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推官》播出后的第二天,温叙白被江屿叫到了公司。
办公室里除了江屿,还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公司的公关总监,姓周,四十多岁,短发,戴无框眼镜,表情像刚参加完葬礼。另一个是公司的法务,姓郑,三十出头,西装革履,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温叙白看了一眼这阵仗,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桌上的薄荷糖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怎么了?你们三个坐在一起,像三堂会审。”
江屿深吸一口气:“温叙白,你昨天在节目上说的那些话,公司收到了三封律师函。”
“三封?谁发的?”
周总监翻开笔记本:“第一个,是某影视公司的法务,说你‘影射行业潜规则’,损害了行业形象。第二个,是一位知名制片人的个人律师,说你‘不尊重行业前辈’。第三个,是人协会,说你‘散布不实信息,影响环境’。”
温叙白把薄荷糖嚼碎咽下去:“三封律师函,没有一封是当事人本人发的。都是‘代表’、‘协会’、‘某公司’。真正被我说中的那些人,不敢自己站出来。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站出来等于承认。所以他们找了一圈代理人,替他们写律师函。写完了发过来,吓唬我。但我不怕。因为我没有指名道姓。我说的是‘潜规则’,没说是谁。谁对号入座,谁就是心虚。心虚的人,站不稳。站不稳的人,不用我推,自己会倒。”
三人都沉默了。
郑律师推了推眼镜:“温叙白,从法律角度,你的发言确实没有指名道姓,也没有捏造事实,构不成诽谤。但这三封律师函,不管有没有法律效力,发出去就是信号——有人在盯你,有人在等你犯错。你接下来要小心。”
“小心什么?”
“小心不要说更多。”
温叙白看着他:“郑律师,你的工作是保护我的合法权利。不是教我说话。我不需要人教说话,我需要人帮我把律师函退了。原路退回,附一句话——‘自查。如果没做,不必对号入座。如果做了,改。’”
郑律师看了江屿一眼。江屿闭上眼睛,点了点头:“按她说的办。”
周总监皱了皱眉:“温叙白,你这样回应,会激化矛盾。”
“矛盾本来就存在。不是我说出来的,是我说出来的之前就存在。我只是把盖子揭开了。你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把盖子盖回去,是把锅里的东西处理掉。处理不掉,就端走。端不走,就倒掉。反正不能让它一直在火上煮,煮到最后,锅炸了,伤的是所有人。”
周总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江屿睁开眼睛看着温叙白——“你这些话,是从哪里学来的?”
“没人教。自己想。事情摆在那里,逻辑就那么几条,想通了就通了。想不通的,是装睡。装睡的人叫不醒,不用叫。等他们自己醒。”
江屿沉默了一下:“行。律师函的事我来处理。但你最近低调一点,不要再接受采访了。”
“我没接受采访。是节目组问我,我回答。不回答不礼貌。回答不说真话,是不诚实。不礼貌和不诚实,我选不礼貌。因为不礼貌伤别人,不诚实伤自己。我选择伤别人。”
周总监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从公司出来,温叙白上了车。江屿坐在副驾驶,翻着手机。
“通告改了。下午有个品牌方的见面会,你得去。”
“什么品牌?”
“护肤品。你代言的那个。他们想让你拍一支新的广告片,概念是‘真实的美’。”
“真实的美?”温叙白挑眉,“他们以前拍的都是‘虚假的美’?”
“你到了再说。”
下午两点,温叙白出现在品牌方的会议室里。品牌方的团队坐了七八个人,有市场总监、创意总监、品牌经理、公关经理,还有两个助理。长桌上摆着鲜花、矿泉水、平板电脑。温叙白看了一眼,觉得这个阵仗比律师函还吓人。
市场总监姓张,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职业套装,笑容职业。“温老师,感谢您来参加我们的创意沟通会。我们这次的广告片主题是‘真实的美’,和您的个人形象高度契合。我们想邀请您在片中素颜出镜,没有任何修饰,展现最真实的自己。”
温叙白看着她:“素颜出镜?我同意。但你们说的‘真实’,是真的真实,还是你们包装出来的‘真实’?”
张总监愣了一下:“当然是真的真实。我们不会对您做任何修饰。”
“那你们会在后期加滤镜吗?”
“呃……可能会有一些简单的调色。”
“调色就是修饰。修饰就是不真实。不真实就不是‘真实的美’。你们想拍的,不是‘真实的美’,是‘看起来真实的美’。这两件事不一样。”温叙白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整张桌子安静下来。
创意总监试图解释:“温老师,调色是为了让画面更符合品牌调性,不是改变您本人的样貌……”
“品牌调性是什么?”
“是……纯净、自然、自信。”
“那你们直接拍。净的背景,自然的光线,不调色,不滤镜,不修图。我什么样,拍出来什么样。那就是纯净、自然、自信。因为那是真的。”
创意总监看向张总监。张总监沉默了一下:“温老师,您的建议我们会认真考虑。”
温叙白看着她:“不用考虑。你们请我来,是因为我‘真实’。现在我要你们也‘真实’,你们犹豫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们不是真的想要‘真实’,你们想要的是‘真实感’——看起来真,但其实是假的。这个圈子里,到处都是‘真实感’。不缺你们一个。但我只有一个。你们不用我,有人用我。”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张总监深吸一口气:“好。按你说的拍。不调色,不滤镜,不修图。”
创意总监瞪大了眼睛:“张总——”
“我说了,按她说的拍。”
温叙白站起来:“谢谢。那我先走了。拍摄时间定了通知我。”她走了,蓝色塑料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创意总监小声说:“张总,不调色不滤镜不修图,拍出来万一不好看……”
张总监看着她:“你觉得她需要修图吗?”
创意总监想了想温叙白的脸,闭上了嘴。
见面会结束,温叙白走出大厦。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窗摇下来,露出江屿的脸。“上车。还有一个通告。”
“今天还有?”
“临时加的。一档网络节目,《娱乐坦白局》,直播。他们想请你去做一期嘉宾,聊聊‘娱乐圈那些事’。你的老本行。”
“多少钱?”
“一期六十万。”
“去。”
车上,温叙白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微博。热搜榜上,她的名字还在。不过#温叙白说沈惊时漂亮话太多已经从第二掉到了第七,被一条“某男星疑似恋情曝光”的热搜盖过了。她往下翻了翻,看到一条评论——“温叙白今天怎么没动静?她不会真的被公司封口了吧?”她想了想,发了一条微博:“没被封口。在吃河粉。”配图是一盒炒河粉。
评论在三分钟内破万:“姐你终于出现了”“河粉是你的本体吗”“你昨天说的那些话我反复看了十几遍”“求求你多说点真话,内娱需要你”。温叙白翻了几条,锁了屏。
《娱乐坦白局》的录制现场在一栋写字楼的顶层,是一个小型的直播演播室,观众不多,但弹幕实时互动。主持人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生,叫小鹿,风格犀利,不怕得罪人。温叙白到的时候,小鹿正在化妆,看到她立刻站起来握手。
“叙白!我看了你在《星推官》的每一段cut!你太敢说了!我做了三年访谈节目,从来不敢说那些话。”
温叙白看着她:“那你现在敢了吗?”
小鹿愣了一下:“我现在跟你一起做节目,应该敢了。”
“不是‘应该敢了’。是‘决定敢了’。敢不敢,是决定,不是感觉。你决定敢,你就敢。你决定不敢,你就不敢。没有中间的。”
小鹿看着她,深吸一口气:“好。我决定了。今天直播,我问什么都行?”
“问什么都行。回不回答是我的事。但你会问的,我都会答。不答的,我会告诉你为什么不答。”
“好。”
直播开始。小鹿坐在温叙白对面,镜头对着两人。弹幕已经开始刷了。
小鹿先暖场:“叙白,欢迎来到《娱乐坦白局》。你是我们节目开播以来,最年轻的嘉宾,也是争议最大的。”
“争议大是因为说真话的人少。说的人少了,偶尔有人说,就显得刺眼。不是我说得过分,是别人说得太少。”温叙白的回答开门见山。
小鹿点了点头,切入正题:“第一个问题——你昨天在《星推官》上说‘潜规则’,你遇到过吗?”
“没有。”
“没有?”
“没有。可能是因为我不够红。不够红,就没有人想潜我。红了之后,有没有人想?不知道。因为我红了之后,所有人都知道我不会配合。所以没人来试。省了彼此的麻烦。”弹幕开始刷“姐真的好敢说”。
小鹿继续问:“那你身边的人遇到过吗?”
“遇到过。但不是我的事,我不能替别人说。我只能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想潜我,我会让他知道,潜规则的成本比收益高。高到他不划算。不划算的事,商人不会做。娱乐圈最不缺的就是商人。”
小鹿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敬佩,是“她说得对,但我做不到”的无奈。
“第二个问题——你怎么看待‘人设’?”
“人设是工具。不是人。”温叙白停顿了一下,“工具可以用,但不能被工具用。你立一个人设,是为了让人记住你。但你不能为了维护人设,把自己变成那个人设。因为人设是假的,你是真的。假的不值得你真的去演。”
“那你有‘人设’吗?”
“有。我的‘人设’是‘不装’。但这不是我立的,是别人总结的。我没说过‘我是真的’,我只是没有‘装’。不装和真,是两件事。不装是‘不做什么’,真是‘是什么’。我是后者。”
弹幕开始刷——“她说话像在写诗”“不是诗,是哲学”。
小鹿低头看了一眼提词器,犹豫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温叙白:“第三个问题——你怎么看沈惊时?”
弹幕瞬间炸了。温叙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
“不认识。不评价。”
“可是你昨天在节目上说——”
“我说了‘印象’,不是‘评价’。印象是感觉,评价是判断。感觉不需要证据,判断需要。我没有和他相处过,没有和他过,没有和他吃过饭。我没有判断的资格。所以我不判断。”
“那你的‘印象’是什么?”
“我的印象是——他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一个心累的人,不管笑得多好看,说话多漂亮,都是‘在撑着’。我不知道他在撑什么,但我知道他在撑。”
弹幕疯了——“温叙白看人太准了”“她说沈惊时‘在撑着’——我觉得她说的是对的”“她明明说不认识他,为什么能看这么透?”“因为她是温叙白。她自己不装,所以别人装不装,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小鹿深吸一口气:“好,最后一个问题——你对未来的自己有什么期待?”
温叙白想了想:“没有期待。期待是给别人看的。我不需要给自己定目标。该做的事做了,该走的路走了,该到的地方自然会到。到不了,说明那条路不对。换一条。换到对为止。”
“你不怕走错路吗?”
“怕。但怕没用。走错了,回头。回头不丢人,丢人的是知道错了还不回头。”
小鹿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叙白,谢谢你。今天的访谈,是我做过的最‘真’的一次。”
“不用谢。是你自己决定‘敢’的。我只是坐在这里说话。你敢问,我才敢答。你有功劳。”
两人对视,同时笑了。
温叙白从录制现场出来,天已经黑了。江屿在车里等她,看到她上车,递过来一瓶水。
“直播我看了。你最后说的那句‘走错了回头’,说得很好。”
“不是我说得好。是道理本来就在那里。我只是把它说出来了。”
江屿发动车子:“晚上吃什么?”
“河粉。”
“你天天吃河粉,不腻吗?”
“不腻。河粉不会背叛我。它永远是那个味道。心情好的时候吃,心情不好的时候也吃。吃饱了,心情就好了。比什么药都管用。”
江屿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温叙白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温叙白。”
“嗯。”
“你觉得沈惊时累,你自己累不累?”
温叙白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了想,说:“不累。因为我不装。不装的人,力气都花在做事上。装的人,力气花在维持上。维持比做事累。因为做事的成果看得见,维持的成果看不见。你花了很多力气,别人只觉得‘你本来就该这样’。吃力不讨好。”
“那你觉得沈惊时什么时候才能不累?”
温叙白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个字:“等。”
“.等什么?”
“等他自己想通。想通了,就不装了。不想通,说再多也没用。他不是不懂,他是懂了但做不到。做不到的事,说了也是白说。所以我没说。等他自己做到。”
车里安静了。只剩引擎的声音和窗外的风声。温叙白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沈惊时坐在嘉宾席上,笑容温和,坐姿端正。但她看到的不是那个笑容,是他笑容下面那张脸。她没有见过那张脸,但她知道它存在。等他自己摘掉面具,她才会看。现在不看,因为看到的不是真的。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