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发布会定在上午十点,地点是市中级法院的多功能厅。
林闯提前一天就开始部署安保。他没有在整个系统里发任何书面通知,没有开案情分析会,没有在内部通讯群组里提到一个字。他用了最原始的方法——在出警间隙单独约见,一个一个面谈。
他选了六个人。三个是他从警校时代就认识的兄弟,两个是他带过的徒弟,还有一个是队里的技术骨。每个人都是他用自己的方式验证过的——不是在系统里看档案,而是在一次次抓捕、一次次蹲守、一次次生死关头的并肩作战中验证过的。
在这件事上,沈墨言说得对。标准要比平时更严格。
凌晨六点,六个人已经全部就位。他们没有穿警服,全部便装,分散在法院周边的三个点位——一个在正门外街道对面的早餐店里,一个在法院后门的消防通道附近,一个在法院地下车库的电梯间。每个人只知道自己负责的区域和通讯频率,不知道其他点位的具置和人数。林闯自己在法院大厅里,穿着深色夹克,戴了一顶棒球帽,像任何一个提前到达的普通工作人员。
沈墨言八点就到了法院。
他没有直接去多功能厅,而是先去了合议室。那个曾经关着十二个人的房间,现在已经被彻底清理过——新的地毯、新的桌椅、新的空调滤网。墙壁重新粉刷了一遍,浅米色的涂料覆盖了所有痕迹,房间里闻起来像某个刚装修完的廉价酒店。
沈墨言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天花板的吊顶板有几块被重新安装过,接缝处打了新的密封胶。那是技术组在夹层勘查后留下的修复痕迹。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凶手在夹层里躲了那么久,他一定对这栋楼的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合议室的夹层、设备间的通道、走廊的监控盲区——这些位置是法院内部人员才可能知道的。陆鸣作为一个外来维修工,即使有一张门禁卡,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摸清所有这些细节。
除非有人告诉了他。
那个人,在法院内部,熟悉这栋楼的每一条管道、每一个夹层、每一扇不常用的门。
这个人不是方远。方远是周景云的助手,他的专长是心理学和数据分析,不是建筑工程。他不可能知道合议室天花板上面有夹层,除非有人告诉他。
“内鬼”这个词又一次出现在沈墨言的脑海里。不是办案人员中的内鬼,而是法院内部的人——一个在这里工作了多年、对每间房的构造都一清二楚的人。
他拿出手机,给林闯发了一条消息:“查法院近五年的建筑维修档案。谁参与过合议室的装修或改造。”
林闯的回复几乎是一瞬间的:“已经在查了。”
沈墨言收起手机,离开了合议室。
※※※
九点四十分,多功能厅已经坐满了人。
长枪短炮的摄像机架在最后排,媒体的标识在灯光下反射出各种颜色的光。本地电视台、报、晚报、几家网络媒体的记者——一共来了十七家。沈墨言的新闻发布会通知只发了十二小时,但“陪审团密室人案”这个案子的关注度太高了,几乎所有收到通知的媒体都派了人来,有的甚至加派了人手。
沈墨言在后台休息室里等待着。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头发比平时多花了三分钟打理,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幽深的光。休息室的电视屏幕上播放着多功能厅的实时画面——记者们有的在调试设备,有的低头刷手机,有的互相低声交谈。
宣传科的小王走进来,手里拿着几张打印好的发言提纲。
“沈顾问,这是您让我准备的。您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沈墨言扫了一眼。提纲上写着案件的基本情况、已取得的关键证据、正在追查的方向。他拿起桌上的笔,划掉了其中三行。
“这些不能说。”他说。
“但这几项是您之前同意的——”
“现在不同意了。”沈墨言把提纲还给小王,“关于空调投药的具体方式、天花板夹层的存在、现场找到的纸条内容——这些全部不能出现在发言中。只说我们‘通过技术手段确认了投药方式’和‘在现场发现了关键生物痕迹’,不要具体描述。”
小王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沈墨言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九点五十二分。
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衣领。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冷静、自信、坚不可摧——和他此刻内心的翻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想起周景云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一个优秀的犯罪心理学专家,首先要学会的是——把自己的情绪关进笼子里。否则,你永远无法进入罪犯的内心。”
他正在把情绪关进笼子。
这一刻,他不是沈墨言——她是犯罪心理学顾问,是代表警方传递信息的中立者,是一个经过训练的理性机器。
他把笼子的门锁上了。
※※※
十点整,沈墨言走上讲台。
闪光灯在他面前亮成了一片白色的帷幕。他站在讲台后面,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扶桌子,没有看稿子。他的目光在记者们的脸上扫过一圈,然后定在正前方的摄像机上。
“感谢各位到场。”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才放出来的,“我是沈墨言,犯罪心理学顾问,受市公安局委托,就‘9·17’陪审团密室人案的侦破进展进行通报。”
多功能厅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快门声和笔记本键盘的敲击声。
“经过专案组连续七天的调查取证,本案的关键证据链已经基本形成。我们确认,凶手系通过预先潜入的方式进入合议室,利用技术手段使全部十二名陪审员失去意识后,对7号受害人实施了害和刻字行为。凶手具备相当的医学或药理学知识,且对合议室内部结构有深入了解。目前,我们已经锁定了本案的主要嫌疑人,并在其住处提取了关键物证。”
台下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一个记者举起手:“沈顾问,请问嫌疑人是否已被抓获?”
“截至目前,嫌疑人仍在逃。但我们掌握了他的确切身份信息和活动轨迹,抓捕只是时间问题。”
又一个记者问:“请问嫌疑人的作案动机是什么?是否与性侵案的判决有关?”
沈墨言的目光沉了一下。
“作案动机目前仍在分析中。但可以确定的是,本案不仅仅是一起孤立的谋,它与五年前的‘四十六楼’案存在关联。”
这话一出,多功能厅里像是被投进了一颗炸弹。记者们几乎同时站了起来,镜头和话筒伸向前排。
“‘四十六楼’案?您是指五年前那个——”
“沈顾问,这两个案子之间是什么关系?”
“警方是否认为同一凶手所为?”
沈墨言等动稍微平息了一些,才再次开口。
“目前我无法透露更多细节。但我可以告诉各位的是,我们正在沿着‘四十六楼’这条线索深入追查,已经取得了突破性进展。相关情况,会在适当的时候向社会公布。”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每一个人的脸。
“最后,我想对本案的凶手说几句话。”
闪光灯又疯狂地闪了起来。
“你精心策划了这起案件,你花了很长时间准备,你认为自己是不可战胜的。但你已经犯了一个错误——你在现场留下了一样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这个东西,将成为指认你的铁证。”
沈墨言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
“无论你躲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多功能厅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快门声和提问声像水一样涌了上来。
※※※
林闯站在法院大厅的角落里,用对讲机低声问了每个点位的情况。
“一号位正常。没有发现可疑人员。”
“二号位正常。法院后门没有异常。”
“三号位正常。车库电梯间有一辆司法局的公务车进出,已核查身份,没问题。”
林闯没有放松警惕。
发布会进行到第二十分钟的时候,一个穿着快递员制服的年轻男子推着一辆手推车走进了法院大厅,车上摞着几个纸箱。林闯的目光立刻钉在了他身上。
“三号位,有一个快递员进入大厅,从正门。你那边有没有看到他的来路?”
“看到了,他从街对面的快递网点出来的,推车走路过来的。网点我事先排查过,没问题。”
林闯没有完全打消疑虑。他走到快递员面前,亮了一下证件。
“您好,例行检查。请问是送到哪个部门的?”
快递员被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送、送到三楼办公室的,法院订的一批办公用品。”
林闯检查了纸箱上的运单,确实是从政府采购平台发货的,收件人是法院办公室。他让快递员把其中两个箱子打开看了一眼——是成箱的A4纸和墨盒。
“行,走吧。”
快递员擦着汗推车走向电梯。
林闯盯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他又说不上来。
发布会结束了。
沈墨言从后台通道离开多功能厅,没有经过大厅。林闯事先安排了一条从三楼侧廊到地下车库的路线,全程避开人员密集区域。
在侧廊的拐角处,林闯迎上了他。
“感觉怎么样?”林闯问。
“该说的都说了。”沈墨言一边走一边解开西装扣子,“不该说的都没说。”
“有人上钩吗?”
“现在还看不出来。”沈墨言推开通往楼梯间的防火门,“但消息已经放出去了。如果陆鸣在关注媒体的报道——他一定会的——他很快就会知道。”
防火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混凝土墙壁之间来回弹跳。
走到二楼的时候,沈墨言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沈墨言竖起一手指,示意林闯不要说话。
他侧耳倾听了几秒钟,然后轻声说:“有人在上面。”
林闯抬起头,手电光扫向楼梯间的上层。光柱打到三楼的缓步台,照到了一片空荡荡的水泥地和墙上的安全出口标识。
“没有。”林闯说。
沈墨言没有动。他保持着倾听的姿势,眉头微皱。
“我听到了。”他说,“脚步声,就在我们刚才经过的楼层。在我们身后。”
“你确定不是回声?”
“回声是连续的。这是一个独立的脚步声,只响了一次。”
林闯握住了腰间的配枪。
“你先走。”他说,“我上去看一眼。”
“不。一起走。”沈墨言重新迈开步伐,但速度明显加快了,“如果是陆鸣,他不会在这里动手。人太多了。”
他们快步走下楼梯,穿过地下车库,坐进了林闯的车。
车子发动的时候,林闯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车库的入口。一辆黑色的SUV正从车库出口驶出,车牌被泥巴糊住了,看不清楚。
他下意识地踩了刹车,但那辆SUV已经汇入了街道的车流,几个转弯后就不见了踪影。
“怎么了?”沈墨言问。
“没什么。”林闯松开刹车,跟上了前车的尾流。
但他心里那个“不对劲”的感觉,始终像一刺一样扎着。
※※※
当天下午三点,沈墨言在办公室收到了宣传科发来的发布会报道汇总。
十七家媒体全部做了报道,标题各不相同——
“陪审团密室人案取得突破性进展,嫌疑人锁定”
“警方确认:陪审团案与五年前‘四十六楼’案存在关联”
“犯罪心理学顾问沈墨言向凶手喊话:‘我会找到你’”
他逐条看完,然后打开手机,翻到那条未知号码发来的短信——“墨言,你比我想象的走得快。但路的尽头,不是真相,是我。”
他盯着这条短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然后他回复了一条:
“路的尽头是什么,由我自己决定。”
发送。
消息显示为“已送达”,但没有变成“已读”。他等了五分钟,又等了十分钟,没有任何回复。
他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端,一间没有窗户的密室里,周景云正坐在一把转椅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回复。
他看了很久,然后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是满足,是期待,是一个棋手看到棋子落在自己设计的位置时的那种微妙的愉悦。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纸的角落已经有了一行字——“沈怀远,2008年,西北。”
他在下面加了一行新的:
“沈墨言,2024年,四十六楼。”
然后他把笔放下,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在他的身后,墙上贴着一幅巨大的手绘地图——那是四十六楼大厦的全貌图,比陆鸣住处找到的那幅更加详细、更加精确。每一层楼、每一个房间、每一条通道、每一个监控位置,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出来。
地图的右下角,写着四个小字:
“终局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