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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48

《演技派》播出后的第三天,温叙白在出租屋里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她从来没想过会直接联系她的人——程砚秋,那位在《星推官》上被她怼过的老牌影帝。温叙白第一次见到程砚秋,是在《星推官》的录制现场。她当时说了一句“以前裹小脚也是有逻辑的,现在还有人裹吗”,程砚秋的表情不太好。她以为自己和他不会再有交集了——不是“得罪了”,是“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不同路的人,走不到一起,不需要刻意回避,也不需要刻意接近。

但程砚秋的电话来了。

“温叙白,我是程砚秋。”

温叙白愣了一下。“程老师好。”

“你最近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吃个饭。”

温叙白沉默了一瞬。“我能问一下,为什么吗?”

“因为我在拍一部新电影。里面有一个角色,我想让你来演。”

温叙白又愣了一下。这次愣的时间更长。程砚秋,两届金凤奖影帝,从业三十年,拍过四十多部电影。他亲自打电话,请她吃饭,请她演戏。她想问“您不是应该讨厌我吗”,但她没问。因为问这种问题太蠢了。

“好。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七点。地址我发你。”

挂了电话,温叙白看着手机屏幕。她想了想,给江屿发了一条消息:“程砚秋请我吃饭,说有个角色想让我演。”江屿的电话在三秒内打过来,声音像是从蹦床上弹起来的。

“程砚秋?!程砚秋亲自给你打电话?!他不是被你怼过吗?!”

“被怼过和请我吃饭,不冲突。他觉得我适合那个角色,就请了。和私人恩怨无关。这是专业。”

“你确定不是鸿门宴?”

“鸿门宴也去。去了才知道是饭还是鸿门。”

江屿沉默了一瞬。

“你一个人去?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一个人吃的饭,一个人去。”

第二天晚上七点,温叙白出现在程砚秋约定的餐厅。那是一家私密性很好的料店,在一条很深的巷子里,没有招牌,只有一扇木门和一盏亮着暖黄色光的小灯笼。程砚秋已经到了,坐在包间里,穿着深灰色的休闲西装,看起来比在节目上年轻了五岁。

“坐。”程砚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温叙白坐下,拿起桌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程老师,您说有一个角色想让我演,什么角色?”

程砚秋看着她。“你没有先寒暄几句?问我最近身体怎么样?新电影拍得顺不顺利?为什么请你吃饭?”

“问了。您会回答。但回答完了,还是要说角色。寒暄是客套,客套是浪费时间。浪费时间是不尊重。我不想不尊重您,所以直接问。”

程砚秋看着她的眼神变了。不是“审视”,是“确认”。他之前从她的节目表现中看到了某种特质,现在他在确认那种特质是不是真的。

“我最近在拍一部电影,叫《归途》。讲的是一个老人回乡找儿子的故事。里面有一个角色,是一个流浪的女孩。她在街头长大,不信任任何人,说话直接,不拐弯,不讨好。像你。”

温叙白想了想。“剧本我能看吗?”

“能。但我今天不是来给你看剧本的。我是来问你——你敢演吗?”

“敢。”

“你不问问片酬?”

“片酬是您和江屿谈的事。我只管演。演好了,值多少给多少。演不好,给多少也不值。”

程砚秋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你在《星推官》上怼我的时候,我想过——这个人,以后再也不见。但后来我看了你的《长安曲》片段,沈惊鸿在雨中舞剑那场。我又想——这个人,我一定要见。”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你不是在演。你是在活。活别人的人生,比活自己的还认真。这种演员,我三十年只见过三个。你是第四个。”

温叙白看着他。“第三个是谁?”

“不告诉你。等你到了那个位置,自然知道。”

温叙白没有再问。她不喜欢猜谜,但有些谜,时间会解。

服务员端上来第一道菜。温叙白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小块鱼,摆盘精致,酱汁画了一个圈。

“程老师,我能说一句话吗?”

“说。”

“这家店的菜,量太少了。我平时吃河粉,一碗管饱。这个,十碗也吃不饱。”

程砚秋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不是节目上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被逗乐了的、发自内心的笑。

“下次请你吃饺子。管饱。”

“好。”

两人开始吃饭。温叙白吃得很快——不是因为赶时间,是因为她饿了。程砚秋吃得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两人没什么话,但那种安静不尴尬。

吃到一半,程砚秋放下筷子。“温叙白,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不知道。”

“因为你不会装。我的电影,也不要装。‘演’出来的东西,观众看得出来。‘活’出来的东西,观众也看得出来。我要后者。”

温叙白放下筷子。“程老师,我不装,但我也有缺点。我不会演‘不会演’的人。我只会演‘我’。”

“那就够了。那个角色就是‘你’。你演你自己。”

温叙白看着他。“那我不用演。我直接去。”

程砚秋点了点头。“下周一,来片场。”

温叙白从料店出来,夜风很凉。她站在巷口,抬头看着天空。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看不到几颗星星。她低下头,拿出手机,给沈惊时发了一条微博私信。

“程砚秋找我演戏。演一个流浪的女孩。”

沈惊时的回复来得很快。“你答应了?”

“答应了。”

“那不叫‘流浪的女孩’,那叫‘你’。他看中的不是你演那个角色,是你就是那个角色。”

“你也觉得?”

“不是觉得。是知道。从你演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不演别人,你只演自己。别人是‘变成’角色,你是‘找到’角色。你找到那个角色里面,和你自己最像的部分,然后放大。”

温叙白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你说得对。但我不会放大。我是缩小。缩小我自己的其他部分,只留下和角色一样的部分。”

“缩小的过程,疼吗?”

“不疼。因为缩小的不是我自己。是‘不是自己’的部分。那些部分,本来就不属于我。”

沈惊时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回了一句:“你说得对。那些部分,本来就不属于你。但我一直在装属于我的部分,装太久了,忘了哪些是我的,哪些是装的。”

温叙白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那你现在开始分。分清楚了,就不装了。分不清,就一直装。”

沈惊时没有回。温叙白锁了屏,走出巷子,打了一辆车回出租屋。车窗外的夜景飞速后退,她在想程砚秋说的那句话——“你不是在演,你是在活。”

她觉得他说得对。她确实是在“活”。活沈惊鸿的人生,活沈默的人生,活流孩的人生。每一次“活”完,她都更清楚自己是谁。因为把自己放进别人的壳里,才知道自己的壳是什么形状。

周一,温叙白到了《归途》的片场。

片场在北京市郊的一个废弃工厂区,红砖墙,锈铁门,地上长满了杂草。程砚秋站在监视器后面,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不像影帝,像一个退休工人。

“来了?”程砚秋看到她,指了指旁边的化妆间,“去换衣服。今天拍定妆照。”

化妆间是一个临时搭建的集装箱,里面挂着一排衣服——都是旧的、破的、脏的。温叙白看到那些衣服,嘴角弯了一下。她喜欢这些衣服,因为它们不是“做旧”的,是真的旧。有磨损,有褪色,有洗不掉的污渍。每一件衣服都有故事,穿衣服的人也有故事。

造型师是一个年轻的女生,看到温叙白,有点紧张。“温老师,您的角色是一个流浪的女孩,服装风格是……”

“不用介绍。我看到了。”

温叙白拿起一件灰色的卫衣,很大,大到可以当裙子穿。她脱掉自己的白T恤和黑色运动裤,穿上那件卫衣,又找了一条黑色的打底裤穿上。然后她坐在镜子前面。

“不化妆。”她说,“流浪的人不化妆。”

造型师点头,只给她涂了一点深色的粉底,把她的脸涂暗了一些,又在颧骨和鼻梁上加了一点灰。温叙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暗了,脏了,但眼睛没变。还是那双眼睛,直接,不躲闪。

“好了。”她站起来,走出化妆间。

程砚秋正在和摄影师说话,看到温叙白走出来,停下来。他看着她的脸,她的衣服,她的姿态——和刚才走进片场的温叙白不一样了。不是“演”出来的不一样,是“变成”了另一个人。她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内收,重心落在一条腿上,像是在随时准备走。她的眼睛不直视任何人,但会偷偷观察——流浪的人不信任任何人,但需要了解任何人,因为不了解就有危险。

“好。”程砚秋对摄影师说,“拍。”

拍照的过程很快。温叙白不摆姿势,不找角度,不刻意看镜头。她只是站在那里,或者蹲着,或者坐着,或者靠在墙上。摄影师按了五十几张,每一张都不一样,但每一张都是同一个人——一个不信任任何人、不讨好任何人、不期待任何人的流孩。

程砚秋看着照片回放,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够了。她不需要指导。她自己是导演。”温叙白在旁边听到了,没说话。

收工后,温叙白走进化妆间换衣服。她从卫衣口袋里摸到一张纸条,不知道是谁塞的。纸条上写着一行字:“你的眼睛很好。不要演。只是看。看着镜头,像看着一个人。你想对他说的所有话,都在眼睛里。”没有署名。温叙白看着这行字,翻到背面,没有字了。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没有扔掉。不是因为它重要,是因为它说了一句对的话——“不要演,只是看。”她记住了。

晚上,温叙白回到出租屋,刚坐下,手机就震了。不是沈惊时,是江屿。

“你上热搜了。”

“又上了?这次是因为什么?”

“有人拍到了你和程砚秋吃饭的照片。说你要参演他的新电影。评论区在猜你演什么角色。”

温叙白点开热搜,看到照片里她穿着蓝色拖鞋、白色T恤,和程砚秋一起走出料店。评论区的画风是这样的——

“温叙白和程砚秋?这两个人什么时候认识的?”

“程砚秋不是被她怼过吗?怎么还一起吃饭?”

“这叫‘不打不相识’。程老师慧眼识珠。”

“她演什么?演树吗?”

“能不能别提树了哈哈哈哈”

温叙白看着这些评论,没什么表情。她退出来,给沈惊时发了一条私信。

“今天有人给我塞了一张纸条,写‘不要演,只是看’。是你吗?”

沈惊时的回复很快。“不是。”

“那是你认识的人吗?”

“不认识。但那个人说的是对的。”

“哪个部分?”

“不要演。你不需要‘演’。你只需要‘在’。在的时候,你就是最好的。”

温叙白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你也是。你‘在’的时候,比‘演’的时候好。但你‘在’的时候太少了。”

沈惊时没有回。温叙白锁了屏,拿起河粉开始吃。河粉凉了,但她不在意。她在想那张纸条是谁写的——“你的眼睛很好。不要演。只是看。”她觉得这句话像是在对她说的,又像是在对所有人说的。这个圈子里,太多人在“演”了。演温柔,演敬业,演不在乎,演一切都好。只有不演的人,才会告诉别人“不要演”。谁写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记住了。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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