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四十五。
叶天云把五菱宏光停在了“安家房产中介”门店旁边的巷子里。
门面挺破,两扇玻璃推拉门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房源信息,有些纸张边缘已经翘起,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头上的招牌还是十年前的老式灯箱,白天不亮,晚上闪烁,
安家房产四个字里的“家”字,一半的LED灯珠已经坏了,变成了“安_房产”。
叶天云推开玻璃门走进去。
门上挂着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办公区不大,六张桌子两两相对排成三排,每张桌上堆着电脑显示器、文件夹、茶杯和乱七八糟的宣传资料。
这个点店里已经来了四五个人。
叶天云的工位在最角落,靠着厕所门口,那是全店最差的位置。
夏天有味,冬天漏风。
他刚走到自己座位前,还没坐下,就听到旁边工位传来一阵压低了嗓门的窃笑声。
“来了来了,大明星来了。”
说话的是坐在对面的同事张超,二十七八岁,梳着油头,嘴里嚼着口香糖,脚翘在桌上。
另一个同事刘洋也凑过来,嘻嘻哈哈地搭腔:
“叶哥,你那前嫂子......不对,前媳妇,是不是真的拿着你的彩礼坐宝马走了?二十万啊,啧啧啧。”
叶天云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没接话。
“我听说你连彩礼钱都是你爸妈借的?那可惨了,现在又背了一屁股债。”
张超把口香糖吹了个泡,啪地爆开,“你说你一个月才挣两千,这数得还到猴年马月?”
“行了,别说了。”
旁边的女同事赵小曼拉了张超一把,“人家刚离婚,别戳人伤疤。”
张超嗤笑一声:
“我这是关心他呢。叶哥,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要不你辞了这行吧,去工地搬砖一天还能挣三百。
在这儿耗着,一个月连个开单的影子都没有,老陈早就想把你踢了。”
叶天云拉开椅子坐下来,按亮了电脑显示器。
屏幕上还残留着上次打开的房源系统页面,光标在搜索框里一闪一闪的。
“你们消息倒是灵通。”
叶天云的声音很平,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登录了系统。
“那当然。”
刘洋凑过来,趴在隔板上,压低声音,
“叶哥,你那前妻周慧,我前天在万达广场看见了,挽着个男的,一身的名牌,还进了奔驰4S店。你说你图啥呢,当初追她追了那么久,结果人家拿了钱拔腿就跑。”
叶天云没抬头。
他在客户系统里输入了几个筛选条件——
婚姻状况:离异。
性别:女。
年龄:30岁以下。
交易状态:有未完成交易记录/急售。
搜索框转了两圈,弹出了一串名单。
叶天云的眼睛快速扫过每一行数据。
这就是他回来上班的真正目的。
房产中介的客户数据库里,记录着大量客户的个人信息。年龄、婚姻状况、联系方式、房产信息、甚至贷款记录。
对普通中介来说,这些只是促成交易的工具。
但对叶天云来说,这是一座金矿的矿脉图。
每一个符合条件的名字背后,都可能是一次十倍返现的机会。
他的手指在鼠标上轻轻点着,正准备仔细筛选的时候——
“啪!”
一叠厚厚的宣传单页砸在了他的键盘上,差点把他的手指压住。
叶天云抬起头。
一张油光满面的圆脸凑到了面前。
店长陈贵发。
四十多岁,一米六八,体重至少两百斤,穿着一件撑得快爆开的白色短袖衬衫,腰上别着一串钥匙,走路叮当响。
脖子上挂着一条假的金链子,跟赵刚那条有得一比。
“叶天云。”
陈贵发的语气比昨晚那碗放凉的泡面还白、还馊。
“一大早不去扫马路、不去做市场调研,窝在座位上打什么游戏呢?”
“在看客户数据。”
“看个屁的客户数据。”陈贵发抬手指了指墙上的白板。
白板上写着本月业绩排名,用红色马克笔列了一排名字和数字。
排在最后一位的是叶天云。
成交单数:0。
带看次数:2。
“全店十一个业务员,你倒数第一。”
陈贵发食指戳着那个鲜红的0。
“上个月倒数第一,这个月还是倒数第一。叶天云,我把话说在前头,这个月再不开单,你那两千块底薪我也不发了。”
“人事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月底之前不出业绩,合同到期不续签,你自己收拾铺盖走人。”
张超和刘洋在后面交换了一个眼神,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赵小曼低下头,假装看手机,不想掺和这事。
叶天云看着陈贵发那张因为生气而发红的脸,以及眼角那颗随着呼吸一抖一抖的肉痣。
如果是三天前,面对这种场面,叶天云的选择只有两个:低头认怂,或者辞职走人。
两千块底薪虽然少得可怜,但它是唯一的收入来源。
丢了这份工作,连房租都交不起。
但现在不一样了。
卡里有三十八万。
这两千块底薪,对他来说已经可有可无。
但叶天云不能辞职。
至少现在不能。
他需要这个身份留在这里,需要这个系统的客户数据库,需要接触到更多的目标。
这份工作是他的猎场入口。
“知道了,陈店。”
叶天云点了点头,语气不卑不亢,“这个月我一定出单。”
“哼。”
陈贵发瞪了他一眼,用手指弹了弹那叠宣传单页,“今天的工作,城南新城片区五十楼以上的小区全部扫一遍,每家门缝里塞一张传单。晚上六点之前回来交差。”
扫楼。
塞传单。
这是中介行业里最底层、最没有技术含量的工作,通常只派给刚入行的新人。
陈贵发把这活安排给入行快一年的叶天云,摆明了是在侮辱人。
叶天云伸手把传单整理了一下,塞进背包里。
“行。”
还是那一个字。
陈贵发认为已经看到了叶天云的低头,其满意地哼了一声,挺着大肚子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补了一刀:“对了,我跟你提个醒,你前妻周慧......”
叶天云停下正在收拾背包的动作。
“怎么了?”
陈贵发的语调变得有些玩味。
“她前两天在我们app上挂了个看房需求,说要在江海市全款买套婚房,同行刘总店里的人来探过口风了,预算三百万。”
叶天云的手指在背包拉链上停了一秒。
三百万。
全款。
他和周慧结婚的时候,两个人加起来存款还不到五万块。
那二十万彩礼是父母找亲戚东借西凑,是他拿命换来的血汗钱。
离婚才三天,周慧就有了三百万买房的新金主?
“人家现在跟的那位金主叫刘少,他爸是江海市鑫源建材的老板,身家上亿。”
陈贵发啧了啧嘴,露出一种难以名状的表情,
“你说这命啊,人比人气死人。你辛辛苦苦攒一辈子不如人家一顿饭钱,周慧那眼光……”
陈贵发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你叶天云配不上人家,人家跳出你这个鸡窝,飞上了高枝。
活该。
叶天云拉上了背包的拉链。
“陈店,她来买房的话,会来咱们店里吗?”
陈贵发一愣,没想到叶天云会问这个。
“有可能,咱们店在这片区有独家房源,几套高端户型只有咱们有钥匙。如果她要看房,八成会来。”
叶天云点了点头,站起身,把背包甩到肩上。
“知道了。”
他拿起那摞传单,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风铃叮当响了两声。
张超看着叶天云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摇了摇头:
“可怜啊,前妻都要来他上班的地方买房了,他还得给人家端茶倒水,这叫什么命?”
刘洋嘿嘿笑了两声:“叫咯,谁让他没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