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瑶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她迅速按灭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抬头看叶天云。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层薄薄的怒意,和更深处不愿被人看见的狼狈。
“抱歉,私人电话。”
苏瑶瑶站起来,凳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我先走了,改天再联系。”
她说改天再联系的时候,语速比之前快了一倍。
叶天云听得出来。
这不是改天再联系,这是别再联系了。
一个把所有底牌都捂得死紧的女人,突然被人听到了最丢脸的那通电话。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求助,而是逃。
逃得越远越好,最好这个叶天云从来没存在过。
叶天云没有拦她。
“苏女士。”
苏瑶瑶已经走到了门口,手掌按在门帘上。
“刚才那个电话,是民间借贷的催收吧?”
苏瑶瑶的背影僵了一瞬。
她没回头,但手也没推门帘。
叶天云端起面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擦了擦嘴。
“你不用觉得丢人。”
他的声音不大,刚好能传到门口。
“三天前,我前妻带着二十万彩礼跟别的男人跑了,我连追都没地方追。”
苏瑶瑶的手指在门帘布上攥紧了,又松开。
“前天晚上,我隔壁邻居被房东堵着门骂,说没钱就滚去睡桥洞。”
叶天云把筷子搁在碗上,声音平得像在聊天气。
“所以你刚才接的那通电话里的每一句话,我都听过。不是听别人说的,是自己被人对着脸喊的。”
拉面馆里安静了几秒。
角落里那个外卖骑手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苏瑶瑶站在门口,没走,也没回头。
过了大概五六秒,她转过身来。
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肩膀没刚才那么绷了。
她重新走回来,拉开凳子坐下,动作比第一次坐下的时候慢了很多。
“你听到了多少?”
“声音大,基本都听到了。”
叶天云没有避讳。
苏瑶瑶的下巴收紧了一下。
“一万五,欠一个叫张哥的人的。”
她主动说了。
叶天云没接话,等她往下讲。
苏瑶瑶低着头看桌面,声音压得很低。
“当时离婚没多久,孩子上幼儿园要交学费,我手头实在周转不开,找了个贷款中介。
他说能帮我从银行搞低息贷款,结果银行没批,他转手把我介绍给了一个放私贷的。”
“利息多少?”
“月息三分。”
叶天云心里算了一下。
月息三分,年化百分之三十六,刚好卡在法律红线上,这个张哥不蠢。
“借了多少?”
“一万。利滚利到现在变成了一万五。”
苏瑶瑶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我已经还了四千多的利息,但本金一分没动。他每个月来收利息的时候客客气气的,但一到还本金就变脸。”
“上次被骗的那两千,也是他介绍的那个贷款中介收的?”
苏瑶瑶抬眼看他,有些意外。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叶天云靠在椅背上。
“这行的套路都差不多,先说帮你办低息贷款,收个定金或者服务费,办不下来就推给的同伙。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定金也不退。”
苏瑶瑶的眼神变了。
“你做过这行?”
“没做过,但见过。”
叶天云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我之前在房产中介了快一年,经手的客户里,有三分之一是因为还不起贷款才急着卖房的。”
他顿了一下。
“被催收搞得妻离子散的、从楼上跳下去的、带着孩子消失的,什么都见过。”
苏瑶瑶沉默了好一会儿。
拉面馆的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两个人,没说话,又缩了回去。
“叶先生,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问。”
“假设你真的帮我处理了这些债,你说服务费后收。”
苏瑶瑶盯着他的眼睛。
“后收多少?”
这个问题叶天云在来之前就想好了。
“总还款金额的百分之五。”
苏瑶瑶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她的总负债是八万,百分之五就是四千。
四千块的服务费,换掉八万块的债。
如果是真的,这比她之前被骗的那个中介便宜了一半都不止。
但正因为便宜,反而更可疑。
“这么低?你不亏?”
“不亏。”
叶天云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自然。
当然不亏。
八万块的代偿,系统返现八十万。
别说收百分之五了,他倒贴百分之五十都乐意。
但这些话烂在肚子里就行,说出来就成神经病了。
苏瑶瑶又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做了一个让叶天云有些意外的动作。
她从口袋里重新掏出那张折好的清单,展开,铺在桌上。
“我没说信你。”
“但我愿意让你看一眼。”
叶天云没有伸手去拿,只是低头扫了一眼。
清单上的字迹很小,用圆珠笔写的,有几处被改过。
三大块,信用卡、网贷、私人借款。
跟系统面板显示的数字基本吻合。
“看完了?”
苏瑶瑶把清单重新折好塞回口袋。
“嗯。”
“先不要做任何事,我回去再想想。”
“没问题。”
苏瑶瑶站起来。
这次她没有仓促地往外走,而是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名片。
那张刚才她没有收走的名片。
捏在手指间看了两秒,塞进了牛仔外套的内兜里。
“你那碗面凉了。”
她扔下这句话,推开门帘走了出去。
叶天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阳光里,嘴角动了一下。
收了名片。
这比说一百句“我信你”都管用。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碗已经坨了的牛肉面,残汤里漂着几发胀的面条。
掏出手机,给林婉柔发了条消息。
“见完了,还行。”
林婉柔秒回:“她怎么说?愿意让你帮忙吗?”
“还在考虑,别催她。”
叶天云把手机揣回去,站起来结了账。
走出拉面馆,太阳正毒。
他眯着眼往小区方向走,走了几步,手机又震了。
是苏瑶瑶,一条短信,很短。
“叶先生,我儿子三点半放学,平时我自己去接。刚才那个人说要去幼儿园门口堵,不知道是不是吓唬人。”
后面没了。
但叶天云看懂了。
这是一个倔到骨头里的女人,能发出来的最接近“求助”的信号。
叶天云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四十。
离三点半还有将近五个小时。
他回了几个字。
“哪个幼儿园?”
对面很快发来一个定位,城南蒲公英幼儿园。
离翠苑小区步行十五分钟,开车五分钟。
叶天云存好定位,锁屏。
推开小区东门的铁栅栏,上楼。
林婉柔正在阳台上晾衣服,看他回来,小跑着迎过来。
“怎么样?她人怎么样?”
“挺倔的。”
“我就说嘛。”
林婉柔递过来一杯水。
“那还有戏吗?”
“有。”
叶天云接过水喝了一口,走进客厅。
团团正趴在茶几上画画,用的是一支秃了头的蜡笔,在一张广告传单的背面涂了满纸的圆圈。
“叔叔你看!这是太阳!这个是月亮!这个是冰淇淋!”
叶天云瞅了一眼,三个圆圈,大小不一,颜色都是黄的。
“太阳和冰淇淋长一样?”
“冰淇淋是圆的嘛!”
团团理直气壮。
叶天云没跟四岁小孩抬杠,揉了一把她的脑袋,坐到沙发上。
他拿出手机,打开地图。
城南蒲公英幼儿园,三层小楼,正门朝南,旁边是条窄巷子,斜对面有个小卖部。
今天下午三点,他得去看看。
不是为了见苏瑶瑶。
是为了看看那个“张哥”到底是虚张声势,还是真的会出现在幼儿园门口。
如果是前者,苏瑶瑶的事可以慢慢来。
如果是后者......
那就刚好,又是一个被到墙角的人。被到墙角的人,才最需要那绳子。
而他叶天云,恰好就是那绳子。
“叔叔,你睡着了吗?”
团团的脸又凑了过来,鼻尖怼着他的下巴。
“没有。”
“那我的冰淇淋呢?”
“下午。”
团团眨了眨眼,退回去继续画她的“冰淇淋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