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四十六楼》 · 会飞会游泳的喵

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03

小赵发来的那张模糊的黑白照片,被林闯打印了十几份,贴在了会议室的白板上。

照片旁边,他用记号笔写下了几个关键词:陈默(化名)·假身份证·空调维修工·身高175-180·右手纹身·42码运动鞋·四十六楼关联人(陆鸣)。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林闯坐在会议桌的一端,面前摊着从劳务派遣公司调来的“陈默”入职资料——一张A4打印纸,上面是手写的个人信息:姓名、身份证号、联系电话、家庭住址、紧急联系人。每一条都是假的。

“派遣公司没有核实信息?”林闯的声音里压着火。

招聘经理在电话里赔着笑脸:“林队长,我们公司每天要派上百个临时工,都是看身份证原件、复印留底就行了,不会一个一个去查户籍系统……”

“身份证原件呢?你们见过他的原件吗?”

“应该是……见过的吧?我们的流程是……”

“应该是?你们公司叫什么?”

“顺安劳务派遣。”

林闯挂了电话,让小赵去查这个“顺安劳务派遣”的底。十分钟后,小赵回来了,脸色很难看。

“林队,顺安劳务派遣的注册地址是一个虚拟办公室,法人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名下有十七家公司,全是空壳。这家公司主要给法院、政府机关提供保洁和维修临时工,已经运作了三年。他们的用工记录——我大概翻了一下——可能有几百个人,绝大部分信息都是填报的,没有实质核查。”

“也就是说,任何人只要拿着假身份证,就能通过这家公司混进法院?”

“理论上是的。”

林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然后睁开眼,指向白板上的照片。

“重点查这个人的行踪。他不是凭空出现的。一个月前他进入法院工作,那他之前在哪?怎么来的?用什么交通工具?吃住在哪?全都查。”

专案组立刻行动起来。有人去调取法院周边一个月的监控,有人去排查全市的旅馆和出租屋,有人去查假身份证上的信息和照片来源。

沈墨言没有参与这些行动。他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五年前的电子卷宗——四十六楼案的询问笔录。

他在找一个人。

五年前,警方在四十六楼大厦附近走访时,询问过一个叫“陆鸣”的年轻人。当时的笔录记录很简单:陆鸣,男,27岁,无业,住在大厦附近的地下室。他说自己案发当晚在家睡觉,没有看到或听到任何异常。没有证据证明他涉案,所以询问后就释放了。

但卷宗里附了一张照片。那是陆鸣当时的模样——比现在年轻五岁,头发长一些,眼神同样直接,没有笑容。

沈墨言把那张照片和“陈默”的假身份证照片并排放在屏幕上。

不是七分相似,是同一个人。

脸型、颧骨、眉骨、耳朵的形状——耳朵是人脸识别中最稳定的生物特征之一。沈墨言放大两张照片的耳朵部位,对比耳廓的轮廓和耳垂的形状。完全一致。

陆鸣就是陈默。

这个人在五年前就出现在四十六楼案的边缘,然后消失。五年后,他以一个假身份潜入法院,策划并执行了一起完美的密室人案。

沈墨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五年的时间。一个人可以从27岁变成32岁,可以从无业游民变成精通空调投药和反侦察的手。是谁训练了他?是谁资助了他?是谁给了他假身份和进入法院的机会?

或者——他自己就是这一切的设计者?

但沈墨言觉得不对。陆鸣的五年前照片看起来普通、甚至有些木讷,不像是一个能策划如此精密犯罪的人。一个人的智商和犯罪能力可以在五年内大幅提升,但人格底色不会变。那种冷静、冷酷、精确到每一步都在计算的心理特质,在27岁的陆鸣身上没有体现。

他被人训练过。或者,被人洗脑过。

沈墨言想起导师。那个在四十六楼案后精神崩溃、住院五年的犯罪心理学泰斗。他在三天前出院了,被“家属”接走——但他没有家属。

如果导师没有疯呢?如果这五年,他一直在暗中纵着什么?

沈墨言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猜测的时候,他需要证据。

※※※

傍晚六点,小赵带回了一个关键信息。

“林队,我们调了法院周边一公里的监控,锁定了‘陈默’的活动轨迹。他每天早上七点左右骑一辆黑色电动车从城东方向过来,晚上六点半左右原路返回。我们沿着他的路线反向追踪,最后信号消失在一个城中村——就是之前查到的那片待拆迁区域。”

“查到具体住址了吗?”

“没有直接拍到,但据他消失的路口和时间推算,他的住处应该在那片区域中靠近河边的几排老房子里。那片区域目前还有大约三十户人住着,大部分是租户,人员流动很大。”

林闯站起身:“带上人,现在过去。”

“现在?”小赵看了一眼窗外暗下来的天色,“那边晚上没有路灯,地形复杂,我们需要申请搜查令……”

“搜查令我负责。”林闯已经穿上了外套,“你先带两个人去蹲点,观察有没有人进出。我和沈顾问随后到。”

沈墨言合上笔记本电脑,站了起来。

“我跟你一起去。”

林闯看了他一眼,本想说你一个文职专家去什么,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这几天的让他意识到,沈墨言在现场的观察力不比任何一个老刑警差。

“走。”

※※※

城中村在城市的东边,夹在一条臭水河和一片废弃工厂之间。这里的房子大多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建的,红砖墙、石棉瓦顶、狭窄的巷子只够一个人通过。大部分住户已经搬走了,墙上刷着红色的“拆”字,窗户被砖头封死,只有少数几间还亮着灯。

林闯把车停在村口,和小赵汇合。

“有动静吗?”他问。

“没有。”小赵指了指河边第三排房子,“最里面那间,二楼,窗户用报纸糊住了。之前有邻居说那间房住了一个年轻男人,不怎么出门,偶尔半夜才回来。”

林闯带了六个人,分成三组,从不同方向接近那栋楼。

沈墨言跟着林闯走在最前面。巷子里没有路灯,他们打着手电筒,但光线被压低到只照脚下。空气里弥漫着湿的霉味和垃圾腐烂的酸臭,偶尔有老鼠从墙角窜过。

目标是一栋二层小楼,一楼是卷帘门,二楼有一扇窗户,被人用旧报纸从里面糊住,报纸已经发黄。楼下没有停电动车,但门口的台阶上有一小片油渍——像是经常停放两轮车留下的。

林闯示意两名队员守住后门和侧面的窗户,然后上前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

“破门。”他说。

一名队员用撞门器顶了一下卷帘门的锁扣,卷帘门哗啦啦地卷了上去。一楼是一个大开间,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折叠桌和两把塑料椅子。桌上有一个烟灰缸,里面堆满了烟头。墙角堆着几个空的矿泉水桶。

林闯打手势,三个人上楼。

楼梯是水泥浇的,没有扶手,踩上去发出沉闷的空响。楼上是一间卧室——行军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下面压着一本翻烂了的书。

沈墨言走过去,拿起那本书。

《犯罪心理学》,第七版,作者正是他的导师。

书已经被翻得卷了边,书脊开裂,用透明胶带粘过。沈墨言翻开扉页,上面没有签名,但他注意到书中多处被折角标记,空白处写满了批注——字迹小而工整,每个字都像是在谨慎地控制笔压。

他翻到被折角最多的几页。第七章“暴力犯罪的动机结构”几乎是每页都有批注,其中一段话被红笔圈了三层:“偏见是司法的毒药,愤怒是正义的化身。当个体认为自己被制度背叛,暴力便不再是选择,而是唯一的语言。”

这段话下面,有一行用更小的字写的批注:“你说得对。”

“他”是谁?是作者?还是某个人?

林闯在衣柜里翻出了几件黑色衣服——黑色连帽衫、黑色长裤、黑色运动鞋。他把鞋底翻过来看了一眼,花纹和夹层里提取的鞋印高度相似。

“把这些都装袋。”他说。

在书桌的抽屉里,小赵找到了更重要的东西:一幅手绘地图,A3纸大小,用铅笔和彩笔细致地画出了一栋建筑的结构图——每层楼的房间分布、楼梯位置、出入口、监控摄像头位置。

林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哪里。

四十六楼。

五年前的那栋废弃大厦。

地图上,有几个房间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标注了数字——“14”“22”“37”“46”。林闯记得这些数字——那是当年幸存者的编号。14号、22号、37号是三名幸存者。46号则是已经死亡的玩家的总人数。

地图的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舞台已清,等待开幕。”

林闯把地图小心地放进证物袋,然后看向沈墨言。

沈墨言正站在书桌前,凝视着贴在墙上的一张剪报。

那是一张五年前的报纸,头版新闻标题是《四十六楼惨案:犯罪心理学专家周景云接受专访》。周景云就是沈墨言的导师。

剪报上用红笔画满了线和圈,尤其是周景云说的一句话:“凶手不是怪物,他是一个被制度到绝境的人。我们要做的不是惩罚他,而是理解他。”

这句话下面,有人用红笔写了两个大字:“骗子。”

沈墨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张剪报。

林闯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只有那么一瞬间,然后就被收回了。

“我们要找的人不在这里。”沈墨言说。

“对,跑了。”林闯扫了一眼房间,“但留下了不少东西。”

“他不是‘跑’了。”沈墨言转过身,“他是有计划地撤离。你看这间屋子——被子叠好,桌面整洁,烟灰缸被清空过,衣柜里的衣服虽然不多但都是挂好的。一个有逃亡计划的人不会这样收拾房间。他只是在完成这一阶段的任务后,自然转移到了下一个据点。”

“你是说他还有别的住处?”

“很可能不止一个。”沈墨言把《犯罪心理学》那本书放进证物袋,“这本书上的批注不是一天写成的。他在这里住了至少几个月,每天都在反复阅读、思考、标记。这不是临时藏身之处,这是他的工作间。”

林闯忽然想到了什么,走到窗户边,掀开一角报纸向外看。

从这个角度,可以隐约看到法院大楼的轮廓——大约三公里外,在城市的天际线上,法院的塔楼像一灰色的手指。

“他选择住在这里,”林闯说,“是为了能看到法院。”

“不只是‘看到’。”沈墨言说,“是为了每天都能提醒自己——目标在那里。”

房间里暂时没有更多发现了。技术组开始全面勘查,拍照、提取指纹、采集DNA。林闯和沈墨言走下楼,站在巷口。

夜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腥味。

“你觉得陆鸣接下来会去哪?”林闯问。

沈墨言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他的目标是‘向某个人递话’,那么他的信号已经发出去了。纸条、地图、剪报——这些都是信号。他现在要做的不是逃跑,而是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那个人回应。”

林闯正要再问,手机响了。是技术组的小马。

“林队,你们在城中村找到的那本《犯罪心理学》上,扉页夹着一张纸条。字迹和书上的批注是同一个人写的。”

“写的什么?”

小马顿了一下:“‘致沈墨言:第一个谜题的答案,在你父亲失踪的那一年。’”

林闯下意识地看向沈墨言。

沈墨言的脸色在路灯下变得更加苍白。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过了大约十秒钟,他才说出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我父亲……在我十四岁那年失踪。至今未找到。”

林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只能把手按在沈墨言的肩膀上,用力地按了一下。

“走吧。”他说,“先回局里。有什么话,路上说。”

沈墨言点了点头,没有推开他的手。

两人走向停在村口的车。身后,那栋两层小楼的窗户里,技术组的灯光一盏一盏亮了起来,把糊着报纸的窗户照得像一只只发光的盲眼。

而在三公里外的法院大楼方向,塔楼顶端的红色警示灯有节奏地闪烁着,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