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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楼》 · 会飞会游泳的喵

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03

凌晨两点四十分,四十六楼大厦。

林闯把车停在警戒线外面,熄了火。他没熄大灯,两束惨白的光柱直直地打在废弃大厦的正门上,照亮了“宏达商业中心”那几个锈迹斑斑的大字。这座大厦建于九十年代初,曾是这个城市最早的一批商业综合体,后来因为产权和建筑质量问题被废弃,成了流浪汉和吸毒者的据点。五年前的“四十六楼”案发生在这里之后,整栋楼被彻底封闭,四周架起了两米高的铁皮围挡,入口处焊死了铁栅栏。

但现在,铁栅栏上的锁被剪断了,歪歪斜斜地开了一个只能容一人侧身进入的口子。围挡上被人用红色喷漆涂了一个大大的箭头,指向那个缺口。

林闯弯腰钻过缺口,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扫了一圈。一楼大厅的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废纸、涸的鸟粪,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某种更刺鼻的化学气味。他抬起头,手电光照向天花板——挑高的大厅,二楼的围栏已经锈蚀,几条废弃的广告横幅从高处垂下来,像灰色的裹尸布。

两名先到的派出所民警正站在大厅中央,脸色都不太好看。其中一个年轻的看到林闯,像是看到了救星:“林队,尸体在十四楼。电梯早废了,只能走楼梯。”

“谁报的警?”

“一个流浪汉。他说他经常在这栋楼里过夜,今晚想去十四楼找个避风的角落,结果一推开门就看到了吊着的尸体。吓得直接跑下来打了110。”

“流浪汉呢?”

“在楼下,被我们的同事看着。”

林闯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沈墨言。沈墨言正站在大厅中央,手电光缓慢地扫过每一柱子、每一面墙壁、每一条裂缝。他的表情在明暗交替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阴郁。

“你来过这里吗?”林闯问。

“没有。”沈墨言说,“五年前案发时,我还是学生,没有资格进入现场。但我看过现场的每一张照片、每一份笔录、每一帧视频截图。”

“那你比我熟悉这栋楼。”林闯说,“走吧,十四楼。”

楼梯间漆黑且狭窄,只有手电筒和手机的光亮。每层楼的拐角处都有一个落满灰尘的窗户,月光从脏污的玻璃中透进来,将楼梯切割成明暗交替的段落。他们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混凝土空间里回荡,听起来像是身后还跟着第三个人。

爬到第八层的时候,林闯停下来喘了口气,注意到沈墨言的呼吸居然比他还要平稳。这个文职专家体力不错。

“你是不是经常爬楼?”林闯问。

“我每周跑三次十公里。”沈墨言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林闯没再说话,继续往上爬。

十四楼的楼梯间出口是一扇半掩的防火门,门上的 “F14”标识已经褪色。林闯推开门,手电光照出去——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曾经用作办公室的房间,每个房间都没有门,黑洞洞的开口像一排空洞的眼睛。

第三个房间的门框上方,有用粉笔写的数字——14-3。这是当年警方为案发现场编号的方式。方远的尸体就在这个房间里。

林闯在手电光中看到了他。

方远悬在房间正中央,距离地面大约一米五。一拇指粗的白色尼龙绳从天花板的吊灯挂钩上垂下来,绕过他的脖子,打了一个复杂的绳结。他的身体微微向右倾斜,头部偏向左侧,深紫色的脸肿胀变形,舌头从微张的嘴唇间伸出来。赤着脚,鞋子被整齐地放在墙角——黑色皮鞋,鞋头朝外,像是有人替他摆好的。衬衫被解开了三颗扣子,露出一片苍白的口,上面两道新鲜的血痕在灰白色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楼层”。

两个字,每个字母约两厘米见方,切缘整齐,深度均匀,和7号陪审员口的“GUILTY”如出一辙。凶器应该是同一种——极薄极锋利的金属片。

林闯站在门口,没有贸然进入。他先用眼睛扫了一圈房间:地面上的灰尘有明显的拖拽痕迹,从门口一直到尸体正下方。墙面和天花板上没有明显的搏斗痕迹。房间角落里有一把落满灰尘的折叠椅,椅面上有一片净的印记——曾经有人坐在那里。

沈墨言没有停在门口。他戴上橡胶手套,小心翼翼地沿着墙壁边缘走进房间,尽量不破坏地面上的痕迹。他蹲在尸体正下方,仰头观察绳结。

“这个绳结是专业打法的变体。”他说,“登山或攀岩中常用的一种锁紧结,但在普通人的常生活中很少见。打结的人受过相关训练。”

“方远自己会不会?他是研究助理,不是登山家。”

“他的履历里没有这方面的记录。”沈墨言站起来,走到墙角那把折叠椅旁边,“但有人在这里坐过。看椅面上的灰尘压痕,坐了不短的时间——至少半个小时以上。灰层已经被体温和压力改变了结构。”

“凶手在死方远之后,还坐着看了他一会儿?”林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

“或者,在死他之前。凶手看着方远一点一点失去生命。”

林闯走到窗前。窗户是开着的,夜风灌进来,吹动了积满灰尘的窗帘。他从窗口往下看——楼下是铁皮围挡和一排警车的灯光。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城市东边的天际线,以及远处法院大楼微弱的红色警示灯。

“他有可能是从窗户离开的吗?”林闯问。

沈墨言走过来,看了一眼窗台。窗台内侧的灰尘上有一个手印——五指张开,像是有人在关闭或打开窗户时留下的。但这个手印太完整了,边缘清晰得不像是偶然的痕迹,更像是有意按上去的。

“拿证物袋,提取指纹。”沈墨言说。

技术组的人这时才刚到现场。小马带着两个助手,背着沉甸甸的设备箱爬上了十四楼,气喘吁吁地开始工作。拍照、测量、提取痕迹、采集指纹、记录尸体姿态的所有参数。

林闯退到走廊里,让技术组先处理。他靠在走廊的墙上,点了烟。

沈墨言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你不抽烟?”林闯问。

“戒了三年。”

“这时候可以复吸一。”

沈墨言没接这个话,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文件夹——那是他在赶来现场的路上整理的方远资料。

“方远,四十三岁,籍贯本省。本科和硕士都在本市大学读心理学,毕业后留校做研究助理。二〇一四年进入周景云的课题组,成为他的专职助手。二〇一九年四十六楼案发生后离职。之后五年没有稳定的工作记录,但银行流水显示他的账户每月都会收到一笔固定金额的转账——约八千元,来源是一个注册地在海外的公司。”

“谁给他打的钱?”

“查不到更深的层级。那家公司有严格的匿名保护和多层壳公司嵌套。但是,转账从他离职后的第二个月开始,一直持续到上个月。”

“也就是说,有人在这五年里一直在资助方远。”

“对。”沈墨言收起手机,“而方远用这些钱做了什么——购买设备、租赁住处、或许还有,培养陆鸣。”

林闯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在地上碾灭。

“方远死了,陆鸣失踪了,周景云出院后下落不明。”他一个一个数,“这个案子里,活着的线人越来越少。”

“不一定。”沈墨言说,“方远的死本身就是一条线。”

“怎么说?”

“你看他的死法——吊死,刻字‘楼层’。这不是普通的灭口。这是一种‘留言’。”沈墨言看向房间内悬挂的尸体,““四十六楼”案中,‘楼层’有特殊的含义。每一层楼代表着不同的‘审判等级’。十四楼,是当年‘有罪者’被送入的区域。方远死在十四楼,说明凶手认为他‘有罪’。”

“什么罪?”

“背叛。或者,参与了四十六楼案的设计。”

沈墨言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看过当年的现场卷宗,十四楼是所有死难者中‘罪行’最重的一批人所在的位置。人最多的玩家被关在十四楼。凶手选择这个楼层,不是随机的。”

林闯感到后背一阵阵发凉。

“所以,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陪审团密室人那么简单。它是一个延续——从四十六楼案延续下来的复仇。”

“或者,是续集。”沈墨言说,“四十六楼案是关于‘私刑审判’,陪审团案也是关于‘私刑审判’。两起案件使用了相同的手法——刻字、密室、象征性的处决。唯一的区别是,四十六楼案是群体性的、公开直播的,而陪审团案是单人的、隐藏的。”

“你的意思是,凶手在模仿四十六楼案?”

“不是模仿。”沈墨言看着林闯,“是完成了四十六楼案未完成的部分。”

林闯正要追问,小马从房间里探出头来。

“林队,沈顾问,有发现。”

他们重新走进房间。小马蹲在尸体正下方的地面上,用小刷子轻轻扫开一层浮灰,露出一块直径约二十厘米的地板区域,上面有一个淡淡的印记。

“这是什么?”林闯问。

“鞋印。”小马说,“不是方远的——方远赤脚,他的鞋在墙角。这个鞋印是另一个人留下的。从角度和深度来看,这个人站在方远的正下方,面朝方远,持续了至少十五到二十分钟。”

“凶手在看着方远吊死的过程。”沈墨言说。

“对。而且——”小马用手电从侧面照亮鞋印,“鞋底花纹和我们在法院合议室天花板夹层里提取的鞋印高度相似。42码,越野跑鞋,同一品牌甚至可能是同一双鞋。”

陆鸣。

这个鞋印确认了陆鸣就是出现在合议室夹层的人,也是方远死亡的目击者——或者执行者。

但沈墨言心里有一个疑问。如果陆鸣是方远的“下线”,他为什么要死方远?方远是资助他的人、训练他的人、也可能是唯一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死方远等于烧毁自己的后路。

除非——方远的死,不是陆鸣的个人行为,而是更高层级的指令。

周景云。

沈墨言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一样东西——那是在法院合议室空调滤网上提取的粉末样本残留。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到了这个,但这些粉末,方远的指纹,周景云的剪报,陆鸣的鞋印,“四十六楼”的纸条——“楼层”的刻字——所有的一切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这个案子,不是陆鸣在犯罪,是周景云在布局。陆鸣是棋子,方远是弃子。

而他和林闯,都是观众。

“林队长。”沈墨言说,“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说。”

“帮我申请调取周景云在第五精神病院这五年的全部住院记录——包括医生查房志、用药记录、探视人员登记、监控录像。”

“你觉得这些东西还没被销毁?”

“如果他们真的精心策划了五年,该销毁的早就销毁了。但我要看的不是内容,是内容中的空白。”沈墨言说,“每一次空白,都是他们在掩藏什么。每一次不该出现的记录缺失,都是线索。”

林闯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来办。”

凌晨四点半,现场勘查基本结束。方远的遗体被装进黑色运尸袋,由两名法医助理抬下楼。林闯和沈墨言最后离开十四楼。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沈墨言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房间——黑洞洞的门口,像一只没有眼白的眼睛。

“怎么了?”林闯问。

“没什么。”沈墨言说,但他没有马上走。他站在楼梯口,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安静了五秒钟。

“我在想,”他说,“方远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曾经是周景云最信任的人。”

林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把手电筒的光柱照着沈墨言脚下的台阶,确保他不会踩空。

他们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十四层,十三层,十二层。

走到第十一层的时候,沈墨言突然停下脚步,猛地回头。

手电光扫过身后的楼梯拐角——什么都没有。

“你听到了什么?”林闯也警觉起来。

“脚步声。”沈墨言说,“在我们身后的。”

“我什么都没听到。”

“现在没了。”沈墨言的手握紧了手电筒,“但在刚才,在快到十三层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脚步声,在我们身后大约一层楼的距离。很轻,但不是幻觉。”

林闯把手电照向上方的楼梯间。光线打到十一层和十二层之间的缓步台,照出了墙壁上的涂鸦和一个被踩扁的易拉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但他没有怀疑沈墨言的判断。在刑侦一线待了八年,他见过太多“直觉”被证明正确的例子。

“也许是野猫。”林闯说,但语气并不确定。

沈墨言没有反驳,也没有坚持。他只是加快了脚步,下楼的节奏比之前快了一拍。

当他们走出大厦,踏进凌晨的冷风时,林闯回头看了一眼十四楼的窗户。

黑暗中,他看不到任何人影。

但他知道,在那个房间里——不,在这个废墟中的某个角落——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他们。

凌晨五点的城市,天空刚刚露出一线灰白。

林闯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沈墨言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闭上眼睛。

“先送你回去。”林闯说。

“回市局。”沈墨言没有睁眼,“方远的通讯记录还没查完,周景云的住院记录今天上午应该能到。我没时间睡觉。”

“你可以在我办公室的沙发上眯两个小时。”

沈墨言睁开了眼,偏头看了一眼林闯。那张始终冷淡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意外”的表情。

“好。”他说。

车子驶离了四十六楼大厦。后视镜里,废弃的大厦在晨光中渐渐缩小,变成一个灰黑色的剪影,最终消失在城市的天际线后。

但那双眼睛,——那个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们的存在,不会消失。它将跟随他们,进入每一个案子的深处,直到最后的真相被揭开,或者,直到他们中的某个人像方远一样,成为另一具吊在半空中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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