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技大挑战》播出后的第二天,温叙白又上热搜了。词条是#温叙白说沈惊时出题不行#。她坐在出租屋里吃河粉,点进去看了一眼——是她和沈惊时在台上的那段对话被人截出来单独发了。评论区的画风是这样的——“她居然说沈惊时的题出得不行?这可是沈惊时啊!”“沈惊时被她怼了还在笑,他是不是被怼习惯了?”“温叙白真的谁都不放过”“不是怼,是说实话。那题确实出得不行。”
温叙白看了几条,锁了屏。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在乎的是沈惊时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她在台上不给他面子?他会不会觉得她故意让他难堪?她想了想,觉得不会。因为他说过——“真话比漂亮话有用。”她说了真话,他应该高兴。不高兴也没办法,她不会因为他不高兴就改。
手机震了。沈惊时的微博私信。
“看到热搜了。有人说你怼我。你觉得你怼我了吗?”
“没有。我说的是事实。你的题确实出得不行——不是题目本身不行,是你出给我不行。你出给一个演过律师的人,让她再演一次律师。这是重复,不是挑战。”
“你说得对。下次我出别的。”
“出你擅长的。你擅长什么?”
“看人。”
“那就出看人的题。让我看一个人,说出他是什么人。不用演,只看。看比演难。演可以准备,看不能。看的时候,你不知道对方是谁,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站在你面前。你只能看。看到了,就说。看不到,就承认看不到。承认看不到,比假装看到难。”
沈惊时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回了一句:“你说得对。承认看不到,比假装看到难。我经常假装看到。因为不想让别人觉得我‘不行’。但我其实看不到。很多人我都看不到。我只是在‘看’他们的表面。表面看多了,就以为看到了里面。其实没有。”
“那你从今天开始,不看表面。表面好看的,里面不一定好看。表面不好看的,里面不一定不好看。你看里面。看到了,就说。看不到,就承认。”
“好。我试试。”
温叙白没有回。她放下手机,把河粉盒叠好,筷子摆正,擦了擦嘴。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也一样。北京的秋天就是这样——灰的,的,风大。她不喜欢灰,但她喜欢秋天。秋天凉快,不用开空调,不用穿太多。一件卫衣,一条运动裤,一双拖鞋就够了。
手机又震了。沈惊时的私信。
“你今天晚上有空吗?”
“有空。怎么了?”
“想请你吃饭。当面聊。聊什么都可以。”
温叙白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又要见面。上次是接机,这次是吃饭。他从“网友”变成“朋友”,现在想从“朋友”变成什么?她不知道。但她想见他——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他说话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他不拐弯,不漂亮话,不讨好。她喜欢和这样的人说话。不累。
“行。去哪吃?”
“你想吃什么?”
“河粉。”
“好。我找一家河粉店。”
“不用找。我带你去。有一家,我常去。老板认识我。”
“好。几点?”
“六点。我发你地址。”
温叙白换了件净的白色T恤,黑色运动裤,蓝色拖鞋,头发没扎,散着。没化妆,没涂防晒,拿了一颗薄荷糖放进嘴里,出了门。
河粉店在城西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很小,招牌褪色了,看起来开了很多年。温叙白到的时候,沈惊时已经站在门口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看到温叙白,嘴角弯了一下。
“你到了多久了?”
“十分钟。”
“不是约的六点吗?”
“我想早到。”
温叙白看了看他,没说什么。她推开门,走进去。老板陈叔正在煮河粉,听到门响,抬头看,笑了。“小温来了?”
“陈叔。两盒牛肉炒河粉,多加豆芽,少放盐。”
陈叔看了一眼沈惊时。“这位是?”
“朋友。”
沈惊时摘下口罩。“陈叔好。”
陈叔认出了他,愣了一下。“你是那个——电视上的?”
“是。沈惊时。”
陈叔看了看沈惊时,又看了看温叙白,笑了。“小温第一次带朋友来。以前都是一个人。一人坐一桌,吃一盒,看手机,吃完走。今天两个人了。好。”
温叙白没有解释。她走到角落的桌子坐下,沈惊时坐在她对面。
河粉端上来。温叙白拿起筷子开始吃。沈惊时也拿起筷子开始吃。两人安静地吃着,和以前一样。陈叔在厨房里偷偷看了一眼,笑了。他没见过温叙白带人来,更没见过温叙白对谁不冷。这个“朋友”,不一般。
吃到一半,温叙白放下筷子。“你今天找我,想聊什么?”
沈惊时也放下筷子。“想聊你。”
“我有什么好聊的?”
“你很多。你说话的方式,做事的方式,看人的方式。你做的每件事,说的每句话,都让我觉得——你是‘对’的。不是‘正确’的对,是‘应该这样’的对。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但我觉得对。我想知道为什么。”
温叙白看着他。“因为我不装。不装的人,做的事、说的话,都是自己想了、觉得对才做的。想了又做,做了不后悔。不后悔,就是对的。”
“你怎么知道你想的是对的?”
“想的时候不知道。做了才知道。做对了,就知道对了。做错了,也知道错了。错了就改。改了再做。做到对为止。”
“你不怕错?”
“怕。但怕没用。不做,永远不知道对错。做了,错了,至少知道这条路不通。下次换一条。”
沈惊时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你活的比我爽。”
“你也可以。你只是不敢。”
“不敢?”
“不敢错。你怕做错事,说错话,选错路。你怕别人说你不行,怕粉丝失望,怕市场抛弃你。你怕的太多了。怕多了,就不敢动。不动就不会错,但也不会对。你停在原地,看着别人走。别人走远了,你还在原地。你不爽,因为你本来也可以走。”
沈惊时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你说得对。我停在原地太久了。我想走,但不知道怎么迈第一步。”
“第一步最简单。迈。迈出去了,第二步就来了。第二步来了,第三步自然跟上。你不需要知道终点在哪,你只需要知道下一步往哪走。下一步,往你想去的地方走。你想去哪?”
沈惊时想了想。“想拍一部自己想拍的戏。不是市场想要的,不是粉丝期待的,不是别人觉得‘适合我’的。是我自己觉得‘非演不可’的。”
“那就去拍。找剧本,找导演,找。找不到,自己写。写不出来,找编剧。编剧也写不出来,那就等。等到了,就拍。等不到,就拍别的。反正不能停在原地。”
沈惊时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说话的方式,像是开过公司的。”
“不是开过公司。是开过自己。开自己比开公司难。公司可以换人,自己不能。自己好也好,不好也好。都要开。”
沈惊时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大,眼睛弯了。陈叔在厨房里看到了,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人笑起来挺好看的。”
吃完饭,两人走出河粉店。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巷子里很安静。沈惊时走在温叙白左边,两个人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你走路的时候,不看路。”沈惊时说。
“看。但看的不一定是脚下。脚下太近了,看脚下的走不远。看远一点,走着走着就到了。”
“你看多远?”
“看下一部戏。”
“那下一部戏演完了呢?”
“看下下部。看完了,再看。一直看到不想看了。”
“不想看了呢?”
“不想看了,就不看了。不看了,就吃河粉。河粉什么时候都能吃。”
沈惊时笑了。“你的人生规划,就是河粉和演戏?”
“不够吗?”
“够。简单的,最难。你做到了简单的,所以你觉得够。别人做不到,所以觉得不够。”
“那你做得到吗?”
“在学。”
“学到哪了?”
“学到——想吃河粉的时候,就吃。不想吃的时候,不吃。以前吃什么都一样,现在知道不一样了。河粉是河粉,米饭是米饭,面条是面条。不一样。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比什么都吃,难。”
“难,但你做到了。”
“做到了?只做了一半。知道自己喜欢河粉,但不敢天天吃。怕别人说‘沈惊时只吃河粉,他是不是有问题’。”
“别人说了,又怎样?”
“不怎样。但我不想让别人说。”
“不想让别人说,就改。改了,就不是你了。你愿意吗?”
沈惊时没有回答。他看着她,夜色里,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温叙白。”
“嗯。”
“你说话的时候,从来不看我。你看路,看灯,看天,看河粉。就是不看我。为什么?”
温叙白停下来脚步,转身看着他。“因为看你会想太多。想了,就要说。说了,你就要回答。回答了,我就要想下一句。想多了,累。不看你,不累。”
沈惊时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那你可以看。想了就说。说了我回答。回答了你再想。累了,我陪你休息。”
温叙白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敲了一下。他说“累了,我陪你休息”——没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林小茉会说“你累了吧?早点睡”,江屿会说“你休息一下吧,别拼了”,但没有人说“我陪你休息”。陪着,比说“休息”难。陪着,是“你休息,我在这里。不打扰你,但你在。”这是她需要的,不是“去休息”,是“有人在”。
“沈惊时。”
“嗯。”
“你这个人,说话太累了。”
“为什么?”
“因为你的每一句话,都像在写文章。修辞、节奏、伏笔、呼应。你不累吗?”
沈惊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出了声,笑声在巷子里回荡。“累。但我不会说别的。从小就这样。说话之前,先在脑子里过一遍。过完了,觉得没问题,才说。习惯了。”
“那你试试不过。想到什么说什么。说错了,没关系。我不会笑你。笑也没关系。笑完了,你再说。说对了,你舒服。说错了,你改。改完了,下次再说。说到不怕错为止。”
沈惊时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变柔了。“好。我试试。”
“你今天已经说了很多‘试试’了。别‘试’了。做。试是‘可能做’,做是‘一定做’。你要做,不是试。”
“好。我做。”
温叙白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走吧。送我回家。天黑了,路远。”
沈惊时走在左边,两人并肩走出巷子。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像是两个人在跳舞。没有音乐,但他们跳得很好。
送到小区门口,温叙白停下来。“到了。”
沈惊时也停下来。“你进去吧。我看着你进去。”
“不用看。我又不会丢。”
“我知道。但我想看。”
温叙白没再说什么。她转身走进小区,步伐和平时一样快,蓝色拖鞋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沈惊时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黑色长发在路灯下像一条流淌的河。她走到楼门口,推开门,走进去。门关上了。
沈惊时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低头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温叙白回到家,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手机亮了。沈惊时的微博私信。
“到家了。”
“嗯。我也到了。”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我想了。”
“想什么了?”
“想你说的——‘做,不是试’。你说得对。我一直在‘试’。试新戏,试新角色,试新的说话方式。试了不行,就退回去。退了再试,试了再退。从来没有‘做’过。因为‘做’了就不能退。不能退,就要承担后果。我怕承担后果。”
“怕也要承担。不承担,就一直试。试到老,还是一样。你愿意吗?”
“不愿意。”
“那就做。做了,后果来了,扛。扛不住,找我。我不是帮你扛,是陪你扛。”
沈惊时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回了一句:“好。我做了。第一件事——请你吃饭。不是河粉,是火锅。下次,我们去吃火锅。”
“为什么要吃火锅?”
“因为你演完《归途》,说想吃火锅。我记住了。”
温叙白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记得自己说过想吃火锅,但不记得对谁说的。可能是对江屿说的,可能是对林小茉说的,可能是在自言自语。但他记住了。他总是在记——记她吃什么、喝什么、说什么、演什么。她的每一件事,他都在记。
“好。火锅。你请。”
“好。我请。”
温叙白没有回。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拿起河粉开始吃。河粉凉了,但她不在意。她在想——沈惊时说的“做了”,是真的做了吗?还是只是说说?她不知道。但她会看。看他下一步做什么。做出来了,她就信。光说,不信。她只信做出来的。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