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沈墨言向专案组提交了一份长达四十七页的心理侧写报告。
这份报告被直接送到了刑侦大队长韩征的办公桌上。韩征翻了前几页,脸色就不太好看了,然后他拿起内线电话,把林闯叫了过来。
“你看看这个。”韩征把报告推到林闯面前。
林闯坐下,翻开来。报告的第一部分是概述,沈墨言的笔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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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7”陪审团密室人案·11名幸存陪审员心理侧写报告》
提交人:沈墨言(犯罪心理学顾问)
时间:案发后第96小时
方法:每人2-3小时深度访谈+行为观察+应激反应测试+座位动力学分析
核心结论:11名幸存者并非随机受害者,凶手在作案前已对陪审团结构进行过系统性分析。陪审团内部的权力关系、情感冲突、投票倾向,是凶手的“作案地图”。死者7号并非唯一被瞄准的目标,而是“必须被清除的障碍”。死7号并刻下“GUILTY”,是凶手对整个陪审团制度的象征性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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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闯皱了皱眉,翻到下一页。报告的主体部分对11个人逐一进行了侧写分类:
“领导者”型(2人):在审议中主导讨论方向,控制议事节奏,其他人说话时会不自觉地看向他们。
· 3号陪审员:男性,55岁,企业高管。强势、控制欲强、习惯性地打断他人。在合议中倾向于“有罪”立场。
· 8号陪审员:女性,48岁,律师。条理清晰、语言精准、善于用规则压制对手。立场摇摆,但善于在关键时刻“倒向多数”。
“附和者”型(4人):缺乏独立判断,倾向于跟随“领导者”的意见,很少提出质疑。
· 2号、6号、9号、11号。其中2号周牧被单独标注:“此人的‘附和’行为值得进一步审视——他的附和过于精准,像是刻意选择的站位,而非基于信息不足的从众。”
“反对者”型(2人):坚持与主流意见对抗,即使被孤立也不妥协。
· 7号(死者):坚决主张“无罪”,理由是“证据链存在断裂”。
· 10号:女性,32岁,社工。主张“无罪”,但方式比7号温和,更多是质疑而非对抗。
“中间派/摇摆者”型(3人):尚未形成明确立场,在两类意见之间摇摆。
· 1号(死者,审判长):持有最终决定权,本应是全案最中立的人,但侧写显示他在案发前情绪波动明显。
· 4号、12号。
“搅局者”型(1人):提出无关议题、引入个人情绪、打乱讨论节奏。
· 5号(何女士,心理医生):她的情绪化反应(如哭泣、离题回忆)在群体中被视为“扰”,但侧写显示她的情绪反应是真实的,不像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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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闯的视线在“2号周牧”那一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
报告的第二部分是“合议室座位动力学分析”。沈墨言画了一张座位图,标注了12个人的位置、每个人的视线覆盖范围、每个人说话的频率和时长、每个人被他人注视的次数。这些数据是通过对幸存者的访谈以及合议室内的录音设备(法院在合议室安装了录音系统,用于记录审议过程,但案发时录音系统因故障未启动)的替代性推演得出的。
最让林闯在意的是一张“权力距离矩阵”——一张12x12的表格,每个单元格标注着某个人在说话时,其他11个人的反应(点头、摇头、皱眉、看别处等)。沈墨言通过反复询问幸存者“当A说话时,B的表情是什么”这种问题,交叉验证后重建了审议过程中的互动模式。
结论:7号虽为“反对者”,但他在合议室中的影响力远超他的座位序号(座位号是随机抽签的)。他的论述风格理性、数据详实,即使不同意他观点的人也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这让“有罪派”感到不安——因为7号正在缓慢地改变中间派的立场。如果审议再持续一两天,投票结果可能会从最初的八比四(有罪:无罪)变成摇摆状态。
“凶手选择在第三天晚上动手,”沈墨言在报告中写道,“是因为第三天是陪审团审议的关键转折点——如果凶手再等下去,‘有罪派’可能失去多数优势。凶手不是随机作案,而是在精确把握群体动力学的基础上,‘卡点’预了审议进程。”
也就是说,凶手死7号,不仅是为了除掉一个“反对者”,更是为了让剩下的“无罪派”失去精神领袖,从而使“有罪”判决成为不可逆转的结局。
林闯看完这份报告后,沉默了半分钟,然后对韩征说:“我要和他谈谈。”
※※※
林闯在市局的露台上找到了沈墨言。
深秋的风很凉,沈墨言靠着栏杆,手里拿着一杯自动贩卖机的纸杯咖啡,正望着远处法院大楼的轮廓。他没有抽烟,没有看手机,就是安静地站着,像一尊雕塑。
林闯走到他旁边,把报告放在栏杆上。
“你写得挺唬人。”林闯说。
“不是唬人,是分析。”沈墨言没有转头。
“你说凶手是为‘有罪派’清除障碍——那凶手应该支持有罪判决。但死者的刻字是‘GUILTY’,这不是在支持有罪,这是在羞辱有罪派。一个反对7号的人,不会在尸体上刻‘有罪’——因为这个单词是对7号立场的否定,而不是对凶手的自我标榜。”
“你注意到了这个矛盾。”沈墨言喝了一口咖啡,“很好。”
“别用‘很好’这种词敷衍我。”林闯的声音硬了起来,“我问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墨言放下咖啡杯,转过身面对林闯。他的眼神平静得像无风的湖面,但林闯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沈墨言为数不多的、暴露内心波动的微动作。
“有两种可能。”沈墨言说,“第一,凶手不是‘有罪派’,而是‘无罪派’。他死7号是因为7号背叛了‘无罪’阵营——比如,7号在最后时刻转变了立场,打算投‘有罪’。凶手无法接受这种背叛,于是死了7号,并在他的口刻上‘有罪’,以示讽刺和惩罚。”
林闯皱起眉头:“你是说,凶手是主张‘无罪’的人,死了一个‘叛变的同伙’?”
“是的。这种动机在极端意识形态群体中并不罕见。‘铲除叛徒’的惩罚往往比对敌人的惩罚更残忍。”
“那第二种可能呢?”
沈墨言的嘴唇抿了一下。
“第二种可能更加复杂。凶手既不是‘有罪派’也不是‘无罪派’。他的目标不是案件本身,而是‘陪审团’这个制度。在他眼里,任何陪审团作出的判决都是多数人对少数人的暴力。死7号并刻字,是为了向外界展示——你们以为的‘正义’,本质上就是一群人在密室中用暴力强加给另一个人的裁决。”
林闯听完后,把背靠在栏杆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第一种可能,”他说,“凶手在11个人里。第二种可能,凶手是外部的人,潜伏进来,利用了这个案子的机会。”
“都有可能。”沈墨言说,“但有一个事实让第二种可能变得很弱——凶手对合议室内部的人了如指掌。他知道谁是7号,知道他是什么立场,知道什么时候该下手。这些信息,他从外部是无法全面掌握的,除非他在11个人里有一个内应。”
“那不就是回到第一种可能了吗?”
“不完全是。”沈墨言拿起咖啡杯,将最后一口凉掉的咖啡喝掉,“也有可能凶手是法庭内部人员——比如书记员、法警、法院行政人员——他们能接触到陪审团的身份和背景,也能掌握合议室的布局和安保弱点。但问题仍然是:他如何知道7号在审议中的具体表现?除非他在房间里装了窃听器,或者……陪审团中有人配合他。”
林闯沉思了一会儿。
“所以,无论哪种可能,都需要内应。”
“对。”沈墨言说,“11个幸存者中,至少有一个人有问题。很可能不止一个。”
风突然大了起来,把沈墨言风衣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去理,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睛。
“我们要重新审问所有人。”林闯说,“这次,你主导,我旁听。我会配合你。”
沈墨言转过头看了林闯一眼。这是林闯第一次在这个专家脸上看到类似于“意外”的表情——虽然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好。”沈墨言说。
他们一起走回大楼。在楼梯口,林闯突然问了一句:“你的报告里把2号周牧单独标注了。为什么?”
沈墨言停下脚步。
“因为他是唯一一个在访谈中没有表现出任何‘困惑’的人。”
“困惑?”
“其他十个幸存者的叙述都有矛盾、犹豫、自我修正、前后不一——这些是真实记忆的特质。但周牧的叙述从头到尾逻辑通顺,没有一处迟疑,没有一个‘我不确定’。他甚至记得七天前、进入合议室第一天上午,7号说了一句‘证据链有断裂’这种细节。”
“他记忆力好。”
“不。”沈墨言说,“记忆力好的人,会记得更多细节,但也会混淆先后顺序,会不确定某个词是A说的还是B说的。周牧的记忆太净了,像是一个被精心编辑过的文本。”
林闯和他对视了一眼。
“我让人去查他的底。”林闯说。
“已经查了。”沈墨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递给林闯。
照片是一张身份证复印件,上面是周牧的名字和照片,但下面的地址栏被涂黑了。旁边是一张手写的便签,上面是沈墨言的笔迹:
“周牧,32岁,网络作家,曾用笔名‘牧神’。三年前因涉嫌‘利用作品传播暴力内容’被网信办约谈,案件未公开。更关键的是——他五年前曾住在‘四十六楼’大厦附近,距离案发地步行不到十分钟。”
林闯的手微微一顿。
“四十六楼”这四个字再次出现,像一刺,扎进了他的口。
“你怎么找到这条信息的?”
“我把所有幸存者的住址、工作单位、社交关系放进了一个数据库,和‘四十六楼’案的相关人员名单做了交叉比对。”沈墨言说,“这个工作没人让我做,但我做了。”
林闯深吸一口气。
“所以这个案子,”他一字一顿地说,“从头到尾,都连着四十六楼。”
沈墨言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林闯站在原地,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周牧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他想到五年前,师兄方毅倒在血泊中的样子。
他想到那个至今未被抓获的幕后黑手。
他想到死者手心里那张写着“四十六楼”的纸条。
然后他攥紧了手机,大步追上了沈墨言。
“沈顾问,”林闯第一次用这个称呼叫他,“如果真的有人潜伏在幸存者中——那我们的每一次询问,他都能听到,都能提前准备。”
沈墨言头也没回。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给他一个他无法准备的变量。”沈墨言推开会议室的门口,“明天,我要在合议室里,让11个人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所有人都要在场。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揭开这个房间里藏着的秘密。”
他回过头,看着林闯。
“林队长,这可能需要你配合演一场戏。”
林闯嘴角一扯,那是一个接近笑的弧度。
“演戏?我可以。但你得告诉我剧本。”
“没有剧本。”沈墨言说,“因为我也不知道凶手会怎么反应。我们只能靠你我的默契。”
“我们还没有默契。”
“所以,就从现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