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叶天云是被一手指戳醒的。
团团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沙发，蹲在他脑袋旁边，食指一下一下戳他的脸。
“叔叔，你打呼噜了。”
叶天云睁眼，团团的脸放大占满了整个视野，鼻子差点怼上来。
侧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手机，七点一刻。
闹钟还有十五分钟才响。
“你妈呢？”
“妈妈蒸馒头，让我来叫你吃饭。”
团团说完没走，继续蹲着，歪头打量他的下巴。
“叔叔，你脸上好多刺刺，扎手。”
叶天云摸了一把，确实，两天没刮了。
“男人都有。”
“我爸爸也有刺刺，但他的扎人很疼。”
团团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但身子往叶天云胳膊后面缩了缩。
四岁的孩子不会修饰，也不会撒谎。
叶天云揉了揉她的头发。
“以后不会了。”
团团从娃娃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忽然就笑了。
“叔叔！冰淇淋！”
“知道了，记着呢。”
吃早饭的时候，林婉柔坐在对面，粥喝了两口就放下了勺子。
“叶大哥，瑶瑶那个人……我多说一句。”
“说。”
“我们一起洗盘子那会儿，有回老板多扣了她五十块，说碗打碎了要赔。”
林婉柔回忆着往事。
“她当场跟老板吵了起来，死活不认，差点动手，最后老板让步只扣了二十。”
“什么性格？”
“倔。”
林婉柔想了想，又补了一个字。
“硬。”
叶天云嚼着馒头，记下了。
倔，硬，被骗过两千还敢主动打电话过来。
不是怂，是急。
急到明知前面可能是坑，也得往下跳。
这种人的信任，一旦建起来，比钢筋还牢。
但建的过程，比拆墙还难。
“行了，我心里有数。”
叶天云换了件净的白衬衫，林婉柔昨晚手洗晾的，领口还带着肥皂的味道。
西装没穿。
去小区旁边的拉面馆，穿西装太刻意。
三张名片揣进衬衫口袋，拿上手机和钥匙出门。
“十点之前回不来，午饭你们先吃。”
九点二十下楼。
拉面馆在小区东门外，走路三分钟。
叶天云没直接过去，先绕着小区转了一圈，是去踩点。
苏瑶瑶选这个地方见面，要么住在附近，图的是安全感。
要么纯粹随便选的。
不管哪种，先把周边环境摸清楚，不吃亏。
九点四十五，推门进了拉面馆。
店不大，七八张桌子，塑料凳，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
牛肉面十二块，加蛋两块，加肉五块。
早午饭之间的空档，店里只有两桌人，角落里一个外卖骑手在刷手机，门口一对老夫妻喝着汤。
叶天云选了靠墙那桌，面朝大门。
“老板，牛肉面一碗，不加蛋。”
面还没端上来，时间就到了十点。
门口没人。
十点零三，还是没人。
面来了，叶天云慢慢吃，不急。
迟到正常，提前到才反常。
一个被骗过的女人，赴约之前一定会在附近先观察。
看看这个“债务顾问”什么打扮，什么车，像不像骗子。
叶天云能感觉到门外有目光在扫他。
但他没抬头，继续挑面条。
十点零八分。
门帘被掀开了。
一个女人走进来。
洗到发白的牛仔外套，里面黑色T恤，深色长裤，脚上一双帆布鞋，鞋头沾了灰。
头发扎成低马尾，没化妆。
但那张脸的骨相很好。
高鼻梁，薄唇，眼睛不大，亮，下巴偏尖，整个人透着一股清冷。
和林婉柔那种温软的美完全不同。
苏瑶瑶属于让人不敢随便搭话的那种长相。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目光扫过全店，最后落在叶天云的桌上。
走过来，没坐下，先站着。
“叶先生？”
“苏女士，坐。”
苏瑶瑶拉开凳子，坐下来，但身体没往前靠。
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就这一瞬间，叶天云的视网膜上弹出了那行熟悉的蓝色字体。
【目标：苏瑶瑶】
【年龄：27岁】
【颜值：91】
【负债：信用卡逾期18000元，网贷平台欠款47000元，民间借贷15000元。合计：80000元。】
【状态：符合帮扶条件。】
叶天云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掩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热度。
91分，过线了。
八万块的总负债，十倍就是八十万。
加上卡里现有的三十八万，一百二十万。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半秒，就被他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面前这个女人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写着戒备。
“苏女士，吃了没？点碗面？”
“不用，吃过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咽了一下口水。
目光不自觉地瞟了一眼隔壁桌骑手面前那碗牛肉面。
没吃过，但不愿欠人情。
连一碗十二块的面都不肯欠。
“那直接聊？”
“嗯。”
苏瑶瑶从牛仔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搁在桌上，又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
叶天云扫了一眼。
打印的清单，五六行数字，有几处被圆珠笔圈了起来。
她做过功课。
“叶先生，我先说清楚，我来不是因为信你。”
开场白没有任何客套。
“是因为我没别的路了。”
“林婉柔说你帮她还了三万多的信用卡，如果是真的，你确实帮了她大忙。”
“但我不是她。”
“我被骗过，不会因为别人说你好就信你。”
叶天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理解，那你觉得需要怎样才能信？”
苏瑶瑶把清单推到桌子中间。
“先回答我三个问题。”
“问。”
“第一，你说帮人还债收服务费，怎么算？按还款金额的百分比？还是一口价？”
“看具体......”
“第二。”
她直接打断了他。
“你凭什么有钱帮别人还债？林婉柔说你以前做房产中介，月薪两千。这种收入，拿什么帮人还几万块？”
叶天云正准备开口。
“第三。”
苏瑶瑶的眼睛盯过来，没有闪避。
“你帮林婉柔还了三万多，她现在跟你住一起，你到底要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店里安静了。
隔壁那个骑手抬头瞟了一眼，又低下去刷手机。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扎。
第一个问商业逻辑，第二个问资金来源，第三个问人品。
三板斧全往要害招呼。
叶天云没急着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放在清单旁边。
然后筷子搁在碗沿上，身体往后靠了靠。
“第一个问题，服务费我在还款完成之后才收，不预收，不收定金。”
苏瑶瑶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第二个问题，我的经济状况跟你无关。你只需要知道，林婉柔三张信用卡的逾期，是真金白银到账还清的。
你如果不信，可以跟她要银行流水截图，或者你自己打客服电话查。”
“第三个问题。”
叶天云顿了一下。
“一个被前妻卷走二十万彩礼、刚离婚三天的男人，会对一个带着四岁女儿、欠了一屁股债的女人有什么邪念？”
苏瑶瑶没有开口。
“真要有那心思，拿几千块去别的地方不比这省事？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苏瑶瑶看着他的脸，看了两三秒。
然后拿起那张名片翻了翻，正面看完看背面，空白的。
“独立债务顾问。”
她念了一遍，把名片放回桌上，没有收。
“叶先生，你说的这些我听了。不收定金这条，我记住了。”
她把自己的清单折好塞回口袋，“但今天我不做任何决定，回去想想。”
“没问题，什么时候想好了，号码在名片上。”
苏瑶瑶点了一下头，正准备起身离开，不料这时候电话响了。
只见她皱起眉头接听。
“喂？”
电话那头是个男声，音量很大，叶天云听得一清二楚。
“苏瑶瑶！最后通牒！这个月十五号之前不把那一万五还上，我就去你儿子幼儿园门口堵你！别以为换了号我就找不到你！”
苏瑶瑶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她压低声音：“张哥，我在想办法了，你再给我......”
“上次也这么说的！你信不信我把你照片发到业主群里，让整个小区都知道你是什么人？”
刚说完，电话那头就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