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贵发这句话喊出来的时候，整个店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张超手里捡了一半的钞票掉回地上。
刘洋的嘴张成了O型，保时捷钥匙差点又从手里滑出去。
赵小曼站在饮水机旁边，端着杯子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下还是继续端着。
“陈店，你说什么？”叶天云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声音很平。
“我说让你滚！今天！现在！”
陈贵发的手指戳着叶天云的方向，整个人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气的。
六万块佣金，就这么被叶天云一脚踢没了。
他在这个破店当了八年店长，遇到过形形的奇葩员工，但像叶天云这种自毁前程还连累同事的，头一回见。
叶天云没有马上站起来。
他慢慢地把面前的文件夹合上，拉开抽屉，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东西不多。
一个水杯，一本笔记本，两支签字笔，还有一沓名片。
名片上印着“安家房产·置业顾问·叶天云”，手机号码在最下面一行，字体很小。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放进背包里。
动作不快不慢，甚至还把水杯里的残茶倒进了垃圾桶，杯子在桌沿磕了两下，甩净水渍。
这种从容让陈贵发更加恼火。
“你还收拾什么？拿上东西赶紧走！”
“急什么，我还有个U盘在电脑上。”
叶天云弯腰看了一眼主机侧面。
一个黑色的小U盘在USB接口上，指示灯闪着绿光。
他伸手拔了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揣进裤兜。
陈贵发没注意这个细节。
但如果他注意到了，大概会气得当场背过气去。
因为那个U盘里，存着叶天云今天上午登录客户系统后导出的全部筛选数据。
七个离异女性的详细信息。
年龄、联系方式、房产状况、贷款记录，一条不落。
这才是叶天云今天来上班的真正目的。
扫楼塞传单是假，复制数据是真。
从早上十点坐下来到下午两点出去扫楼之前，他趁陈贵发不在办公区的间隙，用了不到五分钟就把数据拷完了。
这套客户管理系统的权限设置跟不设没区别，任何一个业务员的账号都能导出全部数据，密码还是默认的123456。
叶天云拉上背包拉链，站起身。
他环顾了一圈这个待了快一年的办公室。
六张桌子，十一个人的工位，最差的那个角落归他。
通往厕所的必经之路就从他桌边过，每天要闻八小时的消毒水和下水道混合气味。
说实话，走了也好。
“陈店。”
叶天云把背包甩到肩上，看着陈贵发。
“这个月的底薪，麻烦按时打给我。”
“底薪？你还好意思要底薪？”
陈贵发嗓门拔高了八度，脸上的肉抖了三抖，“你给我搞砸了六万的单子，你赔不赔？”
“劳动法规定，辞退员工需要支付当月已出勤天数的工资。”
叶天云的语气跟在背劳动法教材似的。
“你要是不发，我去劳动仲裁申请，费用全免，你自己掂量。”
陈贵发愣了一下。
这小子什么时候懂这些了？
以前扣他绩效的时候，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你……”
“发不发？一句话。”
陈贵发咬了咬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会发。”
“行。”
叶天云转身往门口走。
路过会客区的时候，周慧和刘景龙还坐在那。
刘景龙阴沉着一张脸，双臂交叉抱在前，看叶天云的目光恨不得在他身上戳几个洞。
周慧靠在椅背上，表情有些复杂。
她本来以为今天能看到叶天云被碾压后卑微求饶的样子，结果这个男人不但没求饶，反而把刘景龙的钱踢飞了，还被开除了。
被开除了还他妈面不改色地讨要底薪。
这不对劲。
以前的叶天云不是这样的。
那个男人在她面前永远唯唯诺诺，让加班就加班，让省钱就省钱，连买瓶可乐都要犹豫半天算值不值。
怎么才三天，跟换了个人似的？
“叶天云。”周慧叫住了他。
叶天云停下脚步，侧过头。
“你以为耍了这么一出，我就会觉得你有骨气？”
周慧站起来，高跟鞋让她的视线勉强能和叶天云平齐。
“你被开除了，连两千块底薪的工作都没了。然后呢？回去继续住那间狭小的出租屋？继续开那辆破面包车？”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只有叶天云能听见。
“叶天云，你装什么硬气？你以为拒绝给刘少擦鞋就叫有尊严了？没有钱的尊严不过是笑话，三天前在民政局你就应该明白了。”
叶天云看着她。
近距离看，周慧的妆化得很精致，眼线拉得很长，睫毛分明。
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粉底盖不住。
一年前刚结婚的时候，她还不用化这么浓的妆。
“周慧，你说得对。”
“嗯？”
“没钱的时候确实是笑话。”
叶天云说完这句话，拉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风铃又叮当响了一声。
周慧站在原地，总觉得他那句“没钱的时候”后面还有半句话没说。
但她没往深处想。
在她的认知体系里，叶天云这辈子都不可能有钱。
“慧慧，走吧。”
刘景龙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恢复了那副公子哥的做派。
“这破店不来了，我让人去联系同行，这小区的房源别家也有，犯不着在这受气。”
“好。”
周慧挽住刘景龙的胳膊，踩着碎茶杯的瓷片，高跟鞋嗒嗒嗒地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整个安家房产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寂。
陈贵发扶着前台的柜面，大口喘着粗气，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六万块……六万块啊……”
他不停地念叨这个数字，念得张超和刘洋都不敢接话。
赵小曼放下杯子，蹲下来默默地清扫地上的碎瓷片。
“小曼，叶天云今天用过电脑没有？”
陈贵发突然问了一句。
赵小曼手里的簸箕晃了一下：“不……不太清楚，我没注意。”
“算了。”
陈贵发摆了摆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发出一声痛苦的吱嘎声。
“走了也好，一个月就开两千块底薪还他妈事儿多。”
门外。
叶天云走出巷子，阳光打在脸上，有点晃眼。
他站在路边，从口袋里摸出那个U盘，放在掌心看了两秒。
七个名字。
七条可能的财路。
不，不一定每条都能走通。
系统的筛选条件很严格，颜值90以上，年龄30以下，离异，有负债，而且必须本人自愿接受帮扶。
客户数据库里只能看到年龄和婚姻状态，
颜值得见了真人才知道，负债情况也需要进一步核实。
七个里面能有两三个符合条件的，就算运气好了。
叶天云把U盘重新揣进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银行余额。
382950元。
今天替林婉柔花的医药费和房租加起来不到四千，返现了三十五万多。
投入产出比大得吓人。
但叶天云没有被这个数字冲昏头脑。
三十八万听着多，在江海市这个地方，买不了房，开不了公司，连一辆像样的车都不够。
而且系统只在他替人还债的时候才触发返现。
没有目标，这个系统就是个摆设。
手里的存量资金不能乱动，必须留着当“弹药”。
他需要把这七个名字一个个排查清楚，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叶天云打开手机备忘录，把U盘里的七条信息凭记忆敲了进去。
名字、年龄、电话、房产状态。
敲到第三个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微信消息。
备注名：林婉柔。
“叶大哥，团团已经睡着了，我把房间打扫净了，冰箱里什么都没有，我需要去买菜吗？”
叶天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了四个字。
“等我回来。”
然后锁屏，把手机揣进口袋，拉开五菱宏光的车门坐了进去。
发动机咳嗽了两声才启动，空调出风口吹出一股热气。
叶天云摇下车窗，把那沓宣传单从背包里抽出来，随手扔到了副驾驶座上。
“安家房产·您身边的置业专家。”
传单上的广告语在阳光下反着光。
叶天云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挂挡，起步，五菱宏光一路摇摇晃晃地驶入了下午的车流。
得先去趟超市，买点米面和菜，冰箱里空空的，团团晚上得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