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叙白是被阳光晒醒的。她在沙发上睡着了，姿势不太对，脖子有点酸。睁开眼睛，看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她不想动，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她伸手够过来，是沈惊时的微博私信。
“到公司了。你睡了吗？”
温叙白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她睡了快两个小时。“睡了。刚醒。”
“在沙发上？”
“嗯。”
“以后别在沙发上睡。对腰不好。”
“腰好。不用你心。”
沈惊时发了一个“笑哭”的表情。温叙白没回，放下手机，去卫生间洗了脸刷了牙，换了一身净的衣服。白色T恤，黑色运动裤，蓝色拖鞋。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头发乱，没化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小九走了，但小九的疲惫还留了一点。过几天就好了。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到昨天晚上买的河粉还没吃。拿出来，倒进碗里，微波炉转了两分钟。端出来，坐在餐桌前，开始吃。
手机又震了。沈惊时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办公室的窗外。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天空灰蒙蒙的。“北京的秋天不好看。灰的。”
温叙白看了看自己窗外的天空，也是灰的。“全北京都一样。灰的。没有哪里特别。”
“你那边也灰？”
“灰。但不影响心情。心情不看天。”
“你看什么？”
“看河粉。”
沈惊时发了一个“哈哈哈哈”的表情包。“河粉能治心情？”
“能。治不了大的，治小的。小的心情，吃一盒就好了。大的，吃两盒。”
“那你今天的心情是大还是小？”
“小。”
“为什么小？”
“因为刚青。小九走了，但没带走我的胃口。胃口好，心情就好。”
沈惊时发了一个“点赞”的表情。温叙白没再回，继续吃河粉。
下午，江屿来接她去公司。车上，江屿递给她一摞文件。“新的剧本，三个。你看看哪个感兴趣。”
温叙白翻了翻。第一个是一部古装剧，大IP，女一号，片酬高，但剧本看了十页就看不下去了——台词太水，人设太假，情节太扯。她合上放到一边。
第二个是一部现代都市剧，讲职场女性，剧本扎实，但角色和她之前演过的沈默有点像。不想重复。
第三个是一部悬疑短剧，八集，她演一个心理医生。剧本只有前两集，但她看完之后，把文件合上，没有再翻后面的。
“第三个。心理医生。”
江屿看了一眼名字。“《心证》？这个导演是新人，拍过两部网剧，没什么名气。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不用。剧本好，导演是谁不重要。剧本不好，导演是名导也没用。”
江屿叹了口气。“行。我帮你联系。”
到了公司，温叙白走进会议室，看到许星辰坐在里面。她看了他一眼，他看了她一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了一下，火花不大，但都有。
刘助理站起来，笑着打圆场。“温老师来了。上次说的那档旅行综艺，我们重新考虑了一下。许星辰也很想和您，他说愿意配合您的节奏。”
温叙白看着许星辰。“配合我的节奏？你知道我的节奏是什么吗？”
许星辰的表情不太好看。“你说。”
“我的节奏是——不装。你配合得了吗？”
许星辰深吸一口气。“我可以试试。”
“试试不行。‘试’的意思是——不行可以退。我不想让你退，也不想让你试。我要确定。你能确定吗？”
许星辰沉默了。他不能确定。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镜头前“不装”。他装了太久，已经不知道“不装”是什么样的了。
温叙白看着他的沉默，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刘助理，换人。换一个能确定的人。没有的话，这个节目我不参加了。”
刘助理的笑容彻底僵了。许星辰站起来，没有看温叙白，直接走出了会议室。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刘助理擦了擦额头的汗。“温老师，您这个要求……真的很难。”
“难就对了。不难的事，谁都做得到。我做难的事，因为容易的事轮不到我。”
刘助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温叙白站起来。“你们商量好了告诉江屿。我走了。”
她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遇到了许星辰。许星辰靠着墙，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拖鞋的声音，他抬起头，看着温叙白。
“温叙白。”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假？”
温叙白停下来，看着他。“你觉得你自己假吗？”
许星辰沉默了一下。“有时候觉得。”
“那就对了。假的人，自己知道。只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你不想让别人知道，所以你还是假。什么时候你不在乎别人知不知道了，你就不假了。”
许星辰看着她。“你是说，我不应该在乎别人怎么看我？”
“不是‘不应该’，是‘可以不’。你在乎了，就装。不装了，就不在乎。你先选一个。选好了，再去做。不选，又想装又不想装，最累。”
许星辰沉默了很久。“我选不装。”
“那你试试。”
温叙白转身走了。许星辰看着她的背影，蓝色拖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他想：她说的对。先选，再做。选了不装，就试试不装。试了不行，再装回去。试了行，就再也不装了。
温叙白上了车，江屿看着她。“你刚才又怼许星辰了？”
“没怼。说了几句话。”
“他那个人，心眼小。你得罪了他，他会在背后搞你。”
“搞就搞。他搞我，我搞回去。谁搞得过谁，不一定。”
江屿深吸一口气。“你真的是什么都不怕。”
“怕。但怕没用。怕也要做。不做，就永远怕。做了，怕就小了。做多了，怕就没了。”
江屿摇了摇头，发动车子。
晚上，温叙白回到家。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手机亮了。沈惊时的微博私信。
“今天在忙什么？”
“去公司。谈了一个综艺，没谈成。”
“为什么没谈成？”
“因为搭档太假。”
“谁？”
“许星辰。”
沈惊时发了一个“哦”的表情。“他确实假。”
“你也认识他？”
“不认识。但我看过他的采访。每一句话都像背的。”
“你看人挺准。”
“跟你学的。”
“我没教你。你本来就会。只是以前不说。”
沈惊时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回了一句：“以前不敢说。怕得罪人。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不怕了？”
“因为你。你说真话，得罪了很多人，但没人敢把你怎么样。因为你做得好。做得好的人，说错话也没人敢动。做得不好的人，说对话也没人在意。所以关键是做得好，不是说得好。”
温叙白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你说得对。做好自己的事，比说好别人的话重要。事做好了，话随便说。事做不好，话再说也没用。”
“所以我在努力做事。”
“做什么事？”
“演戏。接了一部新戏，演一个抑郁症患者。”
“你演抑郁症？你得过吗？”
“没有。”
“那你怎么演？”
“去体验。去了精神病院，和抑郁症患者聊了几天。”
温叙白的手指停了一下。“你比我想的认真。”
“认真的人不止你一个。”
“我知道。但认真的不多。你是其中一个。”
沈惊时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温叙白看着那个表情，觉得他可能真的在笑。不是“微笑”的表情包，是心里的笑。
“沈惊时。”
“嗯。”
“你演抑郁症，别太入戏。入戏了出不来，难受。”
“你演小九的时候，入戏了吗？”
“入了。”
“出了吗？”
“出了。”
“怎么出的？”
“吃河粉。”
沈惊时发了一个“哈哈哈哈”的表情包。“那我也找个东西吃。吃什么？”
“你喜欢的。”
“我喜欢吃火锅。”
“那就吃火锅。演完了，去吃。吃完就出来了。”
“好。我试试。”
温叙白锁了屏，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河粉，放进微波炉。转了两分钟，端出来，坐在餐桌前，开始吃。河粉是原味的，没有加料，没有加汤。她喜欢这样。简单的东西，不用想。想多了累。她现在不想累。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