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十。
叶天云从沙发上站起来，拿上车钥匙。
“叶大哥，你要出去？”
林婉柔正蹲在地上帮团团擦手上的蜡笔印，抬头看了他一眼。
“办点事，晚饭前回来。”
“那团团的冰淇淋……”
“回来的路上买。”
团团耳朵尖，立刻从地上弹起来。
“叔叔说了啊！草莓的！不许忘！”
“记着呢。”
叶天云下了楼，五菱宏光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上午，车门拉手烫得能煎蛋。
他摇下所有车窗，让热气散了一分钟，才钻进去发动引擎。
打开手机地图，苏瑶瑶发的定位还在。
城南蒲公英幼儿园，直线距离一点二公里，开车五分钟。
叶天云没有直接开到幼儿园门口。
他把车停在了斜对面巷子里一个修车铺旁边，步行绕到正门方向。
幼儿园不大，三层小楼，外墙刷着掉了色的彩虹图案。
铁栅栏门半开着，里面传来小孩子唱歌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在排练什么节目。
门口有条六米宽的马路，路对面就是一排底商。
小卖部，理发店，一家关了门的棋牌室。
叶天云走进小卖部，买了瓶矿泉水。
“老板，这幼儿园几点放学？”
“三点半，准点开门，家长提前十分钟就开始排队了。”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男人，边说边往货架上码矿泉水。
“你也是来接孩子的？眼生啊。”
“朋友托我帮忙接一下。”
叶天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靠在小卖部门口的柱子上，看着对面的幼儿园大门。
三点一刻。
陆续有家长过来了。
大部分是中老年人，爷爷辈的，手里拎着水壶和小书包，三三两两站在门口聊天。
几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一边看手机一边等。
叶天云扫了一圈，没有看到苏瑶瑶。
也没有看到任何像“张哥”的人。
他打开手机，翻到苏瑶瑶发的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
“刚才那个人说要去幼儿园门口堵，不知道是不是吓唬人。”
吓唬人的概率大不大？
叶天云回忆了一下电话里那个男人的语气。
不像是第一次这么说。
那种话说得熟练、顺畅，没有丝毫犹豫，说明他过。
不止一次。
三点二十。
苏瑶瑶出现了。
还是上午那身打扮，洗白的牛仔外套，黑色T恤。
但走路的姿态变了。
上午在拉面馆，她背挺得很直，浑身带刺。
现在她的肩膀往前塌了一些，步子碎而快，左手攥着手机，右手在口袋里。
每走几步就抬头扫一眼马路两边。
她在找人。
不是找叶天云，是找张哥。
苏瑶瑶走到幼儿园门口，站在家长队伍的最末端，刻意跟其他人保持了一段距离。
叶天云抿了口水，没动。
三点二十八。
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从马路东头开过来，速度不快，慢悠悠地滑到幼儿园门口，停了。
没有熄火。
车窗摇下来半截，露出一截手臂，手指间夹着烟。
苏瑶瑶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看那辆车，但她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五指攥紧，又松开。
叶天云看着那辆面包车。
车牌很新，但车身有几处补漆的痕迹，色差明显。
副驾驶座上还坐着一个人，身形模糊，看不太清。
两个人。
叶天云把矿泉水瓶盖拧上，心里的判断链条快速转动。
催收上门，一个人足够。
来两个人，要么是壮胆，要么是准备动手。
不管哪种，都说明这个张哥不是随便吓唬一下。
三点三十分整。
幼儿园的铁门从里面拉开了。
小孩子像一群出笼的鸟，叽叽喳喳地往外涌。
苏瑶瑶往前挤了两步，眼睛在人群里搜索。
一个背着蓝色小书包的男孩跑出来，圆脸，虎脑的，看见苏瑶瑶就张开双臂。
“妈妈！”
苏瑶瑶蹲下来一把抱住儿子，动作快得像在抢东西。
“乐乐，走，咱们快走。”
她抱起孩子，转身就往反方向走。
步子很急。
但面包车的车门开了。
一个穿深色polo衫的男人从驾驶座下来。
四十来岁，五短身材，但横向发展得厉害。
脖子上搭着条金链子，比赵刚那条粗一圈。
他把烟头弹到地上，踩了一脚，大步朝苏瑶瑶走过去。
“苏瑶瑶。”
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接孩子的家长都听见了，下意识让开一条路。
苏瑶瑶脚步顿了一下，没停。
“我说话你没听见？”
男人加快了步子，三步并作两步绕到了苏瑶瑶前面，拦住了去路。
叶天云站在小卖部门口，距离他们不到二十米。
苏瑶瑶把儿子从左臂换到右臂，护在身体内侧。
男孩的脸埋在妈妈肩膀上，小手揪着牛仔外套的领子。
“张哥，这是幼儿园门口。”
苏瑶瑶的声音很低，但没有发抖。
“有什么事去别的地方说。”
“我上个月就说了，这个月十五号之前。”
张哥歪着头，目光扫过苏瑶瑶怀里的孩子。
“今天几号了？十三，还剩两天。”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在苏瑶瑶面前晃了晃。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苏瑶瑶的身份证正反面。
“你要是不想解决，我就替你解决。身份证信息我都有，发到你住的那个小区业主群里，让大家伙儿评评理，一个欠钱不还的人住在他们中间，合不合适。”
苏瑶瑶的脸白了。
怀里的男孩感觉到妈妈的身体在发紧，小脑袋从肩膀上抬起来，怯生生地看着面前的陌生男人。
“妈妈……他是坏人吗？”
苏瑶瑶咽了口唾沫，把儿子的头按回肩膀上。
“不是，乐乐别看。”
张哥听见了，笑了一声。
那声笑里没有任何善意。
“苏瑶瑶，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两天之内，一万五，本金加利息，一分不能少。”
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了路。
“过了十五号，你就别怪我了。”
说完转身往面包车走。
副驾驶的车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那个人递出一新烟，张哥接过去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嗒一声。
面包车发动机轰了两下，缓缓驶离。
苏瑶瑶站在原地，抱着孩子一动不动。
周围的家长有人在看她，交头接耳的声音像蚊子嗡嗡。
她的脊背绷得笔直，下巴绷得死紧。
但叶天云看到她抱着孩子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抠进了牛仔外套的布料里。
叶天云把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掏出手机。
他没有走过去。
现在不是出场的时机。
当众露面，苏瑶瑶只会觉得被跟踪，信任直接清零。
他编辑了一条短信，发给苏瑶瑶。
“今天的事你自己处理不了的话，可以考虑一下我上午说的方案。不着急，明天之前给我答复就行。”
发完，锁屏。
转身走进巷子里，拉开五菱宏光的车门。
手机在座位上震了一下。
不是苏瑶瑶的回复。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叶天云点开。
【叶天云是吧？我是张哥。打听清楚了，安家房产刚被开掉的业务员，穷鬼一个，别以为帮苏瑶瑶说两句话就能当白骑士。
劝你别多管闲事，否则你那辆破面包车的玻璃，明天就得换。】
叶天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五秒。
然后嘴角慢慢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