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推官》的上半场录制结束后,温叙白被江屿拽进了休息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江屿的表情像是刚从地震现场逃出来。他双手叉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走了四圈,然后停下来,看着温叙白。温叙白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盒还没吃完的河粉,用筷子慢条斯理地挑着豆芽,仿佛刚才在台上引起轩然的人不是她。
“温叙白。”江屿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克制什么巨大的情绪。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知道是什么性质吗?”
“什么性质?”温叙白抬头看了他一眼,“真话的性质。”
“真话的性质是——你会在二十四小时内被全网讨论,被营销号截图,被对家买黑热搜,被资本方打电话来问‘这个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江屿深吸一口气,“我刚才已经接到三个电话了。三个!都是来问‘温叙白是不是不想了’。”
温叙白把一豆芽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她不是不想,她只是管不住嘴。”
“你这么说不对。”温叙白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江屿,“我不是管不住嘴。我是管住了嘴,但选择不说假话。管住嘴和说假话是两件事。管住嘴是不说,说假话是乱说。我没乱说,我说的都是事实。事实不需要‘管住’,事实只需要‘说出来’。”
江屿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又陷入了那个熟悉的困境——他说不过她。不是因为她的逻辑无懈可击,而是因为她的逻辑建立在“我不在乎后果”这个前提上。而他在乎。他在乎她的前途,在乎她的名声,在乎她会不会被封。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说真话。
“行。”江屿坐到她对面,“那你告诉我,你接下来打算怎么收场?”
“不收场。”温叙白重新拿起筷子,“场不需要收。场自己会凉。今天的热搜,明天就被新的热搜盖了。后天的热搜,大后天又被更新的盖了。一个星期后,没人记得我说了什么。他们只会记得——有一个人,在节目上说了真话。至于这个人是谁,不重要。”
江屿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你真的不怕?”
“怕。但怕没用。怕就不说了?那以后什么都别说了。见了领导不敢说,见了资本不敢说,见了黑粉不敢说,见了潜规则不敢说。最后变成什么样?变成所有人都闭嘴,只有假话在飞。那样的娱乐圈,你待得下去?”
江屿没有回答。因为他待不下去,但他没有说。他是经纪人,他的工作是保护艺人,不是改造娱乐圈。但温叙白不是。她的工作是演戏,但她做的比演戏多——她在拆墙。拆那堵所有人都在维护的、由假话和虚伪砌成的墙。
“行了,你吃河粉吧。”江屿站起来,“我去公关。你下午还有录制,别迟到。”
“我从不迟到。”
“你上次——”
“那是公司,不是片场。公司不是工作,片场是。”
江屿不想再争了。他走出休息室,关上门,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闭上眼睛。他在想一个问题:他签温叙白,到底是赚了还是赔了?赚了,她红了,话题度爆表,商业价值飙升。赔了,他每天都在心惊胆战,每天都在给她擦屁股,每天都在想“今天又出什么事了”。但答案是——赚了。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他很久没有这么热血过了。
下午的录制主题是“嘉宾互评”。规则很简单:每位嘉宾抽一个名字,说出对那个人的真实评价。不能说假话,不能敷衍,不能跳过。节目组把这个环节称为“真心话大冒险”,但温叙白觉得应该叫“公开处刑”。
第一个抽签的是许星辰。他抽到的名字是程砚秋。许星辰松了口气,说了一堆“程老师是前辈”“我很尊敬他”“从他身上学到了很多”之类的场面话。弹幕觉得无聊,开始刷“能不能来点真的”。
第二个抽签的是程砚秋。他抽到的名字是沈惊时。老影帝评价起后辈来,措辞很谨慎:“惊时是很努力的演员,演技扎实,为人谦逊。希望他以后能多尝试不同类型的角色,不要被‘温柔’的人设框住。”
沈惊时坐在旁边,微微欠身:“谢谢程老师,我会努力的。”弹幕觉得“好官方”“像是在颁奖礼”。
第三个抽签的是沈惊时。他抽到的名字——温叙白。
全场安静了。
温叙白正在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她放下水杯,面无表情地看着沈惊时。沈惊时看着手里的纸条,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拿起话筒,看着温叙白。
“温叙白。”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是我见过的……最不按套路出牌的人。”
温叙白没有说话,看着他。
“但‘不按套路出牌’不是缺点。套路是别人定的,你不跟着走,不代表你走错了。只是你走的路,别人没走过。所以别人不知道怎么评价你。不知道怎么评价,就不评价。不评价,就观望。观望,就等你走得更远。等你走远了,他们就追不上了。到时候,他们就不是观望了,是仰望。”
全场安静了。弹幕——
【沈惊时这段话什么意思???】
【他在夸温叙白,但他夸的方式好特别】
【“等你走远了,他们就追不上了”——这句话好有力量】
【沈惊时是不是被温叙白洗脑了?他以前从来不说这种话】
温叙白看着沈惊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敲了一下——不是不耐烦,是她在想事情。她在想:这个人说的话,是真的还是装的?他的语气很真诚,措辞很漂亮,逻辑很完整。但真诚、漂亮、完整,都可以是“装”出来的。她分不清。所以她决定——不评价。因为不了解,不评价。
“谢谢。”她说了两个字,然后端起水杯继续喝水。
弹幕——
【就“谢谢”???温叙白你多说两句啊!】
【她可能觉得沈惊时在夸她,但她不知道怎么回应】
【不,她只是不想回应。回应了就要说客套话,她不会说客套话】
【温叙白:我谢谢你,但我不打算谢你更多】
轮到温叙白抽签。她把纸条从箱子里拿出来,展开,看了一眼。然后她把纸条放在桌上,拿起话筒。
“沈惊时。”
全场又安静了。许星辰瞪大了眼睛,程砚秋微微挑眉,沈惊时本人的表情没变,但他的坐姿比刚才直了一点——极小的变化,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
温叙白看着沈惊时,沉默了三秒。这三秒里,全场没有人呼吸。
“我不认识你。”她说。
沈惊时微微愣了一下。
“我说的是实话。我不认识你。我知道你的名字,看过你的广告,听说过你的电影。但‘认识’一个人,不是知道他的名字叫认识。认识是需要时间的。我和你同台不到两个小时,说过的话不超过三句。我不认识你。所以我没有资格评价你。”她顿了顿,“但如果你问我‘印象’——我对你的印象是:你很会说话。你说的话,每一句都很漂亮。但漂亮话太多了,就不知道哪一句是真的。我不知道你哪一句是真的,所以我不评价。”
安静。全场安静得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弹幕——
【温叙白这是在说沈惊时“假”吗???】
【她说的是“漂亮话太多,不知道哪一句是真的”——这不是在说他假是什么?】
【温叙白太敢了,连沈惊时都敢怼】
【不是怼,她说的是实话。她确实不认识他,确实不知道他哪句话是真的】
【但沈惊时刚才夸她了啊,她这么回应是不是太不礼貌了?】
【礼貌是什么?礼貌是装的。温叙白不装。】
沈惊时看着温叙白,沉默了两秒。他的脸上没有尴尬,没有不悦,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标准的、温柔的、量过角度的笑,是一种很淡的、略带自嘲的笑。
“你说得对。”他说,“漂亮话太多了,我自己有时候也分不清哪一句是真的。但有一句是真的。”
“哪一句?”温叙白问。
“我说‘等你走远了,他们就追不上了’——这一句是真的。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样东西,我自己没有。”
“什么?”
“不在乎。你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我不行。我在乎。我在乎了太多年,已经不知道怎么不在乎了。”
温叙白看着他,手指又在桌下敲了一下。“那你应该学。”
沈惊时看着她。“跟谁学?”
“跟你自己学。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也有‘不在乎’的时候。只是你忘了。把它找回来。”
沈惊时看着她,没有说话。弹幕已经疯了——
【他们两个在说什么???这是在对暗号吗?】
【“你以前也有不在乎的时候,只是你忘了”——温叙白是不是知道沈惊时以前什么样?】
【她说了不认识他,但她好像看透了他】
【这就是“直觉”吗?】
温叙白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说完该说的话了,剩下的不归她管。
中场休息。温叙白回到休息室,江屿正在看手机,脸色不太好。“你又上热搜了。词条是#温叙白说沈惊时漂亮话太多#,热搜第二。还有#温叙白沈惊时对话#,热搜第四。还有#温叙白不认识沈惊时#,热搜第六。”
温叙白坐到沙发上,拿起桌上的薄荷糖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哪个最高?”
“#温叙白说沈惊时漂亮话太多#,阅读量已经破亿了。”
“那沈惊时的粉丝骂我了吗?”
“骂了。说你不尊重前辈,说你情商低,说你蹭热度。但也有很多路人在帮你说话,说你只是说了实话。”
温叙白点了点头。“正常。粉丝护主,天经地义。我不怪他们。”
“你不生气?”
“不生气。他们骂我,是因为他们觉得我伤害了他们喜欢的人。他们喜欢一个人,愿意为他说话,这是好事。我只是被误伤了,不怪他们。”
江屿看着她,突然觉得她比他想象的更成熟。不是“会说话”的成熟,是“能理解别人”的成熟。她能理解粉丝为什么骂她,能理解许星辰为什么难堪,能理解沈惊时为什么说漂亮话。她什么都能理解,但她不会因为理解就改变自己。这才是她最“疯”的地方。
“温叙白,你知道吗?你有时候真的让我很意外。”
“哪里意外?”
“我以为你只是会怼人。但你不仅会怼人,还会看人。你看沈惊时看得挺准的。”
温叙白把薄荷糖嚼碎,咽下去。“不是看准。是感觉。他坐在那里,笑得很标准,说话很漂亮,坐姿很端正。每一个细节都很‘对’。但‘对’太多了,就是不对。一个正常人,不会每时每刻都对。”
“所以你觉得他……”
“我觉得他累。”温叙白站起来,“但我帮不了他。他不是我的人,我不认识他。”
江屿看着她拿起河粉盒,用筷子夹起最后一河粉,吃完,把盒子扔进垃圾桶,擦了擦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动作一气呵成,像是一个精密 programmed 的机器人。
“走吧,下半场要开始了。”
下半场的第一个环节是“游戏”。嘉宾分成两组,完成一个任务——用提供的材料搭一座桥,承受一定重量。分组是抽签决定的。温叙白抽到的队友是沈惊时。许星辰和程砚秋一组。
温叙白看到抽签结果,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站起来,走到材料区,看到一堆木棍、橡皮筋、胶带、绳子。沈惊时走到她旁边,低头看着那些材料。
“你以前搭过桥吗?”他问。
“没有。但我吃过桥米线。”
沈惊时顿了一下,然后笑了。“吃桥米线和搭桥,不是一回事。”
“都是桥。一个是吃的,一个是站的。吃的桥要稳,不然汤洒了。站的桥也要稳,不然人摔了。道理一样。”
沈惊时看着她拿起木棍和橡皮筋,开始搭桥。她没有看说明书,没有问任何人,只是凭直觉把木棍绑在一起。绑得很快,但每一都绑得很紧。沈惊时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也开始搭。两人没有交流,但配合得很默契——她绑左边,他绑右边;她固定底部,他加固顶部。像是在一起做了很多年的搭档。
弹幕——
【他们明明说不认识,为什么配合得这么好???】
【这就是默契吗?不需要说话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
【我嗑到了我嗑到了】
【别嗑了,他们只是都在认真搭桥】
【认真的人做事方式都一样,不是默契,是专业】
桥搭好了。温叙白最后检查了一遍,扯了扯每一橡皮筋,确认都绑紧了。然后她站到一边,看着许星辰和程砚秋那组。他们还在讨论方案,争论是用三角形结构还是矩形结构。许星辰的意见是三角形稳定,程砚秋的意见是矩形省材料。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你们还有三分钟。”顾哥在旁边提醒。
温叙白看着他们,突然说了一句:“三角形。”
许星辰和程砚秋同时看向她。
“三角形稳定,矩形省材料。但你们只有三分钟了,没时间省材料。搭三角形,快。”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许星辰看了程砚秋一眼,程砚秋点了点头。他们开始搭三角形,但已经来不及了。三分钟后,他们的桥只搭了一半。温叙白和沈惊时那组的桥,稳稳地承受住了五公斤的重量。
“获胜组——温叙白、沈惊时。”顾哥宣布。
温叙白没有欢呼,没有击掌,没有笑。她只是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水杯喝水。沈惊时也回到座位上。两人的表情都很平静,像是在说“本来就应该赢”。
弹幕——
【他们赢了,但一点庆祝都没有???】
【因为他们觉得赢是应该的,不需要庆祝】
【这心态也太稳了吧】
【不是心态稳,是他们不在乎赢不赢。他们只是认真做了事,结果自然来了】
顾哥走到温叙白面前。“叙白,你刚才为什么建议他们搭三角形?你自己搭的是混合结构,不是纯三角形。”
温叙白放下水杯:“我自己搭混合结构,是因为我有时间。他们没时间了,所以要选最快的方案。最快的方案不是最好的方案,是当下最合适的方案。不同的情况,不同的选择。没有对错,只有合不合适。”
顾哥愣了一下:“你说得好像在做战略分析。”
“不是战略分析。是常识。常识不需要分析。”
程砚秋在旁边听了,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认同,是重新审视。他在重新看温叙白。不是“那个会怼人的新人”,是一个有脑子的人。
最后一个环节是“自由发言”。每位嘉宾有两分钟时间,可以任意说任何话题。
许星辰说了他的新专辑,程砚秋说了他对电影行业的展望,沈惊时说了他对表演的理解。轮到温叙白。
她走到舞台中央,站定,看着台下的观众和镜头。
“我今天想说一件事。”她开口,“关于‘装’。”
全场安静了。
“我今天在台上说了很多次‘装’。有人说我是在怼人,有人说我是在炒作,有人说我是在立人设。”她顿了顿,“都不是。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这个圈子里,太多人在装了。装温柔,装敬业,装不在乎,装一切都好。”
她看着镜头,眼神很直接。
“装不是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有些时候不装就活不下去。我理解。”她的声音放轻了一点,“但装久了,会忘记自己是谁。你会忘记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相信什么,不信什么。你会变成一个‘什么都可以’的人。‘什么都可以’的人,是最可怜的。因为‘什么都可以’等于‘什么都没有’。”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我不是说你们要像我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我只是想说——如果你还在装,希望你能记得,你有一个‘不装’的样子。不需要给别人看,给自己看就够了。偶尔看一看,提醒自己——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去哪里。想清楚了,再继续装。没关系。至少你知道,你在装。这已经是很多人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了。”
她说完,放下话筒,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全场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掌声响起来。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所有人都拍两下就停的掌声,是那种停不下来的、一波一波的、像海浪一样的掌声。
弹幕——
【我哭了。她说的不是娱乐圈,她说的是所有人。所有人都在装。】
【“偶尔看一看,提醒自己我是谁”——这句话我记一辈子】
【她不是演员,她是哲学家】
【她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可以写进书里】
【求求了,温叙白你出本书吧,我买一百本】
录制结束。温叙白在后台收拾东西。沈惊时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今天说的最后一段话,很好。”
温叙白头也没抬。“我知道。”
沈惊时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是真的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
“不是不在乎。是不想因为别人的看法改变自己。改变自己太累了。我没那么多力气。”
“那你在乎什么?”
温叙白抬起头看着他。“我在乎——我有没有活成我自己想成为的样子。”
沈惊时看着她,沉默了两秒。“那你活成了吗?”
“在努力。”
沈惊时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走了。温叙白看着他的背影——深灰色西装,笔挺,肩线很直,但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了一点点。不是刻意的,是长期保持一个姿势形成的。他在“装”的时候,身体也在配合。温叙白收回目光,继续收拾东西。
江屿走过来:“你刚才和沈惊时说什么?”
“没说什么。”
“他主动找你的?”
“路过,说了两句。”
“说什么了?”
“他说我最后一段话很好。我说我知道。”
江屿深吸一口气。“温叙白,你能不能稍微谦虚一点?”
“谦虚是装的。我不装。”
江屿闭上了嘴。
回程的车上,温叙白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夜景。手机震了一下。林小茉发来的消息:“白白白白白!!!你今天在节目上说的那些话太牛了!!!你看热搜了吗???你一个人占了五个热搜!!!五个!!!”
温叙白回了一个字:“哦。”
林小茉又发了一条:“沈惊时看你的眼神好温柔!!!你们是不是有戏???”
温叙白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不认识。不熟。没戏。”发完,她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车窗外,霓虹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在默念一句话:“等他什么时候不装了,再说。”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