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叙白接到《极限大挑战》节目组邀请的时候,正在吃河粉。
江屿的电话打进来,语气像是中了彩票:“温叙白!《极限大挑战》!第三季!飞行嘉宾!一期两百万!”
温叙白把河粉咽下去:“什么节目?”
“你没看过?就是那个户外真人秀,嘉宾们做任务、玩游戏、对抗,很拼的!每一期都有大场面!上一季嘉宾从悬崖上跳下来!”
温叙白沉默了一下:“从悬崖上跳下来?多少钱一期?”
“那嘉宾是一线,五百万一期。”
“那我两百万,不用跳悬崖吧?”
“……合同的细则我还没看,但应该不用。你去不去?”
“去。两百万,不用跳悬崖,划算。”
挂了电话,温叙白搜了一下《极限大挑战》的往期视频。看了十分钟,她得出三个结论:第一,这个节目的嘉宾都很拼,拼到像是家里欠了。第二,这个节目很喜欢让嘉宾吃苦,泥潭里滚、烈下跑、深水里游,怎么折腾怎么来。第三,这个节目的收视率很高,因为观众喜欢看明星吃苦。她关了视频,继续吃河粉。她想:两百万,吃点苦,也还行。
录制当天,温叙白到了现场。这是一个郊外的度假村,风景很好,有山有水有草坪。节目组在草坪上搭了一个舞台,下面坐着几百个观众。温叙白被工作人员领到休息区,看到其他四位嘉宾已经到了。
第一个是当红小花,叫林糖糖,二十五岁,长得很甜,说话也很甜,但温叙白在网上看过她的黑料——说她背后有金主,资源都是睡出来的。温叙白不评价,因为不认识,不评价。
第二个是老牌综艺咖,叫孙大勇,四十多岁,身材魁梧,嗓门大,喜欢笑,笑起来像打雷。第三个是偶像团体出身的男艺人,叫周子衡,二十出头,长得帅,粉丝多,据说跳舞很好。第四个是退役运动员,叫张伟,三十岁,拿过奥运金牌,退役后进了娱乐圈,专攻硬汉形象。
温叙白看了看这四个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白色T恤、黑色运动裤、蓝色塑料拖鞋。她觉得自己的画风和这些人不太一样。林糖糖先走过来,脸上堆着甜美的笑:“叙白姐姐!我好喜欢你!你在《星推官》上说的那些话太敢了!”温叙白看着她:“你叫我姐姐,你多大?”“我二十五。”“那你比我大两岁。”林糖糖的笑容僵了一下:“啊?我看你资料上写着二十三……”“那是虚岁。我周岁二十三,你二十五。你比我大。你应该叫我妹妹。”林糖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温叙白面无表情地转回头,心想:装嫩也是装的一种,装嫩的人,心里都怕老。
孙大勇走过来,拍了拍温叙白的肩膀,力道大得她往前踉跄了一步:“小姑娘!我看了你的视频!你很厉害!敢说真话!”温叙白站稳,看着他:“你拍人的力道也很大。”“哈哈哈哈!习惯了!我手重!”“没事。我没碎。”孙大勇又笑了,笑声震得旁边的水杯都在抖。
周子衡远远地站在一边,没过来打招呼。他戴着耳机,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像是在看什么重要的东西。温叙白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个人可能在装酷。装酷的人,心里都虚。
张伟在压腿,把腿举过头顶,做了几个深蹲,热身动作一气呵成。温叙白看着他,觉得他是这四个人里唯一一个“真”的——因为运动员不会装,装的人当不了奥运冠军。
导演拿着喇叭喊话:“各位嘉宾,今天的第一个任务——‘泥潭夺旗’。你们需要在泥潭里找到五面旗子,先找到的人获胜。泥潭深度到膝盖,里面有障碍物和‘敌人’——由工作人员扮演,会阻止你们夺旗。准备好了吗?”
林糖糖的脸白了。孙大勇兴奋地捶顿足。周子衡摘下耳机,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张伟继续压腿。温叙白问导演:“我可以穿拖鞋下去吗?”
导演看着她的蓝色拖鞋,沉默了很长时间。“这……可能不太方便。泥潭里全是泥,拖鞋会被吸住。”
“那我脱鞋。光脚。”
“光脚也行。但泥潭里可能有石子。”
“有石子也不怕。我皮厚。”
导演张了张嘴,决定不劝了。泥潭很大,比一个篮球场还大。泥浆是黄褐色的,浓稠得像巧克力酱,但味道不像——是土腥味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温叙白站在泥潭边缘,脱下蓝色拖鞋,整齐地摆在岸边,然后光着脚踩进泥里。泥浆没过脚踝、小腿、膝盖,冰凉黏稠,像一只巨大的手在往下拉她。她走了两步,发现真的很难走——每抬一步都要用力把脚从泥里,像是踩在胶水里。
其他嘉宾也陆续下来了。林糖糖尖叫了一声,声音尖得温叙白耳朵疼。孙大勇哈哈大笑,像一头野牛冲进泥潭,泥浆溅了周子衡一身。周子衡皱了皱眉,没说话,但温叙白注意到他的拳头攥紧了。张伟是唯一一个动作流畅的,他像在泥里游泳,每一步都很稳。
“开始!”导演的喇叭响。
五个人同时往泥潭深处走。旗子在泥潭的不同位置,最近的一面在左前方二十米,最远的一面在右后方五十米。温叙白没有跑,她慢慢地走,像是在公园散步。因为她知道她跑不动——在泥里跑,跑不出三步就会被泥吸住,然后摔倒,然后变成泥人,然后被观众截图做成表情包。她不介意做表情包,但她介意做得很狼狈。宁可慢,不要丑。
林糖糖跑得最快,冲出去十几米,然后被泥吸住,一屁股坐在泥里,尖叫了一声。温叙白路过她身边,停下来。
“你没事吧?”
林糖糖坐在泥里,眼睛红了:“我……我站不起来了……”
“那就坐着。坐着也能找旗子。旗子又不在天上,在泥里。你坐着,视线更低,反而看得更清楚。”
林糖糖愣了一下:“真的?”
“不知道。我说的。你试试。”
林糖糖试着在泥里坐着转头,发现确实能看到更低的视角。她真的看到了一面旗子,在左前方的泥里,离她只有三米。“我看到了!那边有一面!”
温叙白看了一眼:“那你爬过去。用爬的,比走的快。泥里爬行,受力面积大,不容易陷下去。”
林糖糖趴在泥里开始爬。温叙白继续慢走。弹幕——
【温叙白在泥潭里散步哈哈哈哈】
【别人在泥潭里打仗,她在泥潭里逛公园】
【她还在指导对手怎么爬】
【这就是传说中的“降维打击”吗?不拼体力拼脑力】
孙大勇跑得最快,已经冲到最近的那面旗子旁边。但他身材太壮,泥潭里的阻力比所有人都大。他伸手够旗子,差了一点。再够,还是差了一点。整个人往前扑,脸埋进了泥里。站起来的时候,满脸是泥,像一尊泥塑。温叙白刚好走到他旁边,看着他的泥脸:“你还好吗?”孙大勇吐了一口泥:“还好!泥有点咸!”
“泥是咸的?”
“你尝尝!”
温叙白低头看了一眼泥浆,没有尝。周子衡是第二个冲到旗子旁边的。他跑得快,反应也快,但他犯了一个错误——他没有观察周围的“敌人”。两个穿着迷彩服的工作人员从泥里突然冒出来,一左一右拉住他的胳膊。他挣扎了几下,没挣脱,旗子被其中一个工作人员拔走了。他站在原地,浑身是泥,表情难看。
温叙白看到了这一幕,停下来,喊了一句:“你被‘’了。”周子衡转头看她。“守则上写了吗?被拉住就出局?”温叙白想了想:“没写。但你应该知道。综艺节目的套路,被伏击了,就出局。不然没完没了。”周子衡沉默着走出泥潭。
张伟是第一个拿到旗子的。他利用运动员的体能和技巧,在泥里用蛙泳的姿势前进,速度比所有人都快一倍。他拿到旗子之后,举过头顶,对着镜头笑了一下。温叙白看着他,觉得这才是“实力”。不装,不演,不制造人设,就是强。
剩下四面旗子。孙大勇还在泥里挣扎,林糖糖在爬,温叙白在走。温叙白走到了第二面旗子的位置,旗子还在。她弯下腰,拔起来,拿在手里。动作很慢,很稳,像是从地里拔了一萝卜。弹幕笑疯了。
第三面旗子,在泥潭最深处。温叙白走过去的时候,看到两个工作人员埋伏在旁边。她没有绕路,直接走过去,在工作人员冒出来之前说了一句:“你们别出来了。我已经看到你们了。泥是黄褐色的,你们穿着黑色的迷彩服,在泥里像两块煤球。藏不住。出来吧。”
两个工作人员对视了一眼,从泥里站起来。“你们可以走了。我不拔旗,我看看。”两个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走了。温叙白看着他们走远了,弯下腰,拔起第三面旗子。弹幕——
【哈哈哈哈哈哈她用嘴遁劝退了伏兵】
【这不是综艺,这是兵法】
【温叙白:我不动手,我只动嘴。动嘴就够了】
第四面旗子,在林糖糖旁边。林糖糖已经爬到了旗子附近,但她不敢拔,因为旁边有两个工作人员在守着。温叙白走过去,蹲下来。
“你想拔吗?”
“想……但我不敢……”
“那我帮你。你爬过去拔,我跟他们说句话。”林糖糖点头,开始往旗子的方向爬。两个工作人员看到,准备上前拦截。温叙白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你们拦她什么?旗子又不是你们的。你们的工作是‘阻止’,但你们已经阻止她很久了。她在泥里爬了十分钟,够本了。让她拔一面,收视率更高。观众喜欢看‘弱者逆袭’,不喜欢看‘强者碾压’。你们一直拦,观众会觉得你们太凶了,会骂节目组。何必呢?”
两个工作人员又对视了一眼,没动。林糖糖爬到旗子旁边,拔起来,举过头顶,尖叫了一声。她满脸是泥,但笑得像个孩子。
“她拔了!”温叙白对两个工作人员说,“你们可以下班了。谢谢配合。”
弹幕——
【温叙白是这期的编剧吧???】
【她用谈判技巧搞定了整个泥潭】
【这不是综艺咖,这是外交官】
第五面旗子是最后一旗。孙大勇和周子衡都在抢,但周子衡被工作人员拦了一次之后,状态明显不对了。他不再跑,不再冲,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时间结束。温叙白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不抢了?”
“抢不到。”
“你不抢怎么知道抢不到?”
“你没看到吗?工作人员专拦我。”
温叙白看了看周围,发现确实是这样。周子衡跑到哪里,工作人员就出现在哪里。这不是巧合,是剧本。“你觉得不公平?”“公平不公平,不是你说了算。”“那你放弃?”“不放弃。但也不抢。我等。”温叙白看着他,然后走到第五面旗子的位置。工作人员看到她过来,准备拦。温叙白停下来,看着他们:“你们拦我试试。”
工作人员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敢动。
“你们知道我的。我在节目上说过潜规则。你们今天拦我,明天我就上热搜。词条是‘极限大挑战工作人员恶意针对嘉宾’。你们节目组公关要花多少钱?几十万?几百万?你们一年的工资才多少?为了拦我一面旗子,值吗?”工作人员把手放下了。温叙白弯下腰,拔起第五面旗子。
弹幕炸了——
【她不是来录综艺的,她是来接管综艺的】
【节目组:我们请了个祖宗】
【她从第一分钟摆烂到最后一分钟,然后赢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摆烂式胜利”吗?】
任务结束,五个嘉宾站在泥潭里,浑身是泥。林糖糖在哭——不是难过,是感动,因为她以为自己会是最后一名,结果她拔了第四面旗子,排名第三。孙大勇在笑,他拔了第二面旗子,排名第二。张伟拔了第一面旗子,排名第一。温叙白拔了三面旗子,但她把第四面让给了林糖糖,第五面是从周子衡手里“保护”下来的。排名怎么算?导演组在讨论。
导演走过来,表情复杂:“温叙白,你拔了三面旗子,但你让了一面给林糖糖,另一面你说是‘替周子衡保管’的。这两面旗子怎么算?”温叙白想了想:“林糖糖那面是她自己拔的,我只是说了几句话。旗子归她。周子衡那面,他放弃了,我捡的。归我。”导演松了口气:“那你就是第一名。拔了两面旗子,加上张伟一面、孙大勇一面、林糖糖一面,你拔了两面旗子,排名……第二。”
温叙白点了点头:“行。第二。”
弹幕——
【她明明可以第一,但她不要】
【因为她不在乎排名。她在乎的是自己有没有做对】
【她让旗给林糖糖那段,我看哭了】
【温叙白:我不需要第一,我只需要做自己】
录制结束,嘉宾们在临时搭建的浴室里冲洗。温叙白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因为她冲了很久——泥浆卡在指甲缝里,怎么也冲不掉。她换了一身净的白色T恤和黑色运动裤,穿上蓝色拖鞋,头发湿漉漉地披着,没吹。
江屿在保姆车里等她。看到她上车,递过来一条毛巾:“把头发擦擦。别感冒。”
“不会。我感冒过两次了,有抗体。”
“抗体不是这样用的。”
温叙白没理他,拿毛巾胡乱擦了几下头发。
江屿从后视镜里看她:“今天录制的时候,你帮了林糖糖,又怼了工作人员。你知道网友怎么说你吗?”
“怎么说?”
“说你‘用智商碾压了整个节目组’。”
“不是智商。是常识。他们没常识,我有。所以看起来像智商。”
江屿深吸一口气:“温叙白,你知道吗?你现在说什么,网友都觉得对。因为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他们想说但不敢说的。”
“那是因为他们不敢说。不是说错了。敢说的人少了,偶尔有人说,就显得特别。不是特别,是正常。不正常的是沉默的大多数。”
江屿没再说话,开车送她回家。
晚上,温叙白在出租屋里吃河粉。手机亮了。沈惊时的微博私信。
“今天看你的节目了。泥潭那期。”
温叙白放下筷子,打字:“你也看综艺?”
“不怎么看。但你在,我就看了。”
“为什么?”
“因为你说话的方式,和我认识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不在乎规则。不是‘打破’规则,是‘无视’规则。规则在你眼里,不是用来遵守的,也不是用来打破的,是用来‘看情况’的。该遵守的时候遵守,不该遵守的时候就不遵守。你自己决定,不被规则左右。”
温叙白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你说得对。但你也应该试试。”
“试什么?”
“试‘不在乎规则’。你太在乎了。在乎别人怎么看你,在乎自己说错话,在乎做错事。你的规则太多了。多到你自己都记不住。记不住的规则,就不是规则,是枷锁。”
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温叙白以为他不会再回了,然后屏幕亮了。
“我试试。”
温叙白没有回。她锁了屏,继续吃河粉。河粉凉了,但依然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