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市中级法院的安保老周打着哈欠走进三楼走廊。
他在这栋大楼了十二年,从法警转岗到安保,每天的工作就是巡逻、开关门、和形形的人打招呼。他见过当事人在走廊里抱头痛哭,见过律师在电梯里互相嘲讽,见过法官半夜还在办公室翻阅卷宗。但今天,他将见到这辈子最不想见到的东西。
走廊尽头是2号大法庭附属的陪审员合议室。三天前,一起社会关注度极高的性侵案陪审团进入合议,12名陪审员被锁在那间无窗的房间里,进行不公开的审议。按照规定,每天早上安保人员要确认门禁系统正常,中午送一次饭,晚上再确认一次。一切都很平静,和过去每一次庭审没什么不同。
老周掏出钥匙卡,却在距离门口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地上有一道暗红色的液体,从门缝里缓缓渗出,在浅灰色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像一朵缓慢绽放的恶之花。
他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到鼻子前一闻——铁锈味混着某种说不出的甜腻。血。
老周的手开始发抖。他本能的反应是掏出对讲机,但手指连续按了三次才按下通话键:“值班室!三楼合议室!血!门缝里有血!”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嘈杂,然后是队长老马的吼声:“你确定?别靠近!我们马上到!”
老周没有等。他用力拍了几下门,喊了几声“有人吗”,里面死寂一片。恐惧像冷水一样从头顶浇到脚底,他后退了几步,靠在墙上,盯着那道血线。
六点三十四分,老马带着两名年轻保安赶到。他们试了老周的钥匙卡,红灯——门从内部反锁了。老马当机立断:“破门。”
两人合力踹了三脚,实木门框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终于在第四脚时轰然向内弹开。
门开的一瞬间,一股混杂着血腥、汗味和某种化学制剂的气味扑面而来,像一拳打在脸上。
十二把围着长圆桌的椅子上,坐着、歪着、趴着十二个人。他们穿着便装,年龄从二十多岁到六十多岁不等,男女都有。所有人的状态都像是突然断电的机器——有的人侧倒在桌上,有的人仰面靠在椅背上,有的人滑落到地上,姿势扭曲得不像是在睡觉,更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随意丢弃。
老周捂住嘴,差点吐出来。
老马还算冷静,但声音也在发颤:“快叫120!报警!所有人不要进去!”
他探身看了一眼,目光不由自主地被7号座位吸引——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身子直挺挺地靠在椅子上,双手垂在两侧,口一大片深色的湿润痕迹,白衬衫被染成了黑红色。心脏位置,有什么东西被刻进了皮肤,在光灯下泛着黯哑的光。
像是一个单词。
老马眯起眼睛,辨认了几秒钟,终于看清了那几个血肉模糊的字母:G-U-I-L-T-Y。
有罪。
林闯赶到现场时,已经七点二十分了。
他昨晚熬到凌晨两点,处理一桩当街砍人的案子,刚躺下不到三个小时,手机就在枕头底下震得像发了疯。队长老韩的声音带着一种他很少听到的严肃:“老地方,中院,出大事了。别吃早饭。”
他套上衣服,用冷水拍了一把脸,抓起车钥匙就出了门。到中院楼下时,一辆法医车和两辆刑侦车已经停在门口,车顶的灯还在无声地闪烁。秋天的早晨雾很重,法院大楼像是从灰色背景里硬生生裁剪出来的剪影,庄严得有些瘆人。
三楼走廊已经被警戒线封住,两个年轻的刑警在门口站岗,看到林闯后默默让开。林闯弯腰钻过警戒线,快步走向合议室。
技术队已经到了,正在拍照、提取痕迹。法医老赵蹲在7号座位旁边,戴着橡胶手套,小心翼翼地翻看死者的颈部。林闯走过去,先看了一眼死者——四十多岁,圆脸,戴着眼镜(镜片碎裂,掉在桌上),体型微胖,衬衫扣子被解开了,口那片血肉模糊的刻字暴露在空气里,已经不再流血。
“死亡时间?”林闯问。
老赵头也不抬:“初步判断是昨天晚上六点到八点之间,具体还要等解剖。”
“十二个小时。”林闯扫了一眼房间里的其他人,“他们还活着?”
“活着。”老赵指了指那些昏迷的陪审员,“生命体征都还稳定,就是怎么叫都叫不醒。像集体中毒,又像被用了某种强效镇静剂。我们已经取了血样送检。”
林闯点了点头,开始在房间里走动。
合议室大约四十平米,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就是他们破开的那扇)和一个通风口(约四十厘米见方,装了金属格栅)。房间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长圆桌,十二把黑色皮椅均匀分布在桌边,每把椅子前都有一盏台灯、一支笔、一叠稿纸。稿纸上是一些凌乱的笔迹,有的写“有罪”,有的写“无罪”,有的画了问号,还有一些完全看不出是什么。
陪审员的物品被统一放在门口的保管柜里——手机、钱包、手表等个人物品,按编号分别装在密封袋里。这符合规定,陪审员进入合议室后不能与外界联系,所有个人物品都要上交。
林闯的视线落在7号座位的桌面上。稿纸是空白的,只有最上面一页被撕掉了,留下参差不齐的毛边。笔不见了。他低头在地上找了找,在椅子腿旁边发现了一支金属圆珠笔,笔帽还扣着,笔身上有深色的污渍——那是血。
“凶器就是这支笔?”他问技术员。
技术员小马摇了摇头,用镊子把笔举起来:“笔帽上有血迹,但笔尖上没有足够的损伤来刻出那些字。刻字用的应该是比这个更锋利的东西,比如刀片或者手术刀。不过,这支笔上没有任何指纹——被擦过了。”
林闯皱眉:“也就是说,凶器可能已经被带走,或者还在现场某个地方没被找到。”
他又走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处细节。天花板的吊顶是矿棉板,有几块看起来稍微有点不平整,但在这个老旧的法院里,这算不上异常。空调出风口在墙壁上方,铝合金格栅上蒙了一层灰,看不出最近有被触碰的痕迹。
然后他注意到了死者的右手。
那只手半握着拳头,手指僵硬地蜷缩,像是死前攥着什么东西。林闯蹲下来,凑近了看,发现掌心有一小片被汗水浸湿后又涸的纸屑,还有一些细碎的纸纤维,零星地沾在手指间。
“老赵。”他喊了一声。
法医老赵走过来,顺着林闯的视线看了一眼,立刻明白了。他用镊子小心地掰开死者的手指——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生锈的合页——从掌心里夹出一团皱巴巴、被血浸透了大半的纸条。
老赵把纸条放在证物袋里,林闯凑过去看。
纸条大约半个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本子上匆忙撕下来的。上面只有四个字,蓝黑色墨水,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四十六楼。
林闯盯着这四个字,瞳孔微缩。
五年前,那场震动全国的悬案,“四十六楼大逃”直播案——四十六名玩家被关在一栋废弃大厦里,进行一场死亡直播,最终只有三人活着走出来。那是林闯从警以来见过的最惨烈的现场,也是他这辈子最不想回忆的画面。
他的师兄方毅,在那次抓捕行动中殉职。
林闯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两次,把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他睁开眼,转向老赵:“这个纸条,任何人不能碰。我要亲自送检。”
老赵点头,把证物袋封好,递给林闯。
林闯站在十二把椅子中间,环形光灯管发出的白光惨淡地照在他脸上,把眼底的血丝照得一清二楚。他再次环顾这个房间——十二个昏迷的人,一个死了的,封闭的空间,没有强行侵入的痕迹,凶手凭空消失。
他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四十六楼,你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警笛声从楼下的街道传来,第二辆法医车到了。
而林闯不知道的是,这个案子的最后一块拼图,将来自一个他此刻还嫌弃得不得了的“纸上谈兵”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