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五十，叶天云的五菱宏光停在了市三院急诊楼下。
他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十分钟。
车里的空调不好使，大清早就已经开始闷热，叶天云把两边车窗都摇下来，靠在驾驶座上等着。
六点五十五。
林婉柔抱着团团从急诊楼里走出来。
小丫头的烧已经全退了，精神头也回来了不少，骑在妈妈的脖子上东张西望，手里还抓着护士姐姐给的一棒棒糖。
林婉柔的状态就差多了。
一夜没睡，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额前碎发被汗打湿，贴在脸上。但即便如此，那张脸的底子还是压不住——五官精致得不像话，尤其是那双桃花眼，哪怕布满血丝，依然有一种让人移不开视线的韵味。
颜值94分，不是白给的。
叶天云从车窗里探出头，冲她比了个手势。
林婉柔小跑过来，拉开后座的车门，把团团放进去，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车厢里弥漫的味道让林婉柔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
那是一种混合了廉价坐垫、车载香水残留、旧报纸和隔夜快餐盒的复杂气味。
副驾驶座上堆着一摞房产宣传单页，有些已经被压得皱巴巴，上面印着“安家房产·您身边的置业专家”几个已经褪色的字。
仪表台上贴着一张交强险贴纸，期显示还有两个月到期。
方向盘的皮套已经磨得露出底层的塑料骨架，换挡杆的握柄上包着一圈胶布——因为原装的握柄断了，用胶布缠了一层应急。
这辆车，怎么看都是一辆开了至少十万公里的老破车。
林婉柔看着前座靠背上那个已经开线的皮套，又看了看叶天云身上那套皱巴巴的西装。
昨晚一直在脑子里转的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了。
叶天云说他是借了网贷才凑齐那三万多的。
网贷。
。
也就是说，他自己也没有钱。
三万块的存款，全都砸给了她。还不够的部分，是从那些利滚利的网贷平台上借来的。
他为了救一个只认识三个月的邻居，把自己也推进了债务的深渊。
而他开的这辆车，穿的这身衣服，住的那间比她还破的出租屋——
所有的一切都在证明同一件事。
这个男人，和她一样，是个穷人。
不，比穷人还惨。
穷人只是没钱，叶天云现在是倒欠一屁股债。
林婉柔的喉咙一阵发酸。
“叶大哥。”
“嗯。”叶天云正在倒车，头扭向后方看着车尾，没顾上看她。
“你昨天……真的去借网贷了？”
叶天云方向盘打了半圈，车屁股歪歪扭扭地倒出了车位。
“问这个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林婉柔的声音有点闷，“你利息多少？年化多少？是哪个平台借的？我可以帮你想办法……”
“你连自己的债都还不了，还心我的？”
叶天云一脚刹车踩住，挂前进挡，方向盘往回打。车子晃了一下，离开了医院停车场。
林婉柔咬了咬嘴唇，没再问。
但她的手在膝盖上握紧了。
从后视镜里，叶天云把林婉柔的表情变化看得一清二楚。
嘴角绷得紧紧的，眼眶泛红，拳头攥着裙摆的布料——这是在压着情绪不让自己哭出来。
叶天云心里有数。
“网贷”这个幌子，比他想象中效果更好。
它不仅解释了32万这个数字的来源，还给叶天云身上蒙了一层悲壮的光环——一个穷到底的男人为了救你母女不惜借，这种恩情，足以让林婉柔死心塌地。
不需要刻意经营感情。
误会本身就是最好的黏合剂。
车子驶上了二环路。
清晨的江海市刚醒过来，路边的早餐摊冒着白色的蒸汽，骑电动车上班的人流乌泱泱的，喇叭声此起彼伏。
团团坐在后座，小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外面的世界，嘴里含着棒棒糖，含含糊糊地说：“妈妈，那个叔叔是好人吗？”
林婉柔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挤出一个笑：“是好人。团团要记住这个叔叔。”
“那叔叔为什么开这么破的车？幼儿园的小朋友的爸爸都开大车车。”
童言无忌，伤力满分。
叶天云握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林婉柔赶紧捂住团团的嘴：“不许乱说话！”
“没事。”叶天云目视前方，嘴角扯了一下，“小孩说的是实话，这车是破。”
车厢里沉默了几秒。
“叶大哥，你现在要去哪？”林婉柔转移话题。
“先送你们去找个地方住，你们出租屋的房租上个月刚交了，但那个房东三天两头找事，不是长久之计。
我在城南有个同事退租的房子，月租八百，两室一厅，钥匙我有。”
这是叶天云昨晚在医院走廊里打电话联系好的。
同事老李上个月调去了分店，房子空出来一直没退，叶天云花了五百块从老李手里把剩余三个月的租期接了过来。
“八百一个月……”
林婉柔默默算了一下，这笔钱对现在的她来说也是一笔开支。
“房租我出，从你的生活费里扣。”
叶天云没给她讨价还价的余地，“1500的生活费扣掉800房租，你和团团一个月有700块的伙食费。省着点，够了。”
七百块。
一个月。
两个人吃。
平均到每天不到二十四块钱。
林婉柔没有反对。
她太清楚了，二十四块一天，只要会过子就能撑下去。买最便宜的青菜，自己蒸馒头，偶尔给团团加个鸡蛋。她以前被赵刚得走投无路的时候，一天十块钱的子都过过。
“行。”
叶天云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了城南一个老旧小区门口。
六层的步梯楼，外墙皮剥落了大片，楼道里贴满了各种“疏通下水道”和“开锁换锁”的小广告。
叶天云领着母女俩上到四楼，掏出钥匙开了门。
两室一厅，面积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净。老李走之前把大件家具都留下了——一张双人床，一张折叠沙发床，一台老式电视，一个两开门的冰箱。
“你和团团住里面那间大的，我以后会过来的时候睡外面沙发。”
叶天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厨房里有锅碗，你先带孩子休息。我上午十点要去店里开会，中午回来。”
林婉柔抱着团团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
虽然旧，但比她之前住的那个隔断间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至少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团团不用再跟别人共用走廊里那个永远漏水的公厕了。
“叶大哥。”
叶天云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搭在门把手上。
“你放心。”林婉柔的声音很轻，但咬字很清楚，“这辈子，你花在我和团团身上的每一分钱，我都会还给你。”
叶天云背对着她，手指在门把手上敲了两下。
“记住你说的话。”
门关上了。
林婉柔站在原地，听着楼道里叶天云下楼的脚步声一点点远去。
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她才松开咬了很久的嘴唇。
“妈妈，叔叔走了。”团团趴在她肩头，棒棒糖的棍子戳着林婉柔的脖子。
“嗯。”
“叔叔会回来吗？”
“会。”
林婉柔走到窗边，拨开有些发黄的纱帘，往下看。
几秒钟后，叶天云那辆灰头土脸的五菱宏光从楼下开了出去，一路歪歪扭扭地驶入了早高峰的车流里。
排气管冒着一股黑烟。
林婉柔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把团团放在沙发上，自己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捂着嘴，无声地哭了很久。
不是委屈。
是愧疚。
那个男人为了她借了网贷，背上了三十多万的债，还要每天开着这辆破车去做月薪两千的中介。
而她能回报的，只有一纸卖身契上的劳动力。
林婉柔用凉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憔悴的模样。
“林婉柔，你要争气。”
她对着镜子说了这句话，然后走出卫生间，开始收拾房间。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开着破车消失在街角的男人，卡里躺着三十八万现金。
足够在这个城市买一辆中档轿车，或者付一套小户型的首付。
但叶天云一分钱都没打算花在这些地方。
这笔钱，是种子。
而他需要更多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