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叙白接到品牌方正式拍摄通知的时候,正在家里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给她的蓝色塑料拖鞋洗澡。
这双拖鞋跟了她两年,鞋底的花纹已经磨平了,鞋面上有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的酱油渍,洗了好几次都没洗掉。但温叙白舍不得扔。不是因为节俭,是因为这双鞋见证了她从“银行卡余额八千三”到“微博粉丝六百万”的全过程。她坐在卫生间的小板凳上,用牙刷蘸着洗衣液,一点一点地刷鞋底。手机响了,江屿的消息:“品牌方定了,下周三拍广告片。地点在郊区的一个摄影棚,早上八点开始。你提前一天住过去,不然来不及。”
温叙白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不用住。我早上五点起,开车过去,七点到。来得及。”
“你确定你起得来?”
“起不来就不睡了。”
江屿发了一排省略号。温叙白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刷鞋。
周三早上五点,温叙白被闹钟叫醒。她没赖床,坐起来,穿上昨晚刷净的那双蓝色拖鞋,走进卫生间洗了脸刷了牙,换上一件净的白色T恤和黑色运动裤,没化妆,没涂防晒,拿了车钥匙出了门。
到摄影棚的时候,七点十分。比她自己定的时间晚了十分钟,因为路上有一段在修路,绕了一下。她觉得这不算迟到。
品牌方的工作人员已经到了,正在布置场景。看到温叙白走进来,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她来得早,是因为她穿着拖鞋,素颜,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看起来像是刚从菜市场回来的。
张总监也在,看到温叙白,嘴角抽了一下:“温老师,您……穿拖鞋来的?”
“这双鞋跟了我两年,比很多人的婚姻都长久。”温叙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拖鞋,“它不会背叛我,我也不会抛弃它。我们之间的关系很稳定。”
张总监张了张嘴,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化妆间里,温叙白拒绝了所有化妆品。化妆师拿着粉底液的手悬在半空中,表情像是在做一个生死攸关的决定。
“温老师,您确定什么都不用?连润唇膏都不用?”
“不用。我嘴唇不。”
“可是镜头会——”
“镜头会把我拍成我本来的样子。我本来的样子就是这样。不丑,也不美。就是一个人。一个人不需要修饰。”
化妆师看向张总监。张总监闭上眼睛:“听她的。”
拍摄开始。第一组镜头是特写——温叙白的脸。摄影师要求她看着镜头,眼神要有“故事感”。温叙白站在白色背景板前面,看着镜头。她的眼神很直接,不躲闪,不讨好,不攻击,只是看着。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摄影师按了十几张,停下来看回放。
“张总,您来看看。”
张总监走过去,看着屏幕上的照片。没有滤镜,没有修图,没有打光。温叙白的脸上有淡淡的黑眼圈——昨晚没睡好留下的;嘴角有一颗很小的痣——平时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头发有几碎发飘在额前——被摄影棚的空调吹的。但这张脸,比任何精修过的照片都好看。好看不是因为她长得完美,是因为她不试图变得完美。
“够了。”张总监说,“这一组过了。”
第二组镜头是全身。温叙白穿着品牌方提供的白衬衫和牛仔裤,站在一个纯白色的空间里。摄影师让她走动、转身、低头、抬头。温叙白按照要求做着,但她的动作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像模特,更像是一个人在自己家里走来走去,自然得不像在拍照。
“好,看镜头,笑一下。”温叙白看着镜头,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露齿的大笑,是那种“我知道你在拍我,但我懒得配合你”的笑。但这个笑很好看,因为它是真的。
摄影师放下相机:“温老师,您以前真的没拍过广告吗?”
“没有。这是我的第一次。”
“您是天生的。”
“不是天生。是不装。不装的人,做什么都自然。自然就好看了。”摄影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广告片拍完,品牌方安排了一个小型媒体见面会。来了十几家媒体,有正经的娱乐记者,也有自媒体和直播博主。温叙白坐在台上,面前摆着七八个话筒。张总监坐在她旁边,表情紧张,像是在等一颗定时炸弹爆炸。
第一个记者举手:“温叙白,这是你接的第一个美妆代言。你觉得你符合‘美’的标准吗?”温叙白看着那个记者:“什么是‘美’的标准?”
记者愣了一下:“就是……大众普遍认为的美。大眼睛、高鼻梁、白皮肤、小脸。”
温叙白点了点头:“你说的这些,我都有。但我不是因为‘有’才美。是因为我不在乎有没有,才美。美不是标准,是状态。你觉得自己美,你就是美的。你不觉得,别人说一万遍‘你美’也没用。因为你不信。不信的东西,长不到你脸上。”
全场安静了一下。记者们低头疯狂打字。
另一个记者举手:“温叙白,你对‘容貌焦虑’怎么看?”
“容貌焦虑是别人给的。你本来不焦虑,看了太多‘你应该怎么样’,就焦虑了。解决的办法很简单——少看。少看别人的标准,多看自己的镜子。镜子里的你,笑起来好不好看?不笑的时候好不好看?好看就好看,不好看就不好看。接受。接受了自己,就不焦虑了。不接受,整一百遍也没用。”
又一个记者举手:“温叙白,你的粉丝里面有未成年女孩,你对她们有什么想说的吗?”
温叙白想了想,说:“少吃甜食,多睡觉。少管别人怎么看你,多看你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不要为了任何人改变自己。包括我。我说的话,你觉得对就听,觉得不对就不听。你是你,我是我。你的人生你自己过,我不能替你过。”
弹幕——
【她在给粉丝上课,但这是我听过的最好的一课】
【“少管别人怎么看你,多看你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我要把这句话刻在桌子上】
【她真的是在用命教人】
张总监在旁边听着,手心里全是汗,但温叙白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品牌想要传递的价值观上——“真实”“自信”“做自己”。她没有背稿子,没有看提词器,她只是在做自己。而“做自己”恰好是这个品牌花了几千万想要传达的讯息。她一个人,比整个营销团队都有效。
见面会结束后,张总监走到温叙白面前:“温老师,谢谢你。你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非常好。我们想把这些内容做成传播素材,可以吗?”
“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剪辑。我说了什么,你们就放什么。不要剪掉任何一句,不要拼凑。我的意思是完整的,剪出来可能就不是了。”
张总监犹豫了一下:“好。不剪辑。”
温叙白点头,站起来,准备走。
“温老师。”张总监叫住她,“你今天的妆——没化妆。但你在镜头前的状态非常好。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没化妆是因为懒。状态好是因为不在乎。不在乎镜头,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不在乎拍出来好不好看。不在乎了,就放松了。放松了,就好看了。你们花了几千万请我,不是因为我会化妆,是因为我不会装。不会装的人,比会装的人贵。因为少。”
张总监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她笑了:“你说得对。你确实贵。但值。”
温叙白从摄影棚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江屿在车里等她,看到她上车,递过来一瓶水。
“你今天在见面会上说的那些话,又上热搜了。词条是#温叙白说美不是标准是状态#,热搜第二。还有#温叙白给粉丝上课#,热搜第五。”
“哦。”
“你不看看?”
“不看。看了也不会变。”
江屿发动车子。车开出去一段路,温叙白的手机震了。不是江屿的消息,是林小茉发的:“白白白!!!沈惊时转发了你的采访视频!!!你快看!!!”温叙白皱眉,点开微博。沈惊时确实转发了,没有配文,只转发了她今天在见面会上回答“容貌焦虑”的那段视频。但转发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他看了她说了什么,他觉得值得转发。
温叙白看着这条转发,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锁了屏,把手机扔到一边。
“怎么了?”江屿从后视镜里看她。
“没什么。沈惊时转了我的视频。”
“他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只转发了。”
江屿沉默了一下:“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不猜。猜了也没用。”
“你不好奇?”
“不好奇。他想说什么,自己会说。不想说,我问了也不会说。所以不问。”
江屿从后视镜里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晚上,温叙白在出租屋里吃河粉。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沈惊时发来一条消息。她看着屏幕上“沈惊时”三个字,手指顿了一下。不是因为他发了消息,而是因为她想起自己和他没有加过微信。这条消息是从哪里发来的?她点开看——是微博私信。他给她发了微博私信。
内容只有一句话:“今天你说的那段话,很好。”
温叙白看着这行字,很想回一句“你谁啊”。但他确实是沈惊时,虽然她不认识他。她打了几个字:“谢谢。但下次别私信了。微博私信有已读显示,我不回显得没礼貌。回了又不知道说什么。你给我出了个难题。”
发出去之后,她想了想,又补了一条:“不过还是谢谢。认可我说话的人不多。你算一个。”
沈惊时的回复很快:“不是‘认可’。是‘认同’。你说了我想说但没说的话。所以转发了。”
“你想说但没说?为什么不说?”
“因为说了有人会不高兴。”
“谁?”
“很多人。”
温叙白看着这三个字,打了几个字:“那你应该换一拨人。跟不高兴你说话的人待在一起,你永远都不会高兴。”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温叙白以为他不会再回了。然后屏幕亮了。
“你说得对。我试试。”
温叙白没有回。她锁了屏,继续吃河粉。河粉凉了,但还是很好吃。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