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眠回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九点,地点是市局心理咨询室。
这间屋子原本是给嫌疑人做心理评估用的,后来被沈墨言临时征用。房间不大,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光线柔和得像是黄昏。墙角放着一把可调节角度的真皮躺椅,旁边是一张小圆桌,桌上摆着一杯温水、一本空白笔记本和一支笔。
林闯站在单向玻璃后面的观察室里,双臂交叉在前,盯着隔壁房间的一举一动。他可以听到房间里的一切对话,但房间里的人看不到他。
沈墨言提前十分钟到了。他把躺椅的角度调到一个恰好能让身体放松但不会睡着的倾斜度,试了试座垫的软硬,然后拉过一把折叠椅坐在躺椅旁边。他没有再看手机或笔记——在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他的全部注意力都会交给对面坐着的那个女人。
八点五十八分,法警把5号陪审员何女士带进了房间。
何女士比第一次见面时憔悴了许多。眼下挂着明显的乌青,嘴唇裂,头发只是随便用皮筋扎了一下,有几缕散落在脸侧。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毛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缩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来回摩擦。
“何女士,请坐。”沈墨言指了指躺椅。
何女士看了一眼躺椅,犹豫了一下:“你要催眠我?”
“准确地说,是深度放松状态下的记忆回溯。”沈墨言的语气平和,像是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体内残留的镇静剂仍在抑制部分记忆的提取通道,催眠可以帮助大脑绕过这种抑制,进入被药物封锁的记忆区域。这不会对你造成任何伤害,你全程都有意识,可以随时选择停止。”
何女士咬了咬嘴唇,缓缓躺了下去。
沈墨言等她躺好,把那盏落地灯稍微往远处挪了挪,让光线更加柔和。然后他开始说话,声音比平时低沉、平缓,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都拉长了一拍:
“何女士,请你闭上眼睛……深呼吸……吸气……呼气……慢一点……再慢一点……注意你身体的每一部分……从脚趾开始……放松……小腿……放松……膝盖……大腿……”
林闯在观察室里听着,觉得沈墨言的声音像是有某种物理重量,一层一层地压在人的意识上。
何女士的呼吸逐渐变得深而均匀,脸上的肌肉松弛了下来,嘴角微微张开。她的眼皮在快速跳动——那是REM睡眠的典型特征,但她并没有真正睡着,意识仍然清醒。
“何女士,”沈墨言的声音又轻了一度,“请你回到那一天……你走进合议室的那一天……你推开门……你看到了什么?”
何女士的嘴唇动了动。
“一张……大桌子……很多椅子……”
“你坐在哪里?”
“5号……5号座位。7号在我右边……他正在摘下眼镜擦镜片……”
“他是什么样子?”
“四十多岁……圆脸……戴金属框眼镜……穿浅蓝色衬衫……”何女士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像是正在从浓雾中一步步走向清晰,“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他在说……证据链有断裂……”
“他在说什么案件的证据?”
“性侵案……被告是那个明星……被害人是他的助理……7号说……不能因为舆论就判他有罪……他说陪审员的职责是依据证据……不是依据情绪……”
何女士突然皱起了眉头,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然后呢?”沈墨言的声音稳如磐石。
“然后……然后有人在争论……8号……8号是那个律师……她站起来拍桌子……说7号在为犯开脱……说他不配当陪审员……”
“7号反应如何?”
“他没有生气……他只是笑了笑……说‘我们是在讨论案件,不是在打仗’……”何女士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他说得对……我们不应该打仗的……但后来……后来真的变成了打仗……”
“变成了什么?”
“吵架……所有人都吵架……分成两派……互相指责……我哭了……我受不了那种声音……像几百只蜜蜂在脑子里嗡嗡叫……”
沈墨言没有打断她。他等待了大约十秒钟,直到何女士的呼吸重新平稳下来,才继续问道:
“何女士,现在请你跳过那些争吵。我要你回到……第二天晚上。第二天深夜。你还记得什么吗?”
何女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的手开始在躺椅扶手上无意识地抓挠,指甲刮过皮革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空气……空气很凉……空调开得很大……”
“冷吗?”
“冷……但我动不了……”何女士的声音突然变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好像……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我想睁眼……眼皮很重……重得像灌了铅……”
“你睁开了吗?”
“一点点……我看到……看到一个人影……”
林闯在观察室里猛地直起了身体。
“什么样的人影?”沈墨言的声音依然平稳。
“黑色的……黑色衣服……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何女士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而浅短,“他在走动……在桌子旁边……在7号旁边……他弯下了腰……他手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亮的东西……金属的……反光……他举起来了……然后……然后……”何女士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眼泪从紧闭的眼眶里涌了出来,顺着太阳流进头发里,“不要……不要……求求你不要……”
“何女士,深呼吸。你很安全。你在市局的心理咨询室,没有人会伤害你。深呼吸,跟着我——吸——呼——很好。”
经过大约半分钟的呼吸引导,何女士的身体颤抖逐渐平复下来。
“告诉我,”沈墨言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那个人做了什么?”
“他……他在7号口写字……用那个亮的东西……在刻字……血……好多血……”
“你看清他刻的是什么了吗?”
“看不清……但我听到他嘴里在念念有词……”何女士的声音忽然变得诡异起来——她在模仿那个人的语气,低沉、平静、像在念诵某种咒语,“G……U……I……L……T……Y……”
六个字母,一个一个从她嘴里蹦出来,像是从坟墓里挤出的回声。
林闯握紧了拳头。
“然后呢?”沈墨言问。
“然后……他直起身……转过来……”何女士的声音开始发抖,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他……他朝我走过来了……”
“他走向你了?”
“他站在我面前……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汗水……金属……还有……还有血的味道……”
“他说什么了吗?”
何女士沉默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再是她的——那是一个低沉的、带着某种残酷温和的男声,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像是在对着镜头念一份宣言:
“你也可以走,如果你愿意说‘无罪’。”
心理咨询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沈墨言没有任何反应,但观察室里的林闯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底部窜上来。凶手不只是了7号,他还在利用这个机会,试图控其他陪审员的投票——他让何女士在“走”(即放弃投票或改变立场)和“说无罪”之间做一个选择。
这不是单纯的人。这是恐吓,也是收买。
“何女士,”沈墨言的声音重新响起,“那个人还有什么特征?除了黑衣黑帽之外,你还看到了什么?”
“他的右手……他的手……”
“右手怎么了?”
“有东西……图案……”何女士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从手腕到手背……黑色的……像是……像是某种图腾……我看不清……”
“大概的形状?”
“曲线……很多曲线缠绕在一起……像是……蛇?或者藤蔓?我看不清……太暗了……”
这是沈墨言能得到的最大信息量了。
他观察了一下何女士的状态——她的眼动频率越来越快,呼吸又开始加快,这是即将超出承受范围的信号。
“何女士,我们现在要慢慢回来了。”沈墨言的声音从低沉的催眠语调逐渐恢复到正常的谈话节奏,“我会从三数到一,当我数到一的时候,你会完全清醒,感到轻松和平静。三……你的身体正在恢复力量……二……你的意识正在变得清晰……一……睁开眼睛。”
何女士猛地睁开了眼睛,像是从深水里浮出水面一样大口喘气。她坐起来,茫然地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沈墨言脸上。
“我……我刚才说了什么?”
“你说了一些很有价值的信息。”沈墨言把那杯温水递给她,“喝点水,休息一下。今天辛苦了。”
何女士接过杯子,双手还在微微发抖。她喝了几口水,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然后问了一个让沈墨言微微皱眉的问题:
“那个凶手……他说让我‘走’……如果我不走呢?如果我不说‘无罪’呢?”
沈墨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把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轻声说:“如果感到不适,随时联系我。”
何女士被法警带走后,林闯从观察室走进来,把门关上。
“右手有纹身,”他说,“身高呢?能判断吗?”
“从何女士的描述来看,凶手弯腰的动作和站在她面前时她的视线高度对比——何女士身高165,躺椅的倾斜角度大约是三十度。我做了简单推算,凶手的身高应在175到180厘米之间。”沈墨言翻开笔记本,记录下了这个数据。
“黑色连帽衫,右手手腕到手背有纹身,曲线图腾。”林闯重复了一遍,“加上我们在夹层里发现的42码运动鞋印——凶手的身材、穿着、鞋码都有了。这些特征足够我们去排查了。”
“还不够。”沈墨言说,“纹身是唯一的身体标记,但需要有足够多的目击者交叉验证。至少要再唤醒一到两名有类似记忆的陪审员。”
林闯正要说什么,手机突然震动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小赵。
“说。”
“林队!”小赵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您让我排查法院最近的维修和送货人员,我找到了一个人,非常可疑!”
“谁?”
“一个叫‘陈默’的临时维修工,一个月前通过一家劳务派遣公司进入法院,负责空调系统的常维护。他的登记信息——身份证、住址、联系电话——全部是假的。我打了那个手机号,是空号。地址是一个拆迁了一半的城中村,本没有那个门牌号。”
“有照片吗?”
“有。派遣公司留了一张他的身份证复印件,虽然照片质量差,但人脸是清晰的。我把照片发您手机上了。”
林闯挂断电话,点开小赵发来的照片。那是一张模糊的一寸黑白照,但五官轮廓依稀可辨——三十岁左右,长脸,颧骨偏高,眼神直接望向镜头,没有任何笑容。
他把手机递给沈墨言。
沈墨言看了一眼,瞳孔微缩。
“这个人我见过。”他说。
“你认识?”
“在四十六楼案的卷宗里。”沈墨言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五年前,警方调查四十六楼案时,询问过一批附近的居民和可疑人员。其中一个人的询问笔录附带了一张照片——和这张有七分相似。那个人当时的名字叫陆鸣,二十七岁,无固定职业,住在四十六楼大厦附近的一间地下室里。”
林闯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又是四十六楼。
“陆鸣后来怎么样了?”他问。
“不知道。”沈墨言说,“询问之后他就消失了,没有再被找到。四十六楼案被封存后,他的档案也被归入了非公开数据库。”
林闯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步,然后停下来,看着沈墨言。
“所以,一条线已经连上了。陆鸣——也就是现在的陈默——一个月前通过假身份潜入法院,利用空调维修工的身份,进入合议室投放镇静剂。案发后,他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果是这样,”沈墨言说,“那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凶手。他的伪装、潜伏、作案手法、反侦察意识,都显示出极高的专业水准。他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经过长期预谋的。”
“一个五年前就和四十六楼案有关联的人,经过五年潜伏,突然冒出来做了一个陪审团密室人案——你觉得这说得通吗?”林闯问。
沈墨言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点窗帘,让午后的光线透进来。光柱中悬浮着无数微小的尘埃,缓慢地旋转、飘移,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蹈。
“说得通,”他终于开口了,“但前提是——陪审团案不是他的最终目的,而只是某种开始。”
“什么意思?”
“意思是,陆鸣选择这个案子、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些人,不是因为对性侵案的判决有意见,而是因为——这是一个舞台。他在向某个人传递一个信号。而我们,只是被邀请来观看这场表演的观众。”
林闯想起了死者手心里那张纸条:“四十六楼”。
那不是留给警方的线索,那是留给某个特定的人的暗号。
“你的意思是,真正要破这个案子,光靠查证据是不够的。”林闯说,“我们得先搞清楚,陆鸣在向谁递话。”
“不。”沈墨言转身看着他,那双始终冷淡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近乎锋利的光芒,“我们不需要搞清楚。因为那个人已经来了。”
“谁?”
沈墨言没有说。
他只是重新拿出了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两个字,然后将这一页撕下来,折好,递给了林闯。
林闯展开纸条,上面写着六个字:
“我的导师——他来过。”
林闯抬头看着沈墨言,后者已经拎起了公文包,走向门口。
“你导师不是疯了住院了吗?”
“那是五年前。”沈墨言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昨天我收到医院的电话,说三天前他办理了出院手续,由家属接走。但他没有家属。”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林闯站在原地,纸条抓在手里。
他忽然明白了沈墨言刚才那句“那个人已经来了”的意思——不是陆鸣在和某个人递话,而是他们两人,正在被一步一步牵引进一个更大的棋局里。
而棋盘,从第一张写着“四十六楼”的纸条开始,就已经铺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