍。周牧——周远——四十六楼案——陆鸣——方远——周景云。这些名字之间开始出现一张若隐若现的网。

“我们对周牧的重视程度严重不足。”林闯说,“重新审他。这次,我来审,沈顾问在观察室。”

※※※

周牧被带到询问室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穿着和上次一样的深蓝色卫衣,头发洗得很净,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甚至是友善的微笑。他坐下来,双手自然地放在桌上,十指交叉,就像上次一样。

林闯坐在他对面。

“周牧先生,上次谈话之后,你还记得什么新的事情吗?”

“没有。”周牧摇了摇头,“还是老样子,只记得进合议室之前和醒来之后的事。”

“你认识一个叫周远的人吗?”

周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大部分人都不会注意到。但林闯注意到了。

“周远?认识。我们是高中同学。”周牧的语气依然平静。

“你们还保持联系吗?”

“他进去了,怎么保持联系?我去探过几次监,后来就没去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进去吗?”

“知道。他发了些不该发的东西。”周牧的嘴角微微向下撇了一下,是在表达“遗憾”还是“不屑”?林闯判断不出来。

“你看过那段视频吗?”

“没有。”周牧说,“我不看那种东西。”

这两个字的回答太快了。林闯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点。

“周牧先生,你在合议室里,有没有和7号陪审员发生过争论?”

“没有。我和他没什么交集。”

“你坐在2号位,他坐在7号位。你们之间隔着四个人,但审议中你们没有过任何交流?”

“有过一次。”周牧修正了自己的说法,“他发言的时候我补充了一个观点,他点头表示同意。就这些。”

“你记得他在审议中说过的某一个具体观点吗?”

周牧想了想:“他说——DNA证据不能单独作为定罪的依据,需要有其他的佐证链条。”

“你在书里写过类似的情节吗?”

周牧的微笑变得更加明显了:“沈墨言上次也问过我类似的问题。林队长,书面知识和真实经历是两回事。我能写出犯罪情节,不代表我会去犯罪。”

“没有人说你犯罪。”林闯的语气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平淡的温和,“我们只是在做例行询问。你是案件的重要证人,我们需要你帮助回忆尽可能多的细节。”

周牧点了点头:“我理解。我会配合的。”

林闯又问了一些关于合议室环境、其他陪审员特征的问题。周牧回答得一如既往地流利、完整、没有破绽。

四十分钟后,林闯结束了询问。

走出询问室后,他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沈墨言所在的观察室。

“你怎么看?”林闯问。

沈墨言摘下了监听耳机。

“他有问题。”他说,“而且问题很大。”

“具体说说。”

“第一,他回答‘你认识周远吗’这个问题时,手指有一个下意识的小动作——两秒后才做出反应。这在行为分析中属于‘延迟反应’,通常是受访者在快速评估‘对方知道多少’和‘我应该承认多少’。”

林闯回想了一下,那个动作确实存在。

“第二,他说‘我没看过那种东西’时的语速突然加快,而之前和之后都是正常语速。语速突变是应激反应的一种。”

“第三,”沈墨言停顿了一下,“他的鞋子。”

“鞋子?”

“他今天穿的是一双深蓝色的运动鞋。42码。鞋底花纹——虽然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但和我记忆中夹层里提取的鞋印照片高度相似。”

林闯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是说,周牧可能就是我们在夹层鞋印的主人?”

“我说的是高度相似。”沈墨言纠正道,“需要技术比对才能确认。但是林队长,周牧是一个自由职业者,没有稳定收入,他的经济状况不允许他购买多双同样型号的运动鞋。如果这双鞋的鞋底花纹和现场鞋印匹配,那他至少需要给出一个合理解释——为什么他的鞋印会出现在天花板夹层里。”

林闯已经在打电话了。

“小赵,你去询问室门口等着。周牧出来后,客气地请他留步,就说我们需要对他的鞋子进行一次例行比对。如果他拒绝,直接扣人。”

※※※

周牧没有拒绝。

当小赵在走廊里拦住他、说明需要比对他的运动鞋时,周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然后抬起头,对着小赵露出了一个微笑。

“可以。”

他脱下一只鞋,递给小赵,动作自然得像是借给别人一支笔。

小赵拿着鞋去了技术室。周牧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穿着袜子的右脚踩在地上,左脚悬空,看起来很放松。

十五分钟后,小赵回来了,脸色很难看。

他把林闯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林闯听完,脸色也变了。

他快步走进询问室,沈墨言已经在里面了。

“鞋印比对结果出来了。”林闯说,“周牧的鞋底花纹和夹层里的鞋印——不完全吻合。”

沈墨言的眉毛动了一下:“不完全?”

“同一品牌,同一系列,但不是一个批次。”林闯皱着眉,“夹层里的鞋印磨损程度更深,齿纹的间距有细微差异。技术组说,是同一款鞋的不同生产批次,鞋底的模具在批次之间有微调。周牧这双是较新的批次,夹层里的是较老的批次。”

也就是说,周牧的鞋不是现场那一双。

但这并不意味着周牧的清白——反而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如果他和现场鞋印的主人是同一个型号的使用者,那他至少认识那个人。

“问他。”沈墨言说。

林闯转身走出询问室,在走廊里蹲下来,平视着只穿了一只鞋的周牧。

“周先生,你这双鞋是在哪里买的?”

“网上。旗舰店。”

“什么时候买的?”

“两年前。”

“你穿得很仔细,几乎没什么磨损。”

周牧笑了笑:“我有好几双鞋轮着穿。”

“你这双鞋是什么牌子、什么型号?”

周牧报了品牌和型号。

林闯站起身,走到一边,拿出手机查了一下。这款鞋确实是某个越野跑品牌的经典款,市面上销量很大。信息本身没有问题。

但沈墨言站在观察室里,盯着单向玻璃外的周牧,心里有一个念头在慢慢成形。

他说谎的方式,不是编造不存在的东西,而是用真实的东西来掩盖真实。

鞋子是真的,品牌是真的,购买渠道是真的。这些信息被验证后,询问者会觉得“他说的是真的,没有隐瞒”。但问题是,他隐瞒的不是鞋子,而是别的东西。

林闯回到询问室,坐回周牧对面,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忽然换了一个话题。

“周先生,你在合议室里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有人离开过座位?比如去卫生间?”

“有。大多数人都会去,包括我自己。”

“7号去过吗?”

周牧想了想:“去过。第二天下午他去过一次卫生间,大概五分钟。”

“他回来之后,情绪有什么变化吗?”

周牧歪了歪头,像是在努力回忆:“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说‘我们继续吧’。”

“你有没有去过卫生间之后,回来发现座位上有什么异常?”

“没有。”周牧摇了摇头。

“你有没有注意到,有人去卫生间的次数比别人多?”

周牧没有马上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没穿鞋的脚,沉默了三秒钟。

“2号。”他说。

“你自己?”

“对。我觉得可能是因为紧张,我喝水比较多,所以跑卫生间的次数比其他人多一些。”

沈墨言在观察室里,猛地抬起了头。

自己在毫无外部提示的情况下主动交代了一个“可疑点”——这太不寻常了。大多数嫌疑人会尽量隐藏自己的异常行为,而不是主动暴露。除非,周牧认为“多去卫生间”这件事对自己无害,甚至有意为之。

卫生间。

沈墨言拿起内线电话,打给了技术组的小马。

“小马,陪审员合议室的卫生间,你们仔细勘查过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勘查过。但当时证物重点放在合议室主区域,卫生间只是做了常规的痕迹提取,没有发现异常。”

“重新勘查。”沈墨言说,“尤其是卫生间的排风系统、下水管道、天花板吊顶。我要知道卫生间和夹层之间是否存在通道。”

他放下电话,重新看向单向玻璃外的周牧。

那个人正用温和的、友善的目光看着林闯,像一个耐心的老师在帮助学生理解一道难题。

沈墨言忽然想起了周景云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最高明的谎言,不是让你相信假的东西,而是让你在真的东西里迷失方向。”

周牧正在做的事,不是编造——是用真实来淹没真实。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经得起验证,但他真正想隐瞒的东西,藏在那些“真实”的背后。

林闯结束了询问,让周牧穿上鞋离开。周牧站起来,礼貌地点了点头,走出了询问室。

在走廊里,他和沈墨言擦肩而过。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不到一秒。

周牧微笑着点了点头。

沈墨言没有回应。

※※※

当天深夜,技术组小马打来了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

“沈顾问,您让查的东西,我找到了。”

“在卫生间?”

“对。合议室卫生间的天花板上方,有一个维修口,通往和主合议室共用的吊顶夹层。那个维修口被一块石膏板盖住了,从表面看和普通天花板没有区别。但石膏板的背面有手印——新鲜的,没有被灰尘覆盖的。而且,维修口下方的马桶水箱盖子上,有被踩踏过的痕迹。”

“也就是说,有人可以通过卫生间的维修口,进入吊顶夹层,然后在夹层中移动到主合议室区域。”

“是的。而且从主合议室夹层的鞋印分布来看,那个人不是从设备间进入的——设备间的入口有大量灰尘堆积,没有被踩踏的痕迹。他是从卫生间进入的。”

沈墨言闭上眼睛,在脑海中重建了整个空间结构。

合议室是一个长方形,主区域占了四分之三,角落里的卫生间占了四分之一。卫生间的天花板比主区域低二十厘米,但上方的夹层是连通的。凶手不需要从走廊的设备间进入,他可以从卫生间直接上到夹层。而卫生间在合议室内部,任何陪审员都可以借口去卫生间,然后……

“小马,卫生间维修口的石膏板上,有没有指纹?”

“有。正在提取。”

“提取出来后,第一个比对的样本——周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您认为周牧就是那个在夹层中躲藏的人?但我们比对过他的鞋印,不匹配。”

“鞋印不匹配,不代表他不能是共犯。”沈墨言说,“也许躲藏的那个人穿了另一双鞋。也许周牧负责的是其他部分——比如,确保7号在特定时间去卫生间,或者,在气体释放前最后一个离开卫生间的人。”

沈墨言挂了电话,靠在椅子上。

他现在有了一个新的假设:陆鸣是“执行者”,负责投药、潜伏、刻字;周牧是“内应”,负责在合议室内观察、提供信息、确保计划顺利执行。两人分工不同,互相配合,共同完成了这起案件。

而将他们连接在一起的那个人——是方远。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周景云。

他拿起手机,给林闯发了一条消息:“申请对周牧的住处进行搜查。”

三秒钟后,林闯回复:“已批。明早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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