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证》的剧本温叙白看了七遍。
第一遍看故事,第二遍看人物,第三遍看台词,第四遍看逻辑,第五遍看漏洞,第六遍看细节,第七遍看完之后,她把剧本合上,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心理医生不是治病的,是听故事的。听完了,病就好了一半。”
这是她自己总结的,剧本里没有。但她觉得这就是这个角色的核心。角色叫林深,三十岁,心理学博士,有自己的心理咨询工作室。她不信任何人能治好另一个人,她只信“听”。听多了,病人自己会找到答案。她不是给答案的人,她是帮病人找答案的人。
温叙白把这句话发给了导演。导演叫张扬,三十出头,拍过两部网剧,口碑不错但不出名。他看完温叙白的消息,回了一句:“你说得对。林深就是这样的人。但我写剧本的时候,没写出来。你帮我说出来了。”
温叙白:“那你改剧本吗?”
张扬:“不改。你说的那句话,不是台词,是魂。魂在就行了,不用说出来。说出来反而浅了。”
温叙白看着这行字,觉得这个导演有东西。不是“会拍”,是“懂”。懂戏的人少,懂人的更少。张扬两个都懂。她放心了。
开机前两周,温叙白去了一家心理咨询中心体验生活。江屿帮她联系的,咨询中心主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教授,姓陈,说话很慢,但每一句都戳在点上。
“你想了解心理咨询师的工作?”陈教授看着她。
“不是了解。是想‘成为’。我演一个心理医生,我需要知道她每天在想什么、做什么、感受到什么。”
陈教授点了点头。“那你跟我来。”
温叙白跟着陈教授走进一间咨询室。房间不大,两张沙发,一张茶几,一盒纸巾,一盏落地灯。窗帘是浅蓝色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整个房间很柔和。陈教授坐在一张沙发上,指了指对面的沙发。“你坐那里。”
温叙白坐下。
“现在,你想象你是来访者。你对我说,你最近睡不好。”
温叙白看着陈教授。“我最近睡不好。”
陈教授没有说“为什么”,没有说“多久了”,没有说“做梦吗”。她只是看着温叙白,眼神很温和,很专注。她在听——不是听“睡不好”三个字,是听这三个字背后的东西。温叙白在她的注视下,突然觉得有点不自在。不是害怕,是被“看到”了。陈教授的眼睛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你继续说。”陈教授说。
温叙白想了想。“我最近在拍一部戏,演一个心理医生。我怕演不好。”
“怕什么?”
“怕不像。怕观众说‘你本不懂心理医生’。”
“你为什么怕观众说?”
“因为观众说得对。我确实不懂。我不是心理医生,我在演心理医生。演的和真的,不一样。”
陈教授点了点头。“你知道不一样,说明你已经在路上了。真的心理医生,也不是一开始就懂的。我们也是慢慢学的。你也在学。学的方式不一样,但学的是一样的东西——人的心。”
温叙白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刚才说‘怕不像’。不像什么?不像‘心理医生’?心理医生没有‘像’。每个心理医生都不一样。有温柔的,有严肃的,有沉默的,有话多的。你不需要‘像’谁。你只需要‘是’——是你自己。你自己坐在咨询室里,听来访者说话。听的时候,你想什么、做什么、感受到什么,那就是心理医生的样子。”
温叙白记住了这段话。
体验生活结束后,温叙白坐在咨询中心楼下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上面写着——“林深不是‘演’的。是‘听’的。听的时候,不要想‘接下来问什么’。听的时候,只想‘他在说什么’。听懂了,自然知道问什么。”
她合上本子,站起来,走了。
开机仪式在北京市区的一个摄影棚。温叙白到的时候,看到男主角已经在化妆间了。男主角叫陈屿,三十岁出头,演过几部文艺片,演技扎实但不出名。他长得很普通,不是那种“一眼就记住”的长相,但多看几眼会觉得舒服。温叙白觉得,这种“舒服”比“好看”更难得。
“你好,温叙白。”她走过去。
陈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好。我看过你的戏。《长安曲》,沈惊鸿。很好。”
“谢谢。我看过你的戏。《冬的河流》,很好。”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寒暄更多。不是不想聊,是不需要。该聊的在戏里聊,戏外不用聊太多。
第一场戏是林深和来访者的第一次见面。来访者是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因为失恋失眠,来找林深咨询。这场戏是整部剧的开端,也是林深这个角色第一次亮相。导演张扬要求很高,反复强调“不要演”。
“开始。”
温叙白坐在咨询室的沙发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散着,没有化妆。来访者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低着头,不敢看她。
“你叫什么名字?”林深的声音很轻。
“小鹿。”
“小鹿,你说你最近睡不好?”
小鹿点了点头。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睡不着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小鹿沉默了很久。“想他。”
“想他什么?”
“想他为什么不要我了。”
林深没有说“他不值得你哭”“你会遇到更好的”“时间会治愈一切”。这些是别人说的漂亮话,她不说。她只问了一个问题:“你觉得你是被‘不要’的吗?”
小鹿抬起头,看着她。“不然呢?”
“我的意思是——你是被‘丢掉’的,还是‘走散了’?丢掉是一个人的决定,走散了是两个人的事。”
小鹿愣了一下。她想了想,眼泪掉下来了。“我不知道。”
“不知道没关系。想清楚了,下次告诉我。”
“卡。”
张扬看着监视器里的回放,皱了皱眉。“温叙白,你刚才看小鹿的眼神,太‘温’了。林深不是温柔的,她是中性的。中性不是冷,是没有偏袒。她不偏向小鹿,也不偏向小鹿的前男友。她站在中间,看两边。你的眼神有偏袒——你在心疼小鹿。林深不会心疼。她是医生,心疼是药,但她的药不是心疼,是‘看清楚’。”
温叙白点了点头。“再来。”
第二条。温叙白调整了眼神。她还是看着小鹿,但那种“心疼”收起来了。不是冷漠,是“我在这里,你说,我听。你说什么我都听,但我不会替你难过。因为你的难过是你的,不是我的。我不拿走,也不加码。”
张扬看着回放,点了点头。“过了。”
陈屿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欣赏,是“这人有点意思”的好奇。
拍摄进行到第三天。今天这场戏是林深和陈屿扮演的角色第一次见面。陈屿演的是一个刑警,叫赵远,正在调查一起失踪案,来找林深咨询心理侧写。剧本里写,两人第一次见面互相看不顺眼。林深觉得赵远太“直”,赵远觉得林深太“绕”。
“开始。”
赵远坐在林深的咨询室里,姿势很僵硬,身体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审讯室里。
“林医生,我想请你帮忙做一个心理侧写。”他的声音很硬。
林深看着他,没有回答。“你坐得不舒服?”
赵远愣了一下。“什么?”
“你坐得不舒服。身体前倾,手放膝盖,像是随时要站起来。你不想待在这里。你想快点说完,快点走。”
赵远的表情变了。不是被看穿的尴尬,是“你怎么知道”的惊讶。
“我是心理医生。我的工作就是看人。你不舒服,我看出来了。你可以不舒服。不舒服也可以坐着。”
赵远深吸一口气,靠在沙发背上。他的肩膀松了一点。
“谢谢。”
“不用谢。说吧。什么案子?”
“卡。”
张扬看着回放,点了点头。“过了。你们俩的节奏很好。没有谁压谁,一进一退,像跳舞。”
陈屿看着温叙白。“你刚才说我‘坐得不舒服’,是你的临场发挥?”
“是。”
“剧本里没有。”
“但林深会看出来。她是心理医生,看人吃饭的本事。看不出来就不配坐在这间屋子里。”
陈屿看着她,沉默了一下。“你说得对。林深会看出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移开目光。没有火花,没有暧昧,只有“你说得对”的确认。
拍摄进入第二周,温叙白的状态越来越好。她对林深的理解越来越深——“林深不是冷,是‘不偏’。不偏向左,不偏向右。不偏向来访者,不偏向自己。她站在中间,看所有人在两边走。走偏了,拉回来。拉不回来,陪着。陪到走回来为止。”
张扬有一次在休息时问她:“你怎么理解林深这个角色?”
温叙白想了想。“她是桥。”
“桥?”
“桥让人从一边走到另一边。她不替人走,她只是在那里。人在上面走,会晃。桥也会晃。但不会塌。不塌,就够了。”
张扬看着她,点了点头。“你继续。”
《心证》青的那天,全组吃了顿饭。张扬包了一个小餐厅,摆了四桌。温叙白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碗米饭,一盘青菜,一碗汤。她吃得很慢。
陈屿端着酒杯走过来。“敬你一杯。”
温叙白端起茶杯。“我不喝酒。以茶代酒。”
陈屿笑了。“你真的是滴酒不沾?”
“沾过。不好喝。不喝了。不喝不会死,喝了想吐。不喝。”
陈屿笑着摇头。“你这人,什么都分得清。能喝的不能喝的,能说的不能说的,能做的不能做的。分得清,就不纠结。不纠结,就不累。不累,就活得久。”
“你也是。”
“我不是。我分不清。很多事分不清,所以纠结。纠结,所以累。累,所以活得短。”
“那你分。从现在开始分。先分小的,再分大的。小的分清楚了,大的就好分了。”
陈屿看着她。“你说话的方式,像心理医生。”
“不是像。是我演了心理医生。演完了,还没出来。出来就好了。”
“出不来怎么办?”
“出得来。我不是林深。我是温叙白。温叙白吃河粉,穿拖鞋,不说‘你坐得不舒服’。温叙白只管自己舒不舒服,不管别人。”
陈屿笑了。“那你舒服吗?”
“舒服。”
“那就好。”
陈屿喝完酒,走了。温叙白继续吃饭。米饭凉了,她不在意。吃完了,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手机震了。沈惊时的微博私信。
“青了?”
“嗯。”
“林深走了?”
“走了。”
“这次走得快。”
“因为她没住下。她是借住。住了几天,走了。不像小九,住了很久。”
“为什么林深没住下?”
“因为她不是我。林深是桥,我不是。我是人。人住的地方,桥不住。”
沈惊时发了一个“看不懂”的表情。温叙白看着那个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看不懂就对了。看得懂就不用说了。”
“那你为什么还说?”
“因为你想听。”
沈惊时沉默了一瞬,然后发了一句:“我想听的,不是‘懂’,是你说。你说,我就听。懂不懂,再说。”
温叙白没有回。她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餐厅,夜风很凉。她裹紧了外套。抬头看天,没有星星,只有灰蒙蒙的云。她想:林深走了,桥空了。桥空了,人还在。人还在,就要继续走。继续走,就会遇到下一个角色。走到遇到为止。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