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人民医院的VIP病区被临时征用,整层楼只收治了十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十一个躺在病床上、双目紧闭、对外界毫无反应的人。他们不是植物人——脑电图显示大脑仍在活动,甚至能周期性地进入深睡眠阶段——但他们的意识像被关掉了总闸的电路,明明线路完整,就是亮不起来。
林闯站在护士站旁边,手里捏着刚从主治医生那里拿到的毒理报告。报告上密密麻麻的化学名词他看不太懂,但最后一行结论他看得很明白:“血液及尿液样本中检出高浓度氟阿普唑仑衍生物(实验室编号RD-07),一种新型苯二氮䓬类镇静剂。其特点为:起效快(约15分钟)、半衰期适中(4-6小时)、可造成顺行性遗忘效应。剂量控制极为精准(平均每人体内浓度差异小于5%)。”
“这意味着什么?”林闯问。
主治医生推了推眼镜:“这意味着嫌疑人不是随便投的药,而是经过精确计算。每个陪审员的体重、代谢率、甚至可能的耐受度都被考虑进去了。”他顿了顿,补充道,“能做到这种剂量控制的人,要么有药理学背景,要么有临床医学经验。这不是普通人。”
林闯把报告折好塞进上衣口袋,转身走向病房区。
十一个房间沿走廊一字排开,门口贴着编号,对应陪审员的座次。2号到12号——1号是那位死者,此刻正躺在法医中心的冰柜里。
林闯决定从5号开始。
5号陪审员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姓何,职业是心理医生,未婚,独居。这些信息是警方从法院登记的陪审员资料中调取的。林闯选她没别的原因,纯粹因为心理医生通常观察力更强,或许能记起更多东西。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何女士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头发散在枕头上,嘴唇裂起皮。一名护士正在给她换输液袋,看到林闯进来,轻声说:“她二十分钟前醒的,情绪不太稳定,我们给了一支安定让她又睡了。你要是想问话,得再等一会儿。”
“不用等。”林闯说,“把她叫醒。”
护士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安定剂的药效被一支拮抗剂抵消,何女士的眼皮颤了颤,像蝴蝶扇动翅膀,然后缓缓睁开。她的眼神一开始是涣散的,焦点落在天花板的光灯上,然后慢慢移到林闯的脸上。
“你是谁?”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玻璃。
“警察。”林闯亮了一下证件,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何女士,我需要你回忆一下,你最后一次清醒的时候,在做什么?”
何女士闭上眼睛,眉头紧皱,像是在努力打捞沉在水底的记忆碎片。
“我们……在合议室。”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十二个人……坐在一张大圆桌旁边。我是5号,坐在……坐在7号左手边。”
“7号是谁?”
“一个中年男人,姓什么我不记得了……好像是个中学老师。他……他话很多,一直在说被告是无辜的。”
“然后呢?”
何女士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揪着床单。“然后……然后我们开始讨论证据。有人拿出了一份DNA鉴定报告,说被告的精液在被害人体内检出。但7号说,那不能证明性侵,因为被害人之前和被告是情侣关系,是自愿的……”
她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整个人开始轻微地发抖。
“怎么了?”林闯问。
“我……我想不起来之后的事了。”何女士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明明我记得后面还有很长一段讨论,有争吵,有人拍桌子,有人哭……但我想不起任何细节了。就好像……就好像有人用橡皮把那段记忆从我的脑子里擦掉了。”
这不是林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他之前已经快速问询了另外几个已经苏醒的陪审员,每个人都给出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回答——记得进入合议室,记得最初的讨论,然后一片空白。唯一的区别是,有的人多记住了一点碎片,比如“我闻到过奇怪的味道”,或者“7号那天没吃午饭”,但这些碎片像从一块完整的布上硬扯下来的线头,孤零零地连不成任何图案。
林闯问何女士:“你有没有闻到过什么特殊的气味?”
何女士想了很久,突然说:“有……苦杏仁味。空调出风口附近。我当时还以为是装修的味道。”
林闯在心里记下了这条信息。
“你的手腕上有一个针孔。”林闯指了指她左腕内侧的一个小红点,“你知道怎么来的吗?”
何女士低头看了一眼,露出困惑的表情:“不……不知道。我没有印象有人给我扎过针。”
林闯没再追问。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说:“何女士,如果你再想起什么,随时联系这个号码。”他递给她一张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和手机号。
何女士接过名片,突然叫住了他:“警官……7号……他怎么样了?”
林闯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死了。”
他头也没回,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林闯的副手小赵正等着他,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
“林队,您让查的陪审员随身物品,我全部过了一遍。最奇怪的是这个——”小赵举起证物袋,里面是一支银色的金属圆珠笔,“这是陪审员配发做笔记用的笔,统一型号,每个人一支。但我们在登记物品时发现,7号那支笔不在他的保管袋里。”
“在现场找到了。”林闯说,“掉在7号椅子旁边,笔身上有血。”
“对。但问题是——”小赵压低了声音,“我们在其他十一个保管袋里,找到了全部十一支笔。也就是说,现场那支笔不是配发的十二支里的任何一支。有人多带了一支笔进去。”
林闯接过证物袋,仔细端详那支笔。银色金属外壳,笔帽扣合严密,笔身光滑没有商标。他拧开笔帽,笔尖是标准的圆珠笔头,没有异常。但如果这不是配发的笔,那它就是一件外来物。
“指纹?”
“被擦净了。笔身上没有指纹,笔帽上也没有。”
林闯冷笑了一声。擦掉指纹说明凶手具备基本的反侦察意识,但是把一支来路不明的笔留在现场,又说明他并不害怕被追查到这支笔的来源。
这是矛盾,也是破绽。
他把证物袋还给小赵:“送去技术科,查笔身的材质、生产批次、销售渠道。我要知道这支笔是从哪里买来的,哪怕要翻遍全市所有的文具店。”
小赵正要离开,林闯又叫住了他。
“那个逃跑的保安,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他的租房登记信息是假的,身份证也是假的。不过房东说那人在那儿住了快半年,平时不太出门,偶尔半夜出去。邻居也没怎么见过他。”
“查他交房租的方式。”
“现金,每次都是提前放在信箱里。房东说每月三百,从没拖欠过。”
林闯靠墙站着,搓了搓下巴。一个住着三百块月租房的保安,用假身份证,半夜出门,安安静静住了半年——这不是来找工作的,这是来潜伏的。
“把保安的照片发给所有派出所,全市协查。”他说,“顺便,调一下法院近半年的监控,看他什么时候开始执勤的,和什么人接触过。”
小赵一一记下。
林闯看了看手表,上午十一点二十。他从凌晨到现在水米未进,胃里泛酸水。但他不想吃饭,因为吃饭意味着坐下来,坐下来意味着有时间思考,而他此刻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思考——因为每次思考都会回到那个问题上。
四十六楼。
为什么是这四个字?
五年前,“四十六楼”案让他失去了师兄方毅。那是一栋废弃的商业大厦,四十六个玩家,一个变态的游戏规则,三天的直播,四十三具尸体。他的师兄是第一批冲进去的,被一颗诡雷炸飞了三层楼,送到医院时心肺功能已经衰竭。临死前对方毅说了一句话:“师弟,别查了。这个案子,查到底的人都会死。”
林闯没听。
他查了两年,查到了几个外围人员,全都死于非命。一次车祸,一次煤气中毒,一次跳楼自。每一条线索都在指向他之前就断了,像有人提前锯断了桥。
后来上级命令他退出调查,“四十六楼”案被定性为“极端恐怖组织犯罪”,转入秘密档案,至今未破。
而现在,这四个字又出现了,出现在一个陪审团密室人案的死者手心里。
林闯掏出手机,翻到师兄方毅的照片。那是他们在警校的合影,师兄搂着他的肩膀,两个人都晒得黝黑,笑得露出白牙。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塞回口袋。
下午两点,法医老赵打来电话,说初步解剖结果出来了。
林闯赶到法医中心时,老赵正在写报告。解剖台上,7号陪审员的遗体已经被缝合好,白布盖到口。老赵把几张照片递给他,一边说:“死亡原因是心脏被尖锐物体刺穿。凶器应该是极细的金属片,类似手术刀片的形状,从第四肋间隙刺入,一刀毙命。”
“刻字是在死前还是死后?”
“死后。没有明显的出血反应,说明心脏已经停跳。凶手先人,然后在尸体上刻字。”
林闯翻看照片,刻痕很深,切缘整齐,像是用同样锋利的刀具一刀一刀刻出来的。GUILTY六个字母,字形工整得不像是仓促而为,更像是练习过很多遍。
“另外,”老赵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瓶子,“这是从死者胃内容物里检出的东西。”
瓶子里面是几毫升黄褐色的浑浊液体。林闯看了看标签,上面写着一串化学式,他认不出。
“简单说,”老赵说,“死者胃里有安眠药的残留,成分和他在血液中检出的镇静剂是一样的。也就是说,凶手在释放气体镇静所有人的同时,还单独给7号多下了一份药——可能是口服的,混在他的晚饭里。”
“为什么?多此一举。”
“确保他睡得最死。”老赵说,“或者,凶手需要确保其他人都倒下之后,7号还保持某种特定的状态——不多不少,刚好无法反抗,但能感知到被刻字的痛苦。”
林闯抬起头:“你是说……凶手是在7号还活着的时候刻字的?你刚才不是说‘死后’吗?”
“我说的是心脏刺穿是死亡原因,刻字在死前还是死后,我需要更多时间确定。”老赵的语气谨慎起来,“如果刻字时心脏还在跳动,那么创口边缘的组织会有微小出血点。我需要做病理切片。”
林闯盯着照片上那六个血肉模糊的字母,沉默了。
他在心里重新拼凑时间线:凶手释放气体,全屋所有人陷入昏睡。然后凶手下来,给7号额外服用(或注射)某种药物,使他处在一种“瘫痪但清醒”的状态。然后凶手用刀刺穿他的心脏,在他失去意识之前——或者失去意识之后——开始在前刻字。
刻GUILTY。
不是“我是凶手”,不是“我该死”,而是“有罪”。
凶手不是在惩罚7号个人,凶手是在宣判。
林闯把照片还回去,转身走出了法医中心。秋天的风从街道尽头灌进来,带着凉意和尘土的气味。他站在台阶上,给上级发了一条消息:“这个案子,我需要援手。”
半分钟后,回复到了:“沈墨言明天到。你配合他。”
林闯骂了一句脏话,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听说过沈墨言这个名字——犯罪心理学顾问,据说侧写准确率极高,协助多地警方破过几起大案。但林闯天生对这些“纸上谈兵”的专家有抵触。他们是坐在温暖的办公室里,喝着咖啡翻着卷宗,然后对着一线警察指手画脚:“你们应该这样问话”“你们忽略了那个微表情”“这个人的心理动机是blablabla”。
你见过凌晨三点满是血污的现场吗?你和亡命徒面对面搏斗过吗?你听过受害者的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声吗?
林闯自问,然后告诉自己:不需要。我不需要他。
但命令就是命令。
第二天上午九点,沈墨言准时出现在市局刑侦大队的门口。
林闯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头发花白、西装革履、派头十足的中年教授。但他看到的,是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手里提着黑色公文包、看起来不超过三十五岁的年轻男人。沈墨言长了一张几乎没有表情的脸,五官清瘦,眼睛很亮但很冷,像是冬天结冰的湖面。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前台,说:“沈墨言。找林闯林队长。”
前台小姑娘指了指楼梯:“三楼,左转第二间。”
沈墨言点了下头,走向楼梯。他的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的距离几乎相等,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林闯站在三楼的走廊窗边,透过玻璃看着沈墨言从楼梯拐角走上来。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一下,林闯没动,沈墨言也没停。他走过林闯身边时,视线扫过他的脸,像扫过一件家具,然后径直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林闯愣了一下,然后跟了进去。
会议桌上摊满了现场照片、毒理报告、询问记录。沈墨言放下公文包,拉开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细框眼镜戴上,开始翻看材料。他翻页的速度很快,但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快,而是一种“我已经在脑子里建立了信息模型”的快。
“你就不先打个招呼?”林闯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
沈墨言没抬头。
“我需要两个小时看完这些。”他说,“之后我会去现场,然后见那十一个陪审员。林队长,你可以在外面等,也可以去忙别的事。但在我开始工作之前,请别打扰我。”
林闯差点被这句话噎住。
他深吸一口气,把已经到嘴边的反驳咽了回去,转身走出会议室,用力摔上了门。
走廊里,小赵端着一杯咖啡,正好看到这一幕,小心翼翼地问:“林队,这位沈专家……您不陪着?”
“陪个屁。”林闯劈手夺过小赵的咖啡,仰头灌了一大口,“他看他的,我查我的。我倒要看看,这些纸上谈兵的人,到底能算出什么花样来。”
他大步走向楼梯,皮鞋敲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会议室里,沈墨言翻到那张写有“四十六楼”的纸条照片,手指停了一瞬。他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闭上眼睛。
那个动作只持续了三秒钟。
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翻到下一页,继续看。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