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证》青后的第三天,温叙白接到了一个新的通告——《演技大挑战》的飞行嘉宾。
江屿在电话里说:“这个节目和《演技派》不一样。《演技派》是选手演,导师评。《演技大挑战》是导师出题,选手即兴表演。你是选手,不是导师。”
“我为什么要去当选手?我演过几部戏,就当选手?那些导师演了多少年?”
“导师是沈惊时、陈道明、周迅。你去当选手,不丢人。”
温叙白沉默了一瞬。沈惊时。又是他。
“多少钱?”
“一期一百万。”
“去。”
挂了电话,温叙白搜了一下《演技大挑战》的往期视频。她看了两期,得出三个结论:第一,这个节目的导师都很专业,点评很到位,不是那种说漂亮话的。第二,这个节目的选手都很拼,因为他们来这里是“求指教”的,不是“求夸奖”的。第三,沈惊时在这个节目上的表现,和在《星推官》上不一样。在《星推官》上,他是“嘉宾”,说话温和、得体、不伤人。在这个节目上,他是“导师”,说话直接、犀利、不留情面。有一个选手被他点评完之后,哭着下台的。
温叙白看着视频里沈惊时的脸——没有笑容,没有温柔,只有“你说完了?那我来说”的冷静。她觉得这才是他。不是“温柔影帝”,是“清醒的人”。清醒的人,看什么都是清楚的。清楚的人,说话不拐弯。不拐弯,就会伤人。他不想伤人,所以平时装温柔。但在《演技大挑战》上,他不用装。因为这里是“求指教”的地方。求指教,就要听真话。真话,伤人。但有用。
录制当天,温叙白到了演播厅。候场区坐着其他几位选手,有男有女,都是年轻演员,有的她认识,有的不认识。他们看到温叙白,表情各异——有人好奇,有人不屑,有人紧张。
一个女演员主动走过来,笑着伸出手:“你好,我是林晚晚。我看过你的《长安曲》,沈惊鸿演得真好。”
温叙白看着她。“谢谢。你演过什么?”
林晚晚的笑容僵了一下。“我……演过《青春记》。”
“没看过。”
林晚晚的手僵在半空中。温叙白没有握,不是故意不握,是没看到——她低头在看手机。林晚晚收回手,脸色不太好看。旁边有人小声说:“她怎么这样啊?”另一个人说:“她就这样。你不知道吗?她谁都怼。”
温叙白听到了,没理。
第一位选手上台表演。题目是“失去亲人后的第一反应”。选手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男生,演得很用力,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声音大到演播厅都有回音。演完之后,他喘着气,等着点评。
陈道明先开口:“情感很饱满,但失控了。失去亲人的第一反应不是哭,是懵。你不信他走了,你觉得他在开玩笑。等你信了,才哭。你跳过了‘不信’的阶段,直接哭了。所以观众不信。”
周迅点头:“对。你先要‘空’一下。脑子空了,才知道发生了什么。知道了,才哭。你是知道才哭的,不是空才哭的。顺序不对。”
沈惊时拿起话筒,看着选手。“你失去过亲人吗?”
选手愣了一下。“没有。”
“那你演的是‘你想象的失去’,不是‘真正的失去’。想象的和真的,不一样。真的更安静。不是安静地哭,是安静地空。空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没有声音,没有眼泪,没有想法。你觉得你演的时候,空了吗?”
选手低下头。“没有。”
沈惊时放下话筒。没有再说。
温叙白在候场区看着,心想:他说得对。真的失去,是空的。不是演出来的空,是真的空。演不出来。
轮到温叙白。她走上台,站在舞台中央。灯光很亮,台下坐着几百个观众,导师席上坐着三位导师。沈惊时坐在中间,左边是陈道明,右边是周迅。他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没有打领带,看起来比平时随意。
主持人介绍:“下一位选手,温叙白。代表作《长安曲》《深渊》《归途》。她今天要挑战的题目是——”
大屏幕上出现了题目:“一个在法庭上输掉官司的律师,走出法院后的第一反应。”
温叙白看着这个题目,沉默了三秒。然后她看向出题人——沈惊时。
“这题你出的?”
沈惊时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是。”
“你出这题,是因为你知道我演过律师?”
“是。”
“那你应该知道,我演的那场戏,就是在法庭上输掉官司。你让我再演一遍?”
“不是再演一遍。是演‘走出法院后’。”沈惊时的声音很平静,“你在《深渊》里演沈默,输了官司,站在法庭上,没有哭。但那是法庭内。我要看的是法庭外。法庭内,她是律师,要克制。法庭外,她是人,不用克制。我想看你不克制的样子。”
温叙白看着他,手指在身侧轻轻敲了一下。他说的对。法庭内和法庭外,不一样。她想:他看过她的戏,看得还很仔细。知道她演过什么,知道她怎么演的,知道她哪里克制、哪里不克制。
“好。”她说,“我演。”
温叙白调整了一下呼吸。她想象自己刚从法院出来。输了官司。当事人被判有罪。她知道他是冤枉的,但她拿不出证据。她走出法院大门,阳光刺眼。她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的马路。车在开,人在走,世界在转。她的世界停了。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和法庭内一样。但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刻意的,是身体在反应。她的手在口袋里,手指攥紧了。不是握拳,是攥——手指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疼。但疼比空好。空的时候,什么都感觉不到。疼的时候,知道还活着。
她走下台阶。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很慢,像是在泥潭里走。走到第三步,她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云很白。太阳很刺眼,她眯起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不是哭,是被太阳刺的。她用手背擦掉。擦完了,继续走。没有回头。
全场安静。
陈道明先开口,声音低沉:“你刚才下台阶的时候,第三步停了一下。为什么?”
温叙白看着他。“因为想回头。但不能回。回了,就输了。不只是官司输了,是人也输了。不能回。”
陈道明点了点头。
周迅看着她。“你擦眼泪的时候,手在抖。你是故意抖的,还是真的在抖?”
“真的。不是演的。是小九在抖。”
“小九?”
“我演过的一个角色。流浪的女孩。她在我身体里还没走。她怕输。输了就没地方住了。她怕。所以手抖。”
周迅沉默了一下。“你的角色住在一起,不打架?”
“不打架。她们知道我不是她们。她们只是借住。借住了,会走。走的时候,不打架。”
周迅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欣赏,是“我也是这样的人”的确认。
沈惊时拿起话筒,看着温叙白。他没有点评她的表演,而是说了一句:“你刚才走下台阶的时候,步速变了。第一步快,第二步慢,第三步停了。这不是你设计的。是你的身体在‘找’。找下一步该往哪走。”
温叙白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不是设计的?”
“因为你设计的,会更‘工整’。第一步快,第二步一样快,第三步还是快。但你不是。你的身体在犹豫。犹豫不是设计出来的。是“活”出来的。你活在角色里,角色在犹豫,所以你的身体在犹豫。你骗不了身体。”
温叙白的手指又轻轻敲了一下。他说的对。她骗不了身体。身体知道的事,脑子不知道。脑子在演,身体在活。他在看她的身体,不是在看她演。这个人,看戏的方式不一样。他不是在看“演得好不好”,他是在看“活得真不真”。
“谢谢。”她说了两个字。
沈惊时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录制结束。温叙白在后台收拾东西。沈惊时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乱。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你今天演得很好。”
“你说过了。”
“在台上说的,是对选手说的。在台下说的,是对你人说的。”
温叙白看着他。“对我人说的?我人怎么了?”
“你人刚才在台上,不是‘温叙白演律师’,是‘温叙白和律师一起走出来’。你和她一起下台阶,一起停,一起擦眼泪。你没有‘演’她,你‘陪’她。陪比演难。因为演是假的,陪是真的。你愿意陪一个假的人,走一段真的路。这不是技巧,是心。”
温叙白的手指停在身侧。“沈惊时,你知道你说话的方式,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心理医生。不是‘演’的心理医生,是真的心理医生。你看人,不看表面,看里面。里面的人,你自己也有。你在别人里面找自己。找到了,就懂了。懂了,就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是对我的评价,是对你自己的理解。”
沈惊时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你说得对。我是在别人里面找自己。因为我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样的,所以看别人,看到和我一样的,就确定了。”
“那你确定了吗?”
“不确定。但越来越清楚了。”
“清楚就好。清楚就不用找了。你就是你。不需要在别人里面找。”
沈惊时沉默。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温叙白。”
“嗯。”
“你是我见过的,最不需要‘找’自己的人。你一直在。不在的时候,也在。你不迷失,是因为你从来没有离开过自己。”
“怎么离开?”
“离开就是——你做的事,不是你想做的。你说的话,不是你想说的。你见的人,不是你想见的。你待的地方,不是你想待的。你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自己的。那是离开。”
“那你离开过吗?”
沈惊时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然后说了一句:“有时候。但现在回来了。”
“回来就好。别走了。走了远,回来难。”
沈惊时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温叙白看着他的背影,卫衣的帽子没戴,肩胛骨的形状在布料下面隐约可见。他的肩膀不宽,但他撑了很多东西。撑着不累吗?累。但他不说。她也没问。问了,他要回答。回答了,就要面对。面对了,就要改变。改变很难。她不他。
温叙白回到出租屋,洗了澡,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手机亮了。
沈惊时的微博私信。“今天在后台说的那些话,是我第一次对别人说。”
温叙白看着这行字。“说什么?”
“说我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样的。”
“你确实不确定。确定的人不会说‘别人里面找自己’。不确定,就找。找不找得到,再说。”
“你觉得我能找到吗?”
“能。但你得先停。停下来了,才能听到自己。一直在走,听到的都是风声。风声不是你的声音。”
沈惊时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回了一句:“我试试停下来。”
“嗯。试。不行再走。走了再停。停停走走。总会停对的时候。”
“你说得对。总会停对的。”
温叙白没有回。她锁了屏,拿起河粉开始吃。河粉凉了,但她的嘴角是弯的。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